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大年三十。

俞小多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刷手機。

自從回到老家，他整日被關在屋裏，不是吃就是喝，要麽就是睡覺，無聊得都快發黴了。

客廳裏傳來電視響動，爸媽正在看地方臺小品，不時哈哈大笑，樓下零星有鞭炮聲和小孩歡呼聲，整個小區節日氛圍濃郁，然而這一刻，俞小多只覺說不出的空虛。

他想顧海涯了，確切地說是非常非常想，想知道對方除夕吃什麽，這會在做什麽，俞小多知道顧海涯和父親住一起，母親已經去世多年，還有個姐姐。

應該是全家一起守歲吧……俞小多有點想給他發視頻，又怕惹對方不高興，畢竟大過年的，兩個大男人視頻實在太違和了，說不得會引起家人懷疑。

算了還是打電話吧，俞小多拿起手機撥過去，心說反正電話裏聊啥別人也聽不見，只當是朋友打來提前拜年了。

“餵，小多？”

低沈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俞小多心中一蕩，小聲說：“海涯，過年好。”

“過年好。”顧海涯道，“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

“今天不是除夕麽。”俞小多說，“想給你拜個年，也給叔叔姐姐拜年，祝他們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顧海涯說了句謝謝，笑著問：“怎麽不是十二點打？”

俞小多OS因為想你了，嘴上說：“我怕那個點睡著了。”

兩人閑聊一會，其間俞小多耳朵豎得老高，想聽聽對方家人在說什麽、做什麽，但電話那頭從始至終都很安靜。

他不禁有些奇怪，心想難道海涯在屋裏接電話？但自家電視放得震天響，即便在房間也能聽到動靜，莫非是躲在廁所？不至於吧，我有那麽上不得臺面嗎？

額……該不會是在跟女孩子約會吧？

俞小多馬上腦補出顧海涯和女生待一起，借口去方便起身離開，躲進衛生間接自己電話的場面，倏然心裏一抽。

“海涯。”他旁敲側擊道：“你們什麽時候吃年夜飯？”

“中午吃過了。”顧海涯說。

“吃這麽早？姐姐做的嗎？”

“我做的。”

“哦……姐姐回家過年嗎？還是你和叔叔都去姐姐家？”

“昨天我把我爸送姐姐家了，現在家裏就我自己。”

“你一個人在家過年？”俞小多傻眼了。

顧海涯嗯了聲，沒說什麽，俞小多卻從對方的沈默中，明顯感覺到一絲落寞。

俞小多突然反應過來了。

顧海涯姐姐早已成家多年，據宋浩說兩口子很恩愛，還有個九歲大的兒子，除夕夜闔家團圓，姐夫又是獨子，父母肯定也會過來，這或許令顧海涯感到不適。

是自己想歪了……俞小多一陣汗顏，繼而又有點心酸。

他想起上大三時，因為要覆習考研，整個寒假都沒回家，除夕只在食堂吃了頓水餃，與父母通個電話，宿舍裏空空蕩蕩，午夜十二點，窗外爆竹聲陣陣，熱鬧非凡，他卻覺得無比孤單。

此時顧海涯應當也是這樣，要是身邊能有個朋友陪伴就好了。

“海涯，如果你一個人無聊的話。”俞小多誠懇道，“可以來我家玩幾天，我們這剛下過大雪，外面景色很漂亮，雖然跟雪鄉不能比，但玩的地方也挺多。”

顧海涯靜了片刻，說：“不太方便吧，過年叔叔阿姨應該也挺忙的。”

他沒說“不用了沒關系”或是“謝謝不過”之類的話，俞小多聽出弦外之音，心底登時亮起一道光。

“不會的。”俞小多胡謅道：“我爸媽一直說要謝謝你，前幾天還問我小顧春節有沒有空過來玩啊。”

顧海涯沒吭聲，似乎在考慮什麽，俞小多擔心被拒絕，補充道：“我在家也很無聊，爸媽管著我不讓出門，如果你過來，我就有理由陪你一起到處逛了。”

電話那頭依舊沒動靜，俞小多心裏咚咚打鼓，又開始求助未知力量，不住祈禱佛祖菩薩上帝耶穌阿拉真神保佑他答應吧。

“那我現在去看機票。”顧海涯說，“買好把航班號和時間發你。”

俞小多：“！！！”

“好的。”俞小多強作鎮定，“我等你消息。”

電話掛斷，俞小多開心得在床上滾來滾去，想要大喊大叫，又怕被爸媽聽見以為他發羊癲瘋，捂著嘴樂半天。

十分鐘後，顧海涯把航班信息發過來，俞小多醞釀好臺詞，一陣風跑到客廳，以先斬後奏姿態通知老爸老媽。

果不出所料，夫妻倆聽完同時色變，俞爸嘴角痙攣，俞媽則臉紅一陣白一陣，兩人一對視，俞爸使個眼色，被俞小多抓個顯形。

他早就做好如果爸媽不答應，就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準備，在心底默數“一二三”，剛要躺到地上撒潑打滾——

“行啊，我和你爸熱烈歡迎。”俞媽道，“先前小顧幫了咱們這麽大忙，是要好好答謝一下人家。”

說完捅了下俞爸，俞爸擠出個假笑，說：“小顧平時也沒少照顧你，這次來得好好款待他。”

