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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浮世夢殘(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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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子夜,寒風呼嘯,凜冽徹骨。

轟隆隆的一聲驚天巨響,整個世界都狠狠一晃。

睡夢中的人們猛然驚醒披衣沖出房間,只見遙遙東方黑龍峽谷方位火光沖天,爆|炸聲此起彼伏。

她披著單薄外衣一時間楞在原地,神色木然,目光空洞,一種即將世界崩塌的感覺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沖擊著她的靈魂。

黑夜裏,玉白身影禦風飛來,身子瞬間被一抹厚實披風緊緊裹住,隨後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怔怔問:“發生了何事?”

軒轅一揚望著東方火光,語氣沈沈:“通往外界的要塞黑龍峽谷被喋血天犼偷襲,堅守在那裏的三十七人只有一人沖出重圍回來報信。在所有通信途徑被喋血天犼和涉血九螭切斷之前,接到分舵飛鴿傳書,墨封提前出關,帶著冷血青鸞和玄華堂眾多高手趕往考槃宮,而另一路由喋血天犼、涉血九螭,加之黑道八大門派中的暗月派和血隱派偷襲觀火閣。”

他更緊地摟住她,聲音愈發暗沈:“此次瘟疫觀火閣元氣大傷,我擔心墨封提前出關,一直嚴加防範,不想……”他沒有繼續說下去,頓了一下,又道:“墨封將實力最強的涉血九螭和喋血天犼派來攻打觀火閣,而自己卻帶著冷血青鸞去了考槃宮,依我推斷,他的確是想徹底摧毀觀火閣,可是並不想徹底摧毀考槃宮,他應該另有目的。”

她靜靜望著東方的沖天火光,只覺得身子越來越冷,如墜冰窟。他人不明白墨封的真正目的,可是她明白。墨封是想摧毀考槃山外的七七四十九道陣勢,從而耗盡考槃山氣數,摧毀考槃宮天下大同的局勢。

他說過,需要守護者束縛人性孤寂一生守護一個一成不變的世界是不值得的。

為了尋找一個不再束縛人性的守護方式,為了讓守護者擁有自己的幸福和自由,她苦苦研究多年始終無果。如今,墨封用了最直接的方式:摧毀。

可是這樣一來,與考槃山氣數相連的師姐焦影和九九八十一名護法也必將隨之而亡。

這是在用人命鋪路,把她也推進了萬劫不覆的深淵,墨封的果斷直接永遠都是一把傷人傷己的雙刃劍,或許,這本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至於攻打宿敵觀火閣,終究是早晚都會發生的事情,不如一鼓作氣,兵分兩路,徹底來個了斷。

這一戰,必定是生死之戰。

冷冽秋風裏,風風火火飛來一抹藍色身影,雲馳一臉焦灼地回稟:“不好了,珞珞小姐被涉血九螭劫走了!”

通往外界的要塞黑龍峽谷依舊火光沖天,沖天的火光圍成一個方圓十丈的圓圈,中間立有一個三丈高的高臺,高臺上端坐著一位容顏艷麗的碧裙少女,碧色裙擺在熊熊火光裏獵獵飛揚,深邃的眉眼襯著四周凜冽的風肆虐的火,生生帶了一種慘烈的華美。

畫地為牢陣。

涉血九螭善奇門遁甲,此畫地為牢陣是將人封印在陣眼之中,若摧毀陣勢,人與陣俱亡,除非等待九日,待陣勢自動解封。可是,裏面的人等不了那麽久,外面的人也等不了那麽久。

如今觀火閣總舵的人馬在各個關卡血戰,已經多方失守,最近的外界支援便是黑龍峽谷外的弈城分舵,若是繞道水路或者繞過整個峽谷,便要多出十幾天的行程。

敵人眾多,滔天海浪一樣沖上來,整個崦嵫山都被血腥氣所染,遍地火光,綿延天際。

遍身鮮血的幾人沖到火光沖天的陣前,望著高臺上的少女,持劍的手臂都在隱隱發抖,卻無一人再敢上前一步。

漫天火光的黑龍峽谷裏,風度翩翩飄來一個書生模樣的素衫少年,他手持一把扇面鏤空雕琢精致的玄鐵扇,雖然長得白白凈凈柔柔弱弱,卻是四大護法中最殘忍狠厲的一個,正是涉血九螭。

她目光死死盯住涉血九螭,聲音冷似冰淩:“到底如何才能放了珞珞?”

