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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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T市的時候夜已經深了,所以他們決定明天再去知銘祭的鬼屋。

肖燃因為在動車上睡的很足,第二天很早就起來了,可是有人卻比他還早。飯桌上已經擺上了香噴噴的雞蛋餅和一杯巧克力牛奶。

肖燃心裏暖暖的,他問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沈毅:“吃完就出發吧?”

“好。”

知銘祭還是那樣,游客很多卻不嘈雜,偶爾有小孩子手裏捏著氫氣球的那根細細的小繩子路過他們。那氣球飄在空中,不小心撞到了沈毅的身上,便往另一個方向飄去,卻因為小細線的固定又兜轉了回來。小孩子疑惑的回頭,卻只看到一個好看的大哥哥彎著腰對他說抱歉。

肖燃道完歉,沖沈毅樂了。這真的算是出門撞鬼的節奏啊。

雖然是第二次進鬼屋了,但是肖燃在黑暗昏黃的空間裏依舊像第一次來似的無頭蒼蠅般滿頭亂撞。看到亮光就一股腦的沖了出去,完全忘了自己的目的……

= =!

肖燃哭喪著一張臉,唉聲嘆氣,預備著再重新走一遍好好把另一條路的串聯劇情看懂。

沈毅搖搖頭,笑著在他耳邊說道:“跟我來。”

肖燃跟在沈毅走到工作人員的那處,就看到一個身體看起來很是結實的老人在跟人說話。

仔細一看,這老人和他們在C鎮古城見到的那位有幾分相像。

等看工作人員和那老人結束了對話,肖燃才上前問道:“您好,可以向您請教個問題麽?”

老人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年輕人,點點頭。

“這個鬼屋裏面設定的情節,我在C鎮古城的一家店鋪裏的小木雕上看到過。之前來過一次所以當時好奇就問了那家店的老先生,聽到了一些關於那四個人的故事,不過那老先生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但是我的確挺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所以有時間就跑過來了……”

老人有些驚訝:“所以你們見到了我師哥?”

肖燃點頭。

老人哈哈大笑:“那敢情好啊,你想知道阡華那四人的始末?先跟我來我的工作室吧,我慢慢講給你聽。”老人似乎很開心有人和他探討這個故事,臉上的笑容顯得皺紋更盛。

肖燃跟上他略微蹣跚的步伐,才發現鬼屋旁邊的角落竟然還有個小屋,因為鬼屋本就在游樂場比較偏僻的地方,所以這個小屋四周還是蠻安靜的。他走進去發現房間的左右兩面墻豎著又高又大的兩架書櫃,上面整整齊齊的堆滿了各色各類的書籍。

老人從書桌上的眼鏡盒上拿出一只老花鏡戴上,又從左邊的書櫃翻出一本舊書,顫顫悠悠的翻開。

“華老頭應該跟你們講了大概吧?”

肖燃點頭:“是那個老人家麽?嗯,但是細節就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了……”

“哈哈,他啊對歷史不感興趣,也就是我肯花好些年到處搜集了野史拼湊到一起才拼出了完整的故事。可是因為有些原因…… 就算上報給國家,大概也不會被承認。”

“為什麽?”

老人嘆口氣:“我雖然老了,本來應該更保守才對,可是這麽些年走了這麽多地方,也就沒什麽接受不了的了…… 這四人雖然看似是至交,但其實也是相互傾慕已久,紅谷門下的兩兄弟分別傾慕於鳳瀾殿的葉零和無骨。”

“傾慕?”

“是啊,其實漫長的一輩子短短幾句就能說清楚。他們從小被迫加入兩個不同的暗殺門派,都是為皇族辦事的。還被迫吃下了紅毒,那是在古時的一種劇毒,每月的月圓之前都需要飲下解藥才不會痛苦發作而身亡。這也是組織害怕有人叛逃而想出的殘忍之法。

“四人從小一起長大,本來或許他們會一直為組織效力直到死去,可是中途卻發生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葉零執行任務的時候因為是暗殺皇族而沒有及時在月圓之前趕回來,而差點兒死在歸途,但是鳳瀾殿卻因此降罪於他,甚至動了大刑。

“傾慕於他的紅遙對他的執念本就太深,所以深受刺激,瞞著三人和鳳瀾殿做了交易,以身為他們試藥七七四十九天才換得了可以永遠解去紅毒解藥的處所,而那唯一的一顆卻是在暴虐之極的邪魔教教主手裏。所以紅遙出逃,潛伏在了魔教教主門下,成了孌寵,受盡了慘無人道的折磨,在最後幾乎奄奄一息的時候,才偷到了解藥。”

肖燃不忍道:“原來這才是紅遙出逃的真正原因,那麽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葉零?”

