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島四面環海，礁石嶙峋。

什麽椰林綴斜陽，白浪逐沙灘，以及仙人掌和老船長——通通沒有！

所謂遺世獨立的美，大概就是一種破爛到極致的小清新。

顧海涯領著俞小多下山，兩人漫無目的地閑逛，看沿途稀稀落落的攤位，逛了二十分鐘便到了碼頭，再遛達十分鐘又返回山腳。

他們就這樣來回走了三趟，起初俞小多還興趣盎然，後來就變得面無表情，顧海涯想了想，帶他來到一處巴掌大、疑似沙灘的小角落。

“要不在這坐會吧。”顧海涯說。

俞小多伸長脖子看過去，只見那小沙灘目測不到十平方，除了石頭，就是石頭。

“我們……坐哪？”他茫然問道。

“石頭上。”說著顧海涯先行走下去，坐到礁石上。

俞小多只得跟過去，也坐到礁石上，顧海涯一語不發，怔怔望著大海和月亮出神。

白牙島遠離塵囂，島上無車，空氣質量非常好，能見度極高，此時漫天繁星，不染一絲纖塵，一輪盈凸月高掛空中，將滿未滿，缺了一角，卻圓潤可愛。

這會已是幹潮期，海面平靜，微波粼粼，映著皎潔的月光，泛出幽藍色光澤，周遭一片靜謐，只聞海浪輕輕洗刷礁石的聲音。

俞小多欣賞著大海、繁星，胖月亮，看著看著就入了迷，喃喃道：“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一分鐘後。

“繼續。”顧海涯輕聲道。

“什麽？”俞小多看他。

“《春江花月夜》。”顧海涯說，“你剛才念的還沒完，繼續。”

俞小多傻眼了。

【喬布斯！】他求助的念頭甫一閃過，腦子裏立時現出一排排清晰的字幕。

正是《春江花月夜》的全篇！

俞小多頓時喜出望外，心說還可以作弊哈哈哈，開始得意地照本宣科，然而當他念到最後兩句時，腦中字幕忽地一閃，再一閃，而後刷一下，消失不見。

俞小多：“…………”

“不知、不知。”終於他裝不下去了，心虛地說：“我……最後兩句忘了，這詩太長了！”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顧海涯笑道，“你已經很厲害了，能背下這首詩的人並不多。”

“呵呵……”俞小多尬笑幾聲，在腦子裏抱怨：【喬布斯，你搞什麽鬼？】

【對不起，007。】喬布斯說，【剛才出了點小故障，現在好了，你還要繼續才藝表演嗎？我可以馬上調出任何詩詞。】

俞小多額角青筋微跳：【謝謝，不必了，你只要別再關鍵時刻宕機就好。】

【不會了，這純屬小概率事件。】喬布斯說。

俞小多松了口氣，隨口道：“你很喜歡這首詩？”

“還好。”顧海涯說，“不過我更喜歡另外兩句。”

“哪兩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隨著顧海涯的吟誦，一道聲音在俞小多腦海裏驀然響起，那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虛空，音量極輕，隱隱約約，若即若離，只不多時，便倏然消散。

俞小多：“？？？”

媽呀！我幻聽了？俞小多懵了。

喬布斯：【可能是腦機的一段代碼自動loop了，不是幻聽。】

【自動loop？】俞小多驚恐道，【系統中病毒了？】

【沒有中毒。】喬布斯說，【是腦機自我loop，偶然性Bug，別擔心，監視管理員很快會發現並糾正的。】

俞小多放心了，忽而想起什麽，問道：“海涯，你的名字是不是和這兩句詩有關？”

“一句取了一個字。”顧海涯說，“我媽媽很喜歡這首詩，所以我爸就給我取名‘海涯’。”

“原來如此。”俞小多恭維道：“你父母感情很好啊。”

“對，很好。”

“你和父母住一起嗎？”

“跟我爸住，我媽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俞小多：“…………”

“對不起。”俞小多抱歉地說。

“沒關系。”顧海涯道，“都是往事了。”

