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周末。

今日宋浩請假，由一位姓陳的教練和顧海涯搭檔。

下水前，陳教練叮囑道：“今天浪大，水下能見度不好，下去後你們要集中註意力，盯緊我和顧教練，千萬不要擅自行動，在水下一旦走散很麻煩，大家記住沒？”

眾人紛紛點頭，片刻後集體下潛，依舊分成兩組，先練習中性浮力和Trim，再往覆游踢腿。

水下暗潮湧動，掀起層層海沙，整個海底渾濁而昏暗，所有人的視線都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見彼此的輪廓。

因為技術好，俞小多排在隊首，沿著繩索標記帶領大家朝前游，顧海涯則跟在隊伍後方，時刻關註學員們的狀況。

俞小多踢得速度很快，排在後面的學員逐漸被拉開距離，顧海涯剛想過去提醒他慢點，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兩個女學員突然開始急速上飄，顧海涯當即追過去，想第一時間把她們拽下來，但兩人速度實在太快，猶如兩枚竄天猴，不片刻，三人全部沒了蹤影。

不遠處的陳教練見狀，趕緊朝自己學員打手勢，帶他們與顧海涯這組會合，這種突發事件在水下教學中時有發生，按照規定，教練必須立即實施救助，搭檔教練則負責照顧剩餘學員。

游在後面的學員目睹了全過程，見陳教練等人過來，便拍前方同伴，通知大家停下來，此時俞小多早已游出數米開外，沒人註意到他並未歸隊。

俞小多邊踢邊觀察旁邊的珊瑚群，以此估算距離，覺得足夠遠了，便決定調頭折返，他原地使了個漂亮的回旋踢，瀟灑轉身，整個人當場傻眼了。

學員沒了？

教練也沒了？？

啥情況？俞小多心說人呢？

他環顧四周，海水裏漂浮著各種雜質，一片混沌，無聲的海底，無聲的世界，除了自己的呼吸聲，什麽都沒有。

俞小多登時慌了。

怎麽辦怎麽辦？俞小多心臟狂跳，呼吸急促，不住告訴自己鎮定鎮定，短暫思索後，開始四處尋找，然而踢了一大圈，一無所獲，他並不知道，五分鐘前，陳教練已經帶著全部學員上浮出水了。

“海涯，還好嗎？”陳教練摘掉潛水鏡，問道。

“兩個女學員飛了。”顧海涯說，“我還沒來得及抓住她們就跟著一起出水了，不過沒什麽大礙，歇會再下。”

“那就好。”陳教練放心了，說：“我把你的學員都帶上來了，你點點數對不對？”

顧海涯游過去看了眼，腦子裏轟隆一聲。

“少、少個人。”顧海涯說。

“不能吧？”陳教練詫異道。

“小多……”顧海涯顫栗的聲音說，“小多不在！”

陳教練：“小多是誰？”

“我朋友！”顧海涯焦急地說，“就是那個長得很可愛，白白瘦瘦的男孩子，俞小多！他人呢？”

“我游過去時就這幾個啊。”陳教練也慌了，不安地說：“我都帶上來了，怎麽可能少一個呢？”

顧海涯無暇同他爭辯，當即道：“我要下去找他！你把學員帶上岸休息，等我回來再說。”

“你一個人怎麽下去找？”陳教練蹙眉道，“等我先把他們送回去，再陪你一起找。”

“不行！”顧海涯想都不想，一口否決，“你送學員回去，我現在就下，我必須盡快找到他！”

見顧海涯態度強硬，陳教練只得無奈道：“好吧，不過你這個算違規操作了，回頭別讓老秦知道，我先送學員上岸再回來，咱們在這個浮漂集合。”

顧海涯心煩意亂地嗯了聲，旋即下潛入水。

海底。

俞小多還在四處游蕩，始終找不到自己的隊伍，有心想上浮出水，又怕被過往船只削掉腦袋。

“啪一下就完了！”