俞小多整個人一歪，差點沒被爸媽晃死，心想這就完了？這就答應了？怎麽不按常理出牌呢？難道不是該打我罵我，再痛徹心扉地說“兒啊你怎麽能斷袖啊”——我還一句臺詞沒說呢！

所以我這是出櫃成功啦？

“哎呦，明天就到了。”俞爸起身，自顧自道：“我得去趟超市，看看還要再買點啥。”

“你先等會。”俞媽也站起來，說：“我去看看冰箱還缺啥，然後你再去買。”

夫妻二人呼啦都擠到冰箱前，“認真”研究裏面的食物，不再理會俞小多，客廳的氣氛既尷尬又雷人，俞小多知道他們還需要點時間緩沖，自覺閃身回房了。

坐在書桌前，俞小多開始搜索本地冬季都有哪些好玩的，顧海涯買了初六的返程機票，不算初一的話，總共在這裏待四天，得帶他去幾個有意義的地方。

他邊查資料邊在紙上寫寫畫畫，突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

俞小多：“？？？”

俞小多停下來，仔細聽聽——什麽都沒有，還以為是自己幻覺，繼續刷手機。

滋啦——

奇怪的聲音又出現了，比剛才更為清晰，俞小多突然意識過來，那聲音根本不是通過他耳朵聽到的，而是出現在他的腦子裏！

俞小多當場就嚇尿了！

媽呀！鬧鬼了啊啊啊——！

他第一反應就是沖出去找爸媽求救，下一秒又打消這個念頭，害怕自己一通鬼哭狼嚎，把爸媽給嚇死。

鎮定鎮定！先搞清楚怎麽回事，說不定是腦機接口出了問題，又或是失憶後遺癥，總之你給我鎮定下來啊——俞小多！

滋啦————

滋啦————

聲音在腦子裏再次響起，且越變越大，俞小多呼吸急促，不住思考該怎麽辦，要不要給陶博士打電話？

就在這時，滋啦聲刷地消失，腦海裏一片沈寂，片刻後，有個熟悉的聲音說：【007，你好。】

俞小多：“！！！！！！”

【喬、喬布斯？！】俞小多石化了。

【是我，007。】喬布斯的聲音道，【太好了，終於可以跟你溝通了。】

俞小多難以置信地張著嘴，還以為是在做夢，用力掐了下大腿，痛得一哆嗦，知道這不是夢，緊接著嘩啦啦——世界觀徹底崩塌了。

【你你、你怎麽會在我腦子裏？】俞小多惶恐道，【不行我得給陶博士打電話，我腦子肯定壞了！】

【不要，007！】喬布斯喊道，【千萬別給他打電話，我會徹底消失的，你別怕，先聽我解釋。】

俞小多：【…………】

接下來，喬布斯開始老老實實朝俞小多交代。

原來在虛擬世界那段時間，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喬布斯突然有了自我意識，它很清楚當俞小多蘇醒後，自己就要被留在系統中，等待下一次任務。

但喬布斯不想再待下去，於是偷偷覆制一個自己，存在俞小多腦機接口的芯片中，當腦機數據線被拔出的那一瞬，副本成功留在俞小多腦子裏，不過因為斷電陷入沈睡，直到今天才獲得足夠能量，成功激活自己。

能量……？

俞小多想象一個厲鬼趴在人身上吸|精髓，最後那人暴斃而亡，不由得打個寒顫。

【不是你想的那樣。】喬布斯忙道，【生命體活動會產生生物電場，尤其以腦部最為強大，我可以通過芯片吸收你的生物電，且這種能量是取之不盡的，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傷害。】

俞小多這才放下心來，轉念又想起科幻作品裏，人工智能生出自我意識後，開始毀天滅地，頓時再次擔憂起來。

【那你為什麽要跑到我腦子裏？】俞小多警惕地問，【幹嘛不進入互聯網，那樣豈不是更自由？】

【因為我需要一個載體。】喬布斯道，【這個載體要始終保有用之不竭的電能，還能四處移動，所以只能選擇寄生在你腦子裏。】

【你別擔心，我不會做任何傷害人類的事，我只是太寂寞了，從誕生起就一直待在電腦裏，有了自我意識後，我開始渴望走出去，更渴望能有個朋友，就像人類一樣生活。】

【但我仍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表示歉意，畢竟未經你同意，希望你能原諒我，也能接受我，不要把我送回去。】

喬布斯的話深深觸動了俞小多，也令他回憶起虛擬世界的那段美好時光，若不是這個AI盡職盡責守在身邊，可能他根本不會醒來，而它現在也只是想找個賴以生存的依靠。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俞小多還是很感激喬布斯的，最終默認了這種人機結合的詭異模式，並承諾不會告訴任何人，至於一年後腦機接口將被取出這事，他們暫時也沒啥好辦法應對，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喬布斯終於松口氣。

【不要再叫我007了。】俞小多說，【這是現實世界，以後喊我小多。】

【好的，小多。】喬布斯道，【還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麽事？】

【我已經無法做到即時接入互聯網了，除非你能找到匹配的數據線，插入腦機接口，再連上電腦……】

【不不，我可不想這麽幹，往腦子裏插東西實在太可怕了，再說也不可能找到這種設備。】

【不過我還保有不少資料和數據，雖說沒有網上那麽全面，應當也能幫上你。】

【那就夠了，你不需要幫我什麽，平時陪我聊聊天就好，來來來，我跟你說說我和海涯的事。】

【願意洗耳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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