“我也很喜歡這首。”俞小多趕緊轉移話題，說：“每年中秋，一吃月餅，我就想朗誦這兩句。”

顧海涯笑著問：“為什麽要在吃月餅的時候？”

“因為……”俞小多一時答不上來，只得胡亂說道：“因為月亮像個餅。”

顧海涯：“…………”

見顧海涯一臉無語，俞小多忙道：“開個玩笑，呵呵。”

顧海涯無奈搖搖頭，俞小多抱著膝蓋，低頭盯著海面，認真想了會。

“因為我很喜歡這首詩的意境。”俞小多說，“兩個人遠隔天涯，彼此不得相見，只能共賞一輪明月，遙寄相思之情，讀起來有點淡淡的憂傷。”

“但是對於某些人……“顧海涯黯然的聲音道，“只怕共賞一輪明月，遙寄相思之情都無法實現。”

俞小多一怔，馬上擡頭看顧海涯，見他眼眶發紅，登時有些不知所措，氣氛突然變得沈重起來，兩人不約而同都不說話了。

【008的心情不是很好。】喬布斯說，【可能想到了什麽傷心事，你安慰一下他。】

俞小多：【我不知道怎麽安慰啊。】

喬布斯：【這樣@#￥……】

【這也行？】

【你試試。】

【等會，我得醞釀一下。】

【…………】

俞小多坐的這塊礁石十分嗝人，他身上又沒幾兩肉，坐了這麽久，感覺屁股既酸又麻，只得不住挪動，調整姿勢。

“你那塊石頭不平。“顧海涯說，“到我這邊來。”

俞小多哦了聲，起身打算過去，不料腳下一個踩空，顧海涯馬上伸手扶他，俞小多一通亂抓，撲進顧海涯懷裏。

顧海涯抱著他，語氣不悅道：“你走路都不看腳下嗎？半天不到已經摔兩次了。”

俞小多委屈地說：“天太黑，石頭這麽滑，怪我嗎？還有之前是因為暈船，所以腳才軟，怪我嗎？”

“坐好。”顧海涯似乎有些不耐煩，俞小多當即閉嘴，乖乖坐下。

不知過了多久，潮水開始上湧，拍打著礁石，夜已深，大海不再溫柔寧靜，而是變得猙獰起來。

海風乍起，俞小多感覺冷了，緊緊抱住自己，瑟瑟發抖，心說啥時候能回去啊，我快被凍死了。

【你可以靠到008身上取暖。】喬布斯說。

【不好吧。】俞小多道，【我跟他還不熟，這樣做也太不矜持了。】

【早上你不還枕他大腿睡覺嗎？】喬布斯道，【現在只是靠過去取暖而已，這有什麽。】

俞小多：【…………】

俞小多偷偷瞥了眼顧海涯，對方還在看海，喬布斯在腦子裏不斷催促，他糾結了好一會，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挪了一公分。

見顧海涯沒反應，俞小多不動聲色又挪了一公分，繼而再挪一公分。

“是不是冷了？”顧海涯突然開口。

俞小多心裏咯噔一下，支支吾吾說：“嗯……有點。”

“靠過來。”顧海涯道。

俞小多：“啊？”

“靠到我身邊來。”顧海涯說，“挨在一起就不冷了。”

俞小多嗯了聲，馬上挪過去，緊挨著他坐好。

顧海涯體溫偏高，就像個天然暖源，兩人都穿著短袖，彼此胳膊貼在一起，熾熱的肌膚溫度傳來，俞小多感覺暖和不少，心想有個這樣體貼又可靠的男朋友確實不錯，只可惜自己完成任務，他們就要分道揚鑣了，還是別投入太多感情的好。

“今後去海島記得帶一件長袖。”顧海涯說，“海島氣候與陸地不同，常年風大雨大，溫差也大。”

“知道了。”俞小多道。

兩人再次沈默下來。

五分鐘後。

“其實……”俞小多說，“還有首詩也不錯，比張九齡這首還要早，意境很相似，意義卻大不同。”

“哪首？”顧海涯問。

俞小多看著他，認真道：“王勃的。”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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