“是啊,執念太深,最後終究還是造就了悲劇。”老人嘆息,“等到他拖著殘破不堪的身體回來的時候,卻發現鳳瀾殿和紅谷因為皇族動蕩早已不像當初,成了死敵。同時也發現,他的至交無骨背叛了葉零和鳳瀾殿投靠於了紅谷,並且和他的哥哥紅焱在一起了。

“他早就置身事外很久,所以並不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們三人所設下的一場局,而目的就是為了逃出生天。因此,他做出了選擇。為了葉零,他間接手刃了他的哥哥和無骨。”

“是執念麽……”肖燃有些聽不下去了,“這樣的執念,豈不是太過可怕了……”

為了自己的愛,而害死自己的至親和摯友?……

老人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說道:“小同志,你要明白。這樣的執念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卻是執念之後而不可挽回的後果。這世間說不清的道理太多,故事的最後紅遙自然得知了所有的真相,可是為時已晚,當夜便從橋上一躍而下,最終一命歸陰。”

肖燃問道:“那葉零呢?”

老人搖搖頭:“也死了。雖然野史上簡簡單單一筆帶過:‘葉氏欲刺於天子,被禁衛軍所阻,斬斃於殿前。’可是,經過我這些年的研究,或許葉零是故意赴死的。而至死,這二人都沒有對對方表明心跡。”

肖燃沈默了。

他覺得很難受,他的確對這個故事有著莫名的興趣,但是現在他卻寧願沒有聽到過。結局過於悲傷和令人哀慟。

老人看到他的表情,緩慢的開口說道:“這世間有因必有果,紅遙那一世所犯下的錯,遲早是要償還回來的,逃不開,更躲不掉。”

---------------前世----------------

長廊上落了幾片枯葉,風一吹便徐徐飄盡、不知去向。守衛打了個哈欠,不那麽盡責的守著一方寸土裏的囚犯。剛剛進去的是回來不久的紅遙麽?守衛渾渾噩噩的思索著,點著頭似快要睡過去。

狹窄的囚牢內,散著一股刺鼻的臭味,隱約能聽到老鼠竄墻而過的吱吱聲。隔著鐵銹獄欄,對外為名的殺手紅遙— 沈明柯,蟬衫麟帶間靜立在前,與裏面的人遙遙相望。

黃昏日沈,一道陽光堪堪照了進來,灑在堆砌的雜草上更凸顯了它已被染成了血洗般的赤紅。

肖燃撐起無力的身體神色覆雜的望向來人:“真的……是你……”

早就猜到如今的景象,卻心道怎麽也不肯相信,遲遲等到人來了看清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才明白一切都是真的。肖燃話語落下,借著昏黃的燭火怔怔的看著那個少年。牢獄之外的人沒有任何聲響,睫毛偶爾微微顫栗,眼中亦沒有絲毫的懺悔和懊惱。

肖燃覺得他的光陰在屈指之間開始消散,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模糊不清。他努力的想再支撐著自己殘破不堪的身體,可是任憑已經竭盡了全力,僅僅只是讓呼吸更加的急促起來。他緊咬著嘴唇,虛弱的擡著頭,開口:“無論你因為什麽背叛我們,我只求你一件事、救他。”

但明明只說了一句話就已經忍不住咳嗽起來,聲響越來越大,直到嘔出一大口血來。

終於,沈明柯似有不忍,微轉過頭不敢再看,咬牙說道:“對不起。”

肖燃眼睛通紅的望著他,哆嗦著往前爬,直到手攥住了面前的牢欄:“我求你,現在……只有你能救他了。”

沈明柯依舊重覆:“對不起。”

“為什麽……”

燭火微晃,肖燃再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聽到面前這個少年不停的說著“對不起”。

“你明知……只有你能救他……咳咳!”肖燃氣血攻心,低頭又咳出一大口血,但是抓住牢欄的手沒有松開,“沈明柯你到底怎麽了,他是你哥啊!”

少年蹲下了身,肖燃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無神的眼睛也多出了些許光芒……

然而下一秒,少年說出的話卻讓肖燃全身發冷:“自從我離開紅谷那日就再也沒了選擇,你和我有什麽不同,你不也是背棄了鳳瀾殿背棄了葉疏楊投靠紅谷和我哥在一起了麽 。”

“明柯,我和沈毅從未背棄過疏楊,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脫身的萬全之策……”

沈明柯搖頭:“你不要說謊了……”

“我沒有說謊!”肖燃不知該從何解釋,更不知怎樣才能讓他相信自己。

沈明柯的嘴角緩慢而無力的勾了起來,蒼白的臉上露出的不知是笑還是哭,看起來淒然無比:“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只能救一人,我只得舍棄你們…… 我不求任何原諒,就算下入地獄我也絕不回頭。”

“哪怕是……以你兄長的……性命麽……?”

沈明柯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把泛著寒光的匕首,在這冬季的監牢裏更加攝人心魄……

噌!