顧海涯的話在他腦海裏回蕩，俞小多想起“切西瓜”的慘烈場面，不由得打個突，低頭查看壓力表，還剩一百多的氣量，心想要不原地等著吧，海涯發現我不見了，肯定會來找的。

這時候，另外一家潛店的教練帶學員經過，巧的是這名教練的身材和穿著看起來都與陳教練十分相像，他見俞小多獨自一人，誤以為是自己學員擅自離隊，便拍拍俞小多的肩，打手語吩咐：【歸隊，不要亂跑！】

看到眼前人，俞小多頓時喜出望外。

太好了，是陳教練！

咦？俞小多朝對方身後掃一眼，心說他帶的學員好像跟之前長得不太一樣？

在水下，想要迅速辨識某個人，是件非常困難的事。

每家潛店的裝備款式都差不多，潛水員又戴著保暖頭套和潛水鏡，遮住大半張臉，若不是彼此熟悉，根本認不出對方是誰。

雖然感覺哪裏怪怪的，俞小多也顧不得多想，稀裏糊塗跟著這位“假陳教練”走了，數人又踢了幾十米，來到一處平整的沙地，“假陳教練”讓大家跪下，開始教學。

俞小多乖乖跪好，伸長脖子看教練打手勢，旁邊的學員扭頭瞥他一眼，現出迷惑的神情，俞小多便朝對方微微一笑，那學員似乎更困惑了，捅了捅身旁的同伴。

於是越來越多的人看向俞小多，俞小多終於意識到不對勁，心念一動，瞇起眼仔細端詳教練，驀然發現，自己竟然跟錯人了！

啊啊啊！怎麽會這樣！！

俞小多徹底水中淩亂了，慌慌張張飄到“假陳教練”面前，手腳亂揮地表達：【我跟錯人了，我不是你的學員，送我回去啊——！】

“假陳教練”用看傻子的表情註視俞小多，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麽。

見對方沒反應，俞小多只得竭力鎮靜下來，想了片刻，豎起右手大拇指，不住朝上移動，無聲道：【我要出水！我要上浮！】

“假陳教練”終於懂了，在與俞小多確認後，打出OK手勢，而後吩咐助教帶他出水。

另一頭。

顧海涯已經下潛三次，卻搜尋無果，心越來越沈，人也變得焦躁無比。

“我還要再下！”顧海涯朝已經返回支援的陳教練說。

“你氣還夠嗎？”陳教練問。

顧海涯看了眼壓力表，說：“夠了。”

“要不先休息五分鐘吧。”陳教練勸道，“今天能見度太差了，不好找人，應該不會出事，下面有別的教練碰上他，肯定會幫忙照顧的。”

“不……”顧海涯的聲音發著抖，說：“我不放心，我……”

正在這時，俞小多和助教從五米外的水面冒頭出來。

剛出水，俞小多便四處張望，一眼就看到顧海涯和陳教練在不遠處，當即開心地大喊：“海涯，海涯，我在這裏！”

顧海涯猛然轉頭，發現是俞小多，旋即飛身游過去，一把將他抱入懷裏，厲聲道：“你跑哪裏去了？你知道我找你多久？我有多著急？！”

俞小多還從未被顧海涯兇過，心裏不禁有些害怕，下意識想推開他，小聲說：“我可能是踢太遠了，等我轉身你們都不見了，對不起海涯，是我不對。”

顧海涯卻緊緊桎梏住俞小多，頭埋在他的脖頸間，哽咽道：“是我不好，是我把你弄丟了，小多……”

見顧海涯情緒有些失控，聲音裏似乎還帶著哭腔，俞小多以為是幻覺，怔楞一瞬，卻不受控地擡起胳臂，反手抱住對方。

“咳——！”

