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

無數個“弟弟”化作一把巨斧，猝不及防地劈下來，嘩啦啦啦啦——俞小多的心瞬間碎成渣渣。

原來只是弟弟…

只是弟弟…

是弟弟…

弟弟…

門外傳來腳步聲，他馬上退出APP，鎖屏，將手機放回原位，顧海涯進來了，關上房門。

“喝吧，熱的。”顧海涯把水杯遞給他。

俞小多接過來，勉強喝幾口，放在床頭櫃上，顧海涯拿起杯子，放回自己那邊的床頭櫃。

“放我這吧。”顧海涯說，“怕你夜裏又把水打翻在床上。”

俞小多知道他在打趣白牙島那一夜，卻沒心情回應，假裝看手機，腦子裏早已是驚濤駭浪。

顯而易見那女生在追顧海涯，ID都是情侶裝，說什麽朋友想學潛水也只是找借口約會，57.31不就是“我喜歡你”的意思嗎？顧海涯肯定也懂，不過從回覆內容判斷，他暫時對那女生沒有想法。

但是未來呢？

未來如果再有女孩子追他，他會依然沒想法？

俞小多暗自思忖。

起初他糾結顧海涯是不是直男，後來糾結對方喜不喜歡自己，現在又糾結要不要先表白，然而從始至終他都忽略了最重要一點，那就是顧海涯能否接受來自社會的非議。

他知道圈內有些深櫃，除了交往對象，不會朝任何人坦白自己是gay，包括家人，年紀大了就隨便找個女生結婚，至於男友，對方能接受就繼續暗中來往，接受不了就分手，從此一別兩寬。

這種屬於比較缺德的gay，有良心的則會找拉拉，彼此配合，完成生子大業，平時互不幹涉，各玩各的。

連真正的基佬都會如此，何況是顧海涯？

縱使俞小多仍不確定顧海涯的取向，但他心裏很清楚，無論從言行舉止、還是過往經歷來說，顧海涯都絕不是這個圈子的人！

俞小多忽然就想通了。

怪不得在仙本那他沒有表白，一直以為是不夠喜歡，或者還在努力掰彎自己，現在找到原因了，顧海涯肯定是過不了輿論這關。

兩個男人在一起過日子，勢必要遭到周圍人指指點點，尤其來自家人的壓力更為沈重，就連他都不敢朝父母出櫃，若不是因為那場潛水事故，恐怕到現在爸媽還被蒙在鼓裏。

更何論顧海涯，他會願意朝父親和姐姐說“我喜歡男人”？

或許不會……

所以他們之間還能有未來嗎？俞小多徹底迷惘了，只覺喜歡上直男真的好難，暗戀會令人變笨，他的腦子已經轉不過來了。

他想找喬布斯商量，轉而又摒棄這個念頭，喬布斯現在無法接入互聯網，除了提供各種晦澀的理論，估計也幫不上什麽忙。

要不去同志論壇發帖求助吧，說不定他們的意見更靠譜，俞小多知道這算病急亂投醫，但還能怎麽辦？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我去廁所。”俞小多掀開被子。

“一個人行嗎？”顧海涯問。

“沒事。”俞小多下床，“我已經不暈了。”

進到衛生間，俞小多坐在馬桶上發帖，標題是“我喜歡上直男能表白嗎”，心想自己向來都只是潛水，旁觀別人的愛恨離合，沒想到今天也要當一回樓主。

帖子發出後暫時沒人回覆，可能要等到明天了，俞小多只得先回房，手機也看不下去了，索性蒙上被子，顧海涯以為他要睡覺，擡手把燈關掉。

不知過了多久。

顧海涯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著了，俞小多輾轉反側，毫無困意，最後忍不住拿起手機，調暗屏幕，進入論壇查看帖子，發現居然已經有幾十條回覆。

大部分都在勸他別傻了，表白朋友都沒得做，人家只是把你當弟弟啦，有些直男就喜歡跟兄弟玩暧昧，還有幾個自稱1的問弟弟是奶零嗎？發個照片看看，哥哥疼你，再隨附數張露骨圖片，雷得俞小多是外焦裏嫩。