鋒利的刀刃劃向牢欄,一道長長的印記斜出而下,狠狠得刻在了上面,猙獰無比。

沈明柯的眼裏只剩下毅然決然,他說道:“對,哪怕以我兄長的性命!從今日起,我沈明柯和肖燃、沈毅恩斷義絕,不覆從前情誼,往後……再不相見。”

字字句句鏗鏘有力,鐵下心般。

肖燃的眼裏染滿了絕望,一字一頓:“明柯,你會後悔的。”

沈明柯只是最後再看了他和他身旁的男人一眼,沒有言語一句,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牢獄。

肖燃只剩下最後一絲的力氣,他默默的望向在雜草之中緊閉著雙眼的沈毅。

你知道的,我有多希望你可以活著。

但或許這便是命罷。

也罷……如今這樣茍且偷生的活,倒是苦痛。

人生如蜉蝣,繁華過眼雲煙,我永遠都會陪在你身邊。

無論,生,還是死。

沈明柯走出牢獄不知多久,他突然停下腳步,大雪揮灑而下,他緩慢的回過頭……身後茫茫一片,已經什麽也看不到了。

他楞楞的出了神,寒氣從腳底直直上升到頭頂。鋪天蓋地異常的恐懼瞬時襲來,這種恐懼就像是有人要割開他的五臟六腑。

他很想很想邁開腳步往回走,但是最終只是咬著牙轉過身頭也不回的離去了。

十日之後——

葉疏楊緊閉著雙眼,扶住額的手不停的顫抖著,他慢慢擡頭看向站在案前的那少年:“這便是你給的答案……”

似是疑問,卻又僅僅只是陳述著一件事實。

“你是說……你們不和是假……他說的……都是真的……”

葉疏楊苦笑:“他怎麽會騙你,這只是一場局,只有這樣我們四人才能逃出生天,我本以為勝券在握……只是……

“只是從未想過,這一局竟是全盤皆輸……我來不及告訴你,便只能這樣賭上一賭。我賭的……是你對他們的感情,我們四人從小一起長大,且不論你和沈毅是真正的兄弟,就算不是也情如手足,更何況我們經歷過那樣的生死。

“你為何……能這般心狠?”

少年僵硬在原地。

“還是說,從以前開始,我們對你來說都其實不過是無關的人?

“當年你選擇離開我們,我以為你換得了生路,卻從不覺你是背叛我們。因為我知道很多時候都是迫不得已。可現在……大概是我做錯了。”

少年望著他,眼前的那個人,眼神裏透著心痛。他突然笑出了聲,笑的那麽厲害,簡直似要把眼淚笑了出來。

——心狠?

——無關的人?

——做錯了?……

什麽做錯了?是不該相信他麽?不該相信他不會害死他們是麽?

“我本就心狠手辣,葉疏楊,從我離開你們的那天起你就該知道,我本就是個無情無義的人!!”少年吼道,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隨即又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淚流的更加兇猛。

男人聽了,什麽話都再說不出。只聽得滿室宛如淒涼的笑聲,直至很久才停下。

少年笑著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問:“你大概已經對我很失望了,是不是?”

葉疏楊回答:“我曾經最相信的是你,我也曾希望我們的未來……不是如這般一樣……人去樓空。”

少年默默的聽著,直到聽到那句——

“你說的沒錯,明柯。我對你很失望。”

轉身離開。

葉疏楊默默的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他想他們不會再見了罷,本就逃不開的命運,或許從一開始師父就說對了,一旦選擇背叛他,就註定是一切的結束。

只是葉疏楊也從未想過,他還會再次看到那個他深愛至極的男孩,不過是以那樣慘烈決絕的方式。

夜晚的冬風刮的異常兇猛,沈明柯突然想起不知是多少年前,葉疏楊站在他的榻前吹起的那一首流觴曲。他便趴在窗欞邊,微笑著聽。

多少年過去,雖然他們已經分離數載,曲調卻還猶然在耳。

明柯換了紅裳,又在鏡前細細為自己畫了眉,襯托著更加顯得媚人。但如若被旁人看到,定會指著他鼻子大罵,男人畫眉,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紅衣釋如不祥,他本就是不祥之人。

他的每一次選擇都是錯誤的。每一個決定都在傷害別人。

他如此自私,僅僅為了他所謂的愛,就害死了兄長和摯友。

黑夜萬籟皆靜中,他穿過長長的街,踏過冰冷的長了些許青苔的石地。站在橋邊,望著一望無際的漫漫黑夜。

背後似乎還有人在說:

——你為何這般心狠?

——我們其實不過是對你無關的人罷了……

——是我做錯了……

——明柯,我對你很失望。

傾身而下,“撲”的一聲,冰冷刺骨的水便纏身而上,瞬時沒了頭頂。

濺起的大片水花,波紋滾滾,但,終歸於了平靜。

葉疏楊,你大概不會再信我了,但我是真的……真的後悔了。

只是這一切,早已成定局。

作者有話要說: 過度章…… 把楔子挪到這裏應該更能看清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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