旁邊的助教咳嗽一聲，顧海涯馬上松開俞小多，俞小多只覺耳根發燙，縮在他身後。

“你是金晶的對吧？”助教說，“你這個學員走丟了，被我們教練撿到，他說要出水，我就給他送上來了，現在人還你，我走了？”

“好的。”顧海涯說，“謝了，兄弟。”

助教擺擺手，示意無妨，陳教練也湊過來，安撫俞小多一番，三人上岸。

出水後，顧海涯恢覆平靜，面無表情地聽俞小多講述完整個過程，什麽都沒說，也沒有責怪他。

“顧教練為了找你，違規下了三次水。”陳教練道，“今後你一定要跟牢教練，不要亂跑。”

“知道了。”俞小多內疚地說：“對不起海涯，是我害了你。”

“沒關系。”顧海涯淡淡道，“這是我的職責。”

聽到這話，俞小多臉一垮，心道好吧，看來剛才確實是幻覺。

走失事件很快傳遍金晶，宋浩得知後，狠狠把俞小多批評一頓，俞小多自知理虧，不敢辯解和反駁，就像個犯錯的孩子，站著聽老師教訓。

顧海涯咻一下過來，說了句“跟我去洗澡”，拎著俞小多就走。

“餵！”宋浩怒道，“我話還沒說完呢！”

“你話太多了。”顧海涯冷冷道。

俞小多：“…………”

宋浩：“…………”

兩周後，俞小多的OW即將畢業。

“今天下十八米。”宋浩朝學員們說，“我們先在五米做準備，之後我和顧教練會給你們打下沈手勢，大家都記得吧？”

學員們馬上集體豎起大拇指，朝下指。

“OK，很棒。”宋浩誇讚道，“出發前，我還要再強調幾點，你們一定要記牢。”

宋浩開始布拉布拉，學員們神色凝重，認真聽講，末了，宋浩沈聲道：“一定要時刻關註教練，絕對不許擅自行動！”

說著宋浩瞥俞小多一眼，其他學員也看向他，俞小多臉一紅，信誓旦旦保證：“我一定聽組織的話，絕不拖顧教練後腿！”

眾人大笑，顧海涯嘴角微微勾了勾，宋浩滿意地點點頭。

下潛到平臺，學員們依舊被分成兩組，十分鐘後，顧海涯和宋浩打出手勢，率領大家奔赴最終目的地——十八米海底。

隨著深度不斷增加，海水顏色愈來愈深，各種海洋生物通通消失不見，灰色的海床傾斜著紮入無盡的深淵，到處寸草不生，猶如一個貧瘠的異世星球。

這是個近乎黑白的未知世界，目及之處皆盡蒼涼，令人心生恐懼，俞小多既緊張又害怕，寸步不離地跟隨顧海涯。

過了十五米，顧海涯朝俞小多打手語：【小多，別忘點按加氣，放緩呼吸，控制好中性浮力。】

俞小多比了個OK：【知道了，放心。】

十八米終於到了，周遭靜謐無聲，黑暗裏，俞小多腦海中浮出數個深海恐怖片的畫面，總覺得會有怪物竄出來。

幾十米的觸須，暗黃色眼珠子，閃著寒光的白牙……聯想到這些，俞小多不由得打個寒顫，心怦怦亂跳，呼吸節奏也亂了起來。

顧海涯覺察到異狀，馬上朝他打手勢，問道：【小多，怎麽了？】

俞小多趕緊回覆：【OK，沒問題。】

顧海涯看著俞小多，兩人對視，俞小多很想抱住顧海涯，尋求安慰，然而他只是勉強朝顧海涯笑了笑。

下一刻，細細密密的氣泡湧來，顧海涯把俞小多虛虛抱進懷裏，用力捏了下他的胳臂，俞小多剎那就楞住了。

溫暖的體溫傳來，透著說不出的安全感，俞小多甚至覺得，即便此刻是世界末日，只要有這個男人在，他就不用懼怕任何危機。

這輩子，俞小多從未覺得，愛情距離自己是如此之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