涉血九螭溫文爾雅地搖著玄鐵扇,眉宇間看不到一絲殘忍,說出的話卻像似能把人活活撕碎:“一個字:等。等主人了卻夙願,等觀火閣還能堅持到那時。”

她緊緊握住手中長劍,恨不得一劍殺了他,可是,她卻不能動手,所有人都不能動手,畫地為牢陣唯有布陣之人可以提前解開陣勢,這是唯一一個不是希望的希望。

涉血九螭輕笑,閑適地撫摸著手裏的玄鐵扇:“主人當局者迷,我卻看得很清楚,既然主人無論如何也得不到你,我又何必讓你活得舒服。”

她也終於冷笑出來:“或許,他比你看得清楚。”揚手將寶劍棄於地上,一步一步走向涉血九螭,身後軒轅一揚、南宮子珩和阿芷失聲呼喚,她只是回眸輕輕搖了搖頭,他們滿眼焦灼憂慮,緊握的長劍狠狠顫抖,卻也不曾繼續阻止。

她駐步在距離涉血九螭三步遠的地方:“放了珞珞,無論何種代價我都願意。”

涉血九螭擡眸看她,目光裏漸漸籠上了無盡的同情,搖頭嘆氣:“上官心心,你也有束手無策的時候嗎?其實,你明明什麽都清楚,又何必做這些徒勞之舉?你是主人心尖兒上的人,我又能拿你如何呢?”慢慢掃了眼四周,神色間瞬時一片陰冷:“可是他們,一個都不能活。”

周遭的廝殺聲似乎更加清晰了,通天的火光燒紅了整個秋夜蒼穹,遠處崦嵫山頂的觀火閣裏也已經是火光一片。

端坐高臺上的南宮珞珞看得最是清晰,眼中的淚一滴一滴淌下來,蒼白唇角卻微微勾起了一絲弧度,長長的裙裾飛揚在火光裏,像似一個隨時都會飛向天界的仙子。

她慢慢轉開目光望向立在陣外束手無策絕望透頂的他們,唇角綻開的笑容越來越美好,越來越不真實,隱約間,有鮮紅的血液順著蒼白唇角一絲一絲蜿蜒流淌。

“珞珞!不要!”

隨著眾人撕心裂肺的呼喚,端坐高臺之上的南宮珞珞已經一頭栽了下去。

轟隆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陣勢隨之崩塌,方圓百丈之內火光混著煙塵翻滾肆虐,茫茫四野,萬物不見。

被阻擋在黑龍峽谷之外的弈城支援鋪天蓋地湧了進來,又是一場驚天動地的血腥廝殺。

茫茫煙塵中,南宮子珩終於尋到了自己奄奄一息的妹妹,他緊緊把她抱進懷裏的時候,已不能說出一句話,唯有身子狠狠抖著,眼中有什麽東西一滴接著一滴掉下來,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她和軒轅一揚沖過去的時候,南宮珞珞終於一絲一絲睜開了血流不止的雙眼,費力地擡手,抹去眼中不斷滲出的血淚,唇角的笑愈發美好了,慘白的唇顫了顫,似乎想說什麽,殷紅鮮血卻先一步翻湧而出。

軒轅一揚急忙封住她周身上下數處大穴,緊緊握住她的手,淚水不住滴落,也已說不出半句話。

其實,根本不需要說什麽的,他們都懂。

南宮珞珞嘔出口中的鮮血,終於可以說出完整的話來,她靜靜看著哥哥,眼睛裏的光芒跟往昔一樣狡黠靈動,笑吟吟地囑咐:“哥,收收心吧,早日給我找個嫂子。”

她的聲音很弱很小,被凜冽秋風刮得破碎不堪,也不知道南宮子珩到底有沒有聽清,他只是狠狠點頭,很鄭重很認真地點頭,或許這一輩子他都不曾那樣嚴謹聽話過。

南宮珞珞猶似安心地笑了笑,目光慢慢轉向軒轅一揚,看著一向放浪形骸的人也會絕望地淌著眼淚,蹙了蹙眉頭,視線又一點一點轉向跌坐一旁面若死灰的她,微微勾了勾手指。

她了然,慢慢將耳朵貼近南宮珞珞血流不止的唇角,她聽到像微風卷落枯葉般明明無力卻又擲地有聲的顫顫低語:“告訴我,你如今是不是一揚的人?”