就沒有一個人願意真心提供幫助嗎？俞小多逐條往下翻，心底眼淚嘩嘩流。

終於他找到一條有價值的回覆，足有幾百字，來自ID叫“林中有鹿”的網友，對方也是個零，朝他講述了自己的經歷。

[曾經我也愛過一個直男，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們相識多年，他對我一直很好，我感覺他是喜歡我的，所以我表白了，兩天後才得到一個模棱兩可的答覆：他說願意陪我等到有喜歡的人出現為止。]

[我不懂他是什麽意思，明明知道我喜歡的人就是他，不過既然他說願意陪我，我覺得這不算拒絕，於是把他當男友看待，他卻開始刻意疏遠我。]

[基本上，我回他信息都是秒回，而他回我卻是輪回。]

[結局可想而知，我和他漸行漸遠，那段時間我很痛苦，甚至想過去死，朋友們都在勸我不要再執迷不悟，只會害了自己。]

[幸好我及時想通了，決定放手，後來我們再也沒有聯系，我浪費了兩年光陰，付錯了一段感情，也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希望我的故事能對你有所幫助，另外憑我個人經驗，我認為真正的直男是掰不彎的，能掰彎只能說明他是個Bisexuel(雙性戀)，雙就意味著如果他不想出櫃，很可能還是會選擇女孩子結伴終生。]

[所以我勸你千萬不要表白，讓他自己做決定，如果他願意為你付出，自然會朝你表白，反之你貿然捅破窗戶紙，將把他逼上絕路，你會很快失去他，就像我一樣。]

看完林中有鹿的回覆，俞小多只覺一陣心寒，卻兀自抱有一絲僥幸，覺得他的情況與這位網友並不相同，於是私信了對方。

[可能是我主樓沒講清楚，他對我真的跟別人不一樣，他曾握著我的手說些暧昧的話，我生病他還來探望我，給我買最愛吃的豉油雞，今天晚上我們在KTV一直十指相扣，我覺得他是真心喜歡我。]

私信發出好一會，林中有鹿沒再回覆，俞小多猜測對方大概是休息了，只得關掉手機。

下大雪了，氣溫驟降，俞小多倏然有些後悔，早知道就不該弄壞電熱毯，現在報應來了，整個人被凍得瑟瑟發抖。

“冷了？”顧海涯的聲音響起。

“有點。”俞小多在黑暗中說。

顧海涯伸出胳臂，低聲道：“過來，抱你睡。”

俞小多遲疑片刻，枕上去，顧海涯反手把他抱入懷中，說了句“睡吧”，俞小多眼眶一酸，趕緊掐了下自己，終於沒有哭出來。

窗外大雪漫天飛舞，整個東北平原一片靜謐，唯餘沙沙的雪落聲，俞小多把臉埋在顧海涯胸前，閉上眼，帶著無限的惆悵睡了。

翌日上午。

起床後，俞小多第一件事就是去論壇，新回覆不多，內容與昨晚大同小異，他又點開私信，發現林中有鹿已經回了。

[他對我也非常好，深夜陪我出來吃夜宵，下暴雨陪我去買東西，夜裏我們曾手牽手壓馬路，手牽手坐在湖邊，那時我也認為他對我和別人不一樣。]

似乎為了讓俞小多清醒，對方還發了張照片，裏面是兩只十指相扣的手，緊緊牽在一起，旁邊註釋：[我們去KTV唱歌時，他也會一直牽我的手。]

完了……全中！俞小多當即心涼了半截。

他再也看不下了，默默刪掉帖子，再清除林中有鹿的私信，仿佛這麽做一切問題就都不存在。

俞爸和俞媽走親戚去了，家裏就剩他們兩個，顧海涯把俞爸買的早點熱好，喊俞小多過來吃，俞小多一臉無精打采，顧海涯問他怎麽了，他只搖頭說沒事。

“今天做什麽？”顧海涯問。

俞小多麻木地啃著包子，想了想，明天他們就要回鯤城，初八開工，別折騰了，答道：“去坐小電車吧。”