那一瞬間,似被萬箭穿心,她整個人疼得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手指死死扣緊地面泥土,埋在南宮珞珞額角邊,淚水瘋狂滾落,一滴一滴沒入她漆黑的發絲裏。

即便到了這一刻,珞珞還是不放心她和一揚,還是在為他們操心,怕她會離開一揚。

握緊鮮血淋漓的手指,將顫抖的唇靠近珞珞耳邊,清晰明了地說出珞珞想聽到的答案:“是。”

南宮珞珞逐漸暗淡的眼眸頃刻間像落滿了秋夜繁星,璀璨奪目得恍若可以照亮整個黑夜,她慢慢望向星光燦燦的蒼穹,眼中的光一點一點淡化消散,化成無邊無際的空洞和黑暗,唇邊溢出一絲細碎零散的呢喃:“那我就……放心了……”

“珞珞——”

不知道是誰的淒厲呼喚,也不知道是誰吐血跌倒,更不知道這一場大戰究竟慘烈到了何種地步。

直至,東方現出魚肚白,周遭除了遍地焦土焦屍,似乎也看不到別的東西。

朦朦朧朧的記憶裏,隱約看到涉血九螭被人一劍結果了,但究竟是被誰一劍結果的,她卻是無論如何也記不清了。

觀火閣的支援越來越多,戰況已然明了,然而,究竟孰勝孰敗,又有誰能夠說清楚呢?

最後,遍地焦屍裏,遍身血汙的南宮子珩抱起無聲無息的南宮珞珞,目光空洞地望著崦嵫山頂青煙滾滾的觀火閣,淡淡說了句:“一揚,隨心心去吧。”

深秋的景色美好得不像話,湛藍清澈的天空,雪白如絮的雲朵,色彩斑斕的山巒,和煦舒暢的西風。

然而,眼中之景,終究不是心中之景。

考槃宮並沒有觀火閣那般慘烈,不過,考槃陣終究被徹徹底底摧毀了。

他們趕到的那一刻,支撐了四天四夜的焦影終於力竭。

斑駁落葉漫天紛飛,墨封的致命一擊之下,懸於半空中白發飛舞的焦影全身真氣瞬間潰散,方圓十裏之內的考槃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隆聲響,一波一波綿延激蕩而去,足足震蕩了半個時辰方漸漸止息。

考槃山的氣數徹底盡了。

考槃宮天下大同的局勢徹底崩塌了。

一切的一切,都毀了。

她飛身接住飄搖墜落的焦影,整個人都變成了麻木的。

焦影古井無波的眼眸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現出了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清澈明亮,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千辛萬苦尋到了繁華街市,見到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人和事,有人雜耍,有人唱戲,有栩栩如生的泥人,有精致好看的糖畫……

那是一個精彩繽紛的世界。

她抱著焦影跌坐在地上,焦影的眸子裏始終含著笑,像似在看著她,又像似沒有在看著她,一直在笑,一直笑,直至,徹底凝固。

她驚訝於自己的反應,因為她已經沒有了一絲反應,輕輕將焦影放到地上,手指落在焦影的雙眼上方,卻猶豫了,她從未見過師姐有過這樣明媚的眼神,不如讓這美好的目光在這世間多停留片刻吧。

前方二人的大戰已不如青虛峰時氣勢磅礴,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二人也早已不是曾經的巔峰狀態,尤其是軒轅一揚,逆轉乾坤心法反噬在不停地消耗著他的體力。

墨封的長劍以迅如蛟龍的姿態刺向他的心口,他已避無可避。

落葉飄零之中,劍尖距離軒轅一揚心口半寸遠的地方,被一只纖長素手看似輕而易舉地握住,鮮紅的血極快地順著指縫匯成一條細線,淋漓滴落。

軒轅一揚瞬間噴出一口鮮血,捂住心口趔趄著倒退一步,跌坐在積滿枯葉的千年檀樹下,致命劍氣終究還是傷了他的肺腑。

瑟瑟秋風裏,似乎一切都靜止了。

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前方,沙啞嗓音毫無一絲起伏:“為什麽,一定要逼我?”

墨封瘦削的面龐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也沒有一絲反應,唯有目光始終定在她握緊劍尖淋漓淌血的手上,狹長眼眸裏隱隱約約泛著點點水光,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毫無力氣似的呢喃回答:“你明明都知道,又何必問我?”

她一點一點松開劍尖,松手的一瞬,墨封也瞬時松手,長劍直直墜在一地厚厚的落葉上,幾乎不曾發出什麽聲響。

西風蕭瑟,枯葉飛旋,墨封一步一步緩慢走向她,立在她身前垂眸靜靜看著她,目光一如曾經,是從未改變過的癡纏溫軟,默默看了好一會兒,方自懷裏摸出一把短劍輕輕遞給她。

她終於回轉視線,卻目光一凝,短劍樣式古拙,劍柄頂端鑲嵌著一顆銅錢大小蓮花形狀的七彩寶石,正是進入華胥仙谷之前墨封拿給她看的那把短劍,那把他不敢讓她觸碰的短劍,她一直覺得這把短劍應該是屬於她的。

下意識擡頭看了他一眼,他卻笑得愈發溫軟,示意她接下。

四周依舊一片寂靜,只聞落葉簌簌飄落的聲音。

她顫了顫手指,擡手慢慢握住劍柄,電光火石間,腦海中恍若響起一記晴天霹靂,眼前光怪陸離,旋轉著將她帶入了那個久遠慘烈的前世片段。

那是一片最燦爛明媚的星光裏。

墨封松開她的手,取出袖中短劍遞到她面前,笑得格外輕松快活:“你不是想跟我同歸於盡嗎?”

她淡淡瞥了一眼,是她的短劍,那夜刺傷他的那把短劍,上面斑斑血跡猶在。

她擡頭看著他,目光裏無一絲情緒。

墨封側頭輕笑:“你真的以為,他會舍得放你走嗎?”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客棧方向,門前,幽暗的燈影裏,跌跌撞撞沖出一抹玉白身影,她黑洞般的眸子裏終於現出一絲微弱光亮,然後,瞬間被滅頂的痛色淹沒,極慢極慢地垂眸看向心口,那裏,一把短劍穿胸而過,映在星光下的鋒利劍尖,一片駭人猩紅,淋漓流淌。

唇角有鮮血抑制不住地湧出來,耳邊傳來墨封毫無溫度的嗓音:“他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了。”

她望著遠處像發瘋的困獸一樣沖向自己的玉白身影,絕望地明白,一切都來不及了,她最怕的事情,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她要怎樣做才能讓他不恨自己?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就好了。

她會放棄所有顧慮,無時無刻陪在他的身邊,剎那不離。

身體裏的短劍猛然拔出,鮮血像泉水一樣噴湧而出,腦海裏的意識極快地抽離而去,身子跌進一個氣息淩冽的懷抱,墜入眸中的漫天星辰像似瞬間被狂風卷走,眼前,徹底淪為黑暗。

最後的一縷意識是有冰冷的雨滴落在臉上,可是,她明明記得,此夜,晴空萬裏,繁星滿天。

前世的片段連帶著當時的切身感受在最慘烈的一刻終止,淚幹的雙眸不知不覺間滾落冰冷的水滴,原來,前世的她果然是死在墨封的手裏,還是在軒轅一揚的面前死在墨封的手裏,她不知道他們的前世到底是怎樣的糾葛,但是這樣的結果實在是太慘烈了。

“你終於明白了。”

她聽到墨封嘶啞痛極的嗓音,在她還來不及做出半分反應的時候,短劍劍鞘突然脫離,一雙冰冷的手握住她緊握劍柄的手,猛地反手刺入心口深處,又迅速拔出,噴濺而出的鮮血以一種泉湧的姿態再一次染透了她布滿血汙的衣裙。

她楞楞看著手裏鮮血淋漓的刀刃,整個腦子裏都是空的,連淚水都滯在了眸中,不會滾落,直至立在身前的墨封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她終於下意識丟棄短刀,上前一步托住他的頭跟著跌坐在一地落葉上。

他的目光深深凝著她,還是從未改變的癡纏溫軟,口中的鮮血不停地翻滾而出,讓他根本沒有辦法說出話來,或許,真的已經不需要再說什麽了。

她默默看著他,不曾說話,也不曾落淚,只是看著。

他慢慢擡手,似乎想去觸摸她的面頰,可是終究沒有力氣了,唇角微微動了動,似是笑了一下,費盡力氣擡起的手臂頹然跌落下去,狹長溫軟的雙眸一點一點閉合,再也不曾睜開。

“主人——”