顧海涯嗯了聲。

小電車在過去叫有軌電車，始建於解放前，距今已有近百年，在俞小多小時候，承擔過這座城市很大一部分運力。

然而隨著經濟高速發展，私家車數量猛增，坐它的人愈來愈少，前些年國家大搞基建，市領導曾想把這條線拆除，遭到很多市民反對，最終被保留下來。

近幾年覆古風興起，人們熱衷於懷舊，故而小電車鹹魚翻身，成為市裏最靚麗的一道旅游風景線，以及網紅打卡聖地。

小電車內部是面對面的長椅，俞小多和顧海涯坐在同一側，顧海涯稍許側身，手搭在他身後的椅背上，轉頭看著窗外的景色出神。

昨夜新雪覆舊雪，天地間皆盡蒼茫。

雪霽天晴，冬日的陽光透過幹凈的玻璃窗照進來，溫暖而明亮，有軌小電車緩慢行駛，發出“況且況且”的古老聲音，兩人的身體也隨之輕輕搖晃，時光仿佛在車廂中凝滯。

對面兩個女孩子手持自拍桿，貌似正在直播，不停偷拍俞小多和顧海涯，兩個帥哥親密地坐在一起，確實很搶眼。

終點站到了，兩人下車，在繁華的大街上漫無目的閑逛，俞小多忽覺臉上一涼，擡頭，看到空中竟飄起雪花，而太陽依舊炫目閃耀。

很多人駐足，用手機拍下這難得的景象，顧海涯望向天空，臉上現出訝異的神情。

“是太陽雪。”俞小多用手接了幾片雪花，說：“高雲加冷空氣，很多年沒見了。”

“很美。”顧海涯說。

“這種雪落的不長。”俞小多黯然道，“雖然很美，但很快就會停了。”

前方有個咖啡廳，裝修得很是別致，俞小多提議進去坐會，顧海涯欣然同意，大廳內放了臺三角鋼琴，俞小多忍不住多看幾眼，心說真浪費，這麽貴的琴擺店裏。

兩人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各自點杯咖啡，顧海涯突然起身，說了句“等我一下”，俞小多以為他要去衛生間，也沒多問，片刻後，顧海涯回來了。

“小多，我問過前臺了。”顧海涯說，“他們這臺琴客人也可以彈，你要不要去？”

“去什麽？”俞小多茫然道。

顧海涯一挑眉：“你昨天說的，忘了？”

俞小多想起來了，短暫猶豫後，起身走向鋼琴，路過前臺時微微點頭，幾個服務生便朝他禮貌一笑。

坐到鋼琴前，俞小多掀開琴蓋，黑白交錯的琴鍵泛著溫潤的光澤，他看一眼窗外，繼而雙手覆了上去。

琴音驀響，咖啡廳內的客人紛紛擡頭，見一個帥哥坐在鋼琴前，都好奇他要彈什麽，前奏結束，主旋律潺潺而出。

“好冷，雪已經積的那麽深，Merry X'mas to you，我深愛的人……”

俞小多沒有像承諾的那樣，為顧海涯彈一首《我願意》，而是彈了範曉萱的《雪人》，此時窗外雪花飛揚，與這首歌正遙相呼應。

這是首輕柔的曲子，演奏力度上要求弱彈、節奏緩慢，但俞小多是即興彈奏，沒有琴譜，全看心情，跟著感覺走。

當他彈到副歌部分，心裏滿是自己那懸而未決的愛情，以及有可能的竹籃打水一場空，頓時難過起來，不知不覺加重了按鍵力度。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拼出你我的緣分，我的愛因你而生，你的手摸出我的心疼。”

他快速而有力地拂過琴鍵，琴音裏透著不安與憂傷，仿佛在隔空朝那人發問：你究竟喜不喜歡我？你會選擇我嗎？我真的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在天空靜靜繽紛，眼看春天就要來了，而我也將不再生存……”

曲終，掌聲響起，有人喊“再來一個”，俞小多合上琴蓋，起身朝大家雙手合十，回到座位上。

顧海涯沒有問他為何不彈《我願意》，也沒有問彈的是什麽，只靜靜地看著他，兩人短暫對視，不知為何，俞小多強烈地感覺到——顧海涯聽懂了。

太陽雪已經停了，天空蔚藍，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溫柔地輕撫過每一處角落，俞小多喝掉最後一口咖啡，朝外望了會。

“雪停了。”他說，“回家吧。”

“好。”顧海涯道。

他們並肩走出咖啡廳，顧海涯自然地攬著俞小多，與他搭上回家的小電車。

今日是立春，雖然寒風仍凜冽刺骨，但相較前些天，白晝已經明顯變長，俞小多倚著顧海涯肩頭，被車窗外的光晃得瞇起了眼。

他在心底對自己說：

沒有一個冬天不會過去。

也沒有一個春天不會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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