朦朦朧朧裏,她似乎聽到了冷血青鸞的撕心呼喊,然而,她還是沒有辦法作出任何反應。眼角餘光不經意掠過他胸口衣襟,隱隱約約現出信箋一角,她木然地伸手摸出,手指狠狠一抖。

一封熟悉的信箋,上書:墨封親啟。

那是她曾經中食人魚之毒換血之時,擔心如有不測墨封做出瘋狂之舉,所以寫下這樣一封信,用以安撫墨封。

這封信一直未送出,不想,如今還是被他得到。

顫顫巍巍展開信箋,信紙雖有些泛黃,字跡卻依舊清晰:

吾生短暫,常懷一念,處處桃源,清平人間。

青籬小院,茅屋三間,前有修竹,後有幽泉。

春逐落英,夏賞青蓮,秋拾霜葉,冬聽雪煙。

濁酒半杯,詩書一卷,花開花謝,靜守流年。

若君感念相交之情,代吾完成平生夙願,吾當欣慰,長眠無憾。

而最後是新添的一行字,字跡狷狂冷冽,字字戳心:

汝若長眠,吾必隨之,平生夙願,來世再踐。

那一瞬間,幹涸的淚如瓢潑的雨不可阻擋地翻滾湧出。

而墨封的身體已經開始慢慢變得透明,一朵又一朵墨色蓮花自他身體深處飛出,飛向高空,又一點一點消散在蕭瑟的深秋蒼穹裏。

她慌亂地伸手去阻止,去挽留,可是卻什麽都抓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她眼前。

蕭索秋風裏,她驚慌失措地去抓他最後一抹淺淡的影子,觸手之處,卻是一地枯黃落葉,什麽都沒有了。

她一絲一絲握碎手裏的泛黃信箋,終於蜷縮成一團撕心裂肺地失聲痛哭出來,握緊的拳一下又一下狠狠砸著滿地的枯敗落葉。

深秋的景色依舊美好得不像話,湛藍清澈的天空,雪白如絮的雲朵,色彩斑斕的山巒,和煦舒暢的西風。

然而她的深秋,除了死亡,便只剩下了眼淚。

原來,即便一切可以重來,結局還是一樣的慘烈。

可是,她還是希望,一切可以重來。

殘陽如血,染紅半面天空。

兩抹血汙斑駁的身影默然立於落葉飄零的千年檀樹下,明明近在咫尺,卻似遠在天涯。

考槃宮天下大同的局面徹底崩塌,需要開創一個嶄新的秩序維系局勢的穩定,這是一個漫長而艱辛的過程。

觀火閣在此次大戰中遭受重創,也需要一個漫長的恢覆過程。

而墨封的死必將導致玄華堂勢力分化,逐漸分裂,黑道八大門派同盟也將隨之土崩瓦解,江湖又要陷入紛亂。

他們,還有許多許多的事情需要去做。

殘血般的落日餘暉裏,面前呼啦啦跪倒一片,為首一位年長的師姐恭聲道:“恭請師妹回宮繼任宮主之位,主持考槃宮大局。”

之後便是一疊聲的恭請之聲,沈重而鄭重地在山間一遍又一遍回響。

唯有立在不遠處的阿芷、三師姐碧月、還有令狐玄滿眼悲憫淒涼地看著她。

她神色冷寂沈靜,簌簌落葉裏,她聽到自己無一絲顫抖猶豫的平靜聲音:“好,眾位請起。”

天際殘輝如被血水染透,她踏著漫天漫地的血紅一步一步遠離身後的氣息,那個令她心之所屬情之所牽的人,那個令她生生世世癡迷眷戀的人,那個清風皓月放浪形骸的人。

她終究,還是棄了他。

她與他之間相隔的不再是考槃宮束縛人性的宮規,而是數不清的無辜性命,還有各自心中難以解開的刺骨心結。

每一步都踏在了彼此千瘡百孔的心上,每一步都踏出淒愴悲涼的淋漓血痕。

身後的氣息越來越紊亂,微弱西風裏隱隱約約飄來牽動靈魂的血腥氣味,她猛地停住腳步,衣袖中手指緊扣,杏目裏血絲翻湧,終究,未曾回頭。

她望著漫天殘輝輕輕一笑,細碎語聲在風中飄散:“一揚,今天天氣不錯。”

全書完

2018/9/27

窗外,夜雨初歇,落葉飄零

姬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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