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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崦嵫瘟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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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瘟疫徹底消滅,封禁徹底解除,崦嵫鎮全鎮兩千多人,死了將盡一半,觀火閣總舵七百多人也死了將盡三百多人,一場天災,足足死了一千多人,著實令人悲痛唏噓,而同時也值得活下來的人慶幸感恩。亂世之中爆發的瘟疫,由於救治不及時,導致整村整鎮人全部死光的慘況時有發生,此次的崦嵫鎮的確可以算是上天眷顧了。

雲霧繚繞的崦嵫山綺麗雄偉、飛瀑如簾,是世間最飄逸瀟灑的仙山。

隨著侍從踏過古老石橋,穿過碎玉飛瀑,行過青苔小路,來到一處極為清幽雅致的木屋小院。

木門微敞,侍從恭謹地立在門側做了一個有請的姿勢。

纖細手指輕輕搭在木門上,電光火石間,恍若一根滾燙的銀針直刺心底,腦中有一抹熟悉的景象一閃而逝,她透過門縫怔怔望著門內光景,秋水杏眸逐漸朦朧,這裏應該是她曾經住過的地方,怪不得南宮子珩不在正廳接見她,非要將她引到這樣一個偏僻寂靜的角落來。

身後阿芷輕輕喚了聲:“姑娘。”

她急忙回過神兒,暗暗吸了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古樸的小木屋,四周翠竹依依。

屋前一棵高大梧桐樹,枝葉繁茂,黃綠斑駁。

樹下一方木桌,四條長凳,桌上一壺四杯,幾片泛黃梧桐葉。

坐在桌前飲茶的男子一襲面料極佳的茶白長袍,面如冠玉,眉目修長,一雙自帶笑意的精致桃花眼,他手持象牙折扇似笑非笑望過來,一派風流蘊藉,倜儻不凡。

坐在對面的少女一襲碧色長裙,容顏艷麗,隱約帶了幾分英氣,見到她,急忙起身迎了上來,柳眉微蹙,眼中瞬時含了水光,低低喚了聲:“美人姐姐。”

她心頭一顫,斂眉想了想,道:“想必是珞珞姑娘了。”

南宮珞珞聞言柳眉倒豎,眼中淚水刷的滾落下來,怒喝一聲:“叫我珞珞!”

她忍不住心中酸楚,自袖中抽出手帕慢慢遞過去,南宮珞珞咬著唇狠狠扭過頭去,淚水一滴接著一滴簌簌滾落。

她嘆了口氣正自不知如何是好,南宮珞珞已經一把將手帕扯了過去胡亂擦了擦眼淚,拉著她的手走到桌邊,低聲呢喃:“你的性子本是我最討厭的,可是後來不知怎麽就習慣了,習慣了你外表冷淡內心火熱,習慣了你不聲不響地護著我,然後就覺得,其實有你這樣一個姐姐也挺不錯的。”

南宮珞珞把她按在木凳上坐下,盯著她的眼睛問:“可是如今,你還是我的美人姐姐嗎?你還是一揚的心心嗎?”

她心中愈發疼痛,不知不覺垂下眼眸,避開那逼人的視線。

對面南宮子珩終於嘆了口氣:“算了,珞珞,不要逼她了。”

南宮珞珞轉過身,跑到一旁偷偷抹眼淚去了。

南宮子珩倒了杯茶水推到她面前,唇角笑意溫和:“什麽大恩不言謝的話我就不說了,我知道你也不願意聽,雖然你不記得了我們,但是我們還是了解你的,不管怎樣,我們始終是朋友對不對?”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擡頭環顧了一下四周:“我知道你們想讓我記起,可惜,忘憂丹真的沒有解藥。”

南宮子珩長眉緊鎖:“難道你不想記起嗎?”

她神色一怔,杏目裏煙雲翻湧,即便記起,又能如何呢?

躲在一旁抹眼淚的南宮珞珞突然上前一把拉起她:“你忘記了一揚,你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給了他,你真的忍心嗎?那些記憶,那些驚天動地的感情,你通通都不在意了嗎?”

南宮珞珞一抖衣袖,無數小竹筒劈裏啪啦滾落在桌面上,她的聲音裏滿是疼痛的哽咽:“這些都是你寫給一揚的飛鴿傳書,是我在一揚的寶貝錦盒裏偷來的,我不知道你都給一揚寫了什麽,我只知道他現在把這些東西看得像命一樣重要。記得那次你跟一揚分別遇險受傷,我們合起夥來隱瞞一揚,你不知道得知真相的他有多可怕,他從來沒有發過那麽大的脾氣,甚至都說出要跟我們兄妹二人絕交的話來。”

南宮珞珞拿起一個小竹筒,含淚笑出來:“最後,是你的回信化解了一切。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封飛鴿傳書裏的十六個字: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你不知道,看到那十六個字的一揚高興得像個傻瓜一樣,拿著字條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地看,傻傻乎乎笑了整整一天。你可以想象那種畫面嗎?那可是一揚啊,那可是叱咤風雲的軒轅一揚啊!”

她的心一陣一陣抽痛,整個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南宮珞珞把手裏的小竹筒遞給她:“你曾經說過不會忘,可是你食言了,如今,你還有勇氣面對一次自己曾經付出的熾烈感情嗎?”

其實,軒轅一揚寫給她的信箋她都看了,既然要痛,便一起痛。可是,畢竟不記得了,那些文字於她而言不過是像在看一個不完整的故事,若是拼盡全力去回憶,就會頭痛得似欲炸裂,之後,依舊是什麽都記不起。

她知道,記憶是生命的一部分,她不是不想記起,只是,真的沒有辦法。

纖細手指慢慢探向南宮珞珞遞過來的小竹筒,隱隱約約,微微抖著,指尖剛剛觸到竹筒,身畔一陣凜冽風聲掠過,小竹筒轉瞬落在一個白皙修長的手掌裏,而後,傳來那人冷淡的嗓音:“既然記不起,又何必徒增煩惱。”

她擡頭看身畔人冷峻蒼白的側顏,紛繁思緒漸漸沈澱,神色疏淡地點了點頭:“軒轅公子此言極是。”轉身擡步向外走:“我還有事,先行告辭了。”

身後傳來南宮子珩略顯急迫的嗓音:“我身體還有些不適,那個……一揚,快替我送送心心。”

她帶著阿芷身形極快地消失在門口,丟下淡淡的一句話:“不必了,我記得來時路。”

院中,桂樹繁茂,桂花正盛,秋風拂過,滿院迷人花香。

不過在樹下小坐了一會兒,金黃桂子便落了一身,又是一陣風過,花香襲人,忽覺有些刺鼻,忍不住低低咳嗽起來。

屋內阿芷急忙閃身而出,將她身上桂子輕輕拂落,抖開手裏披風披在她的肩上,勸道:“姑娘最近體力耗損嚴重,又受了風寒,如今還穿得這麽單薄坐在風口裏,這不是故意折騰自己嗎。姑娘還是快些回房去,阿芷這就去熬藥。”

秋風裏一襲青衣飄到眼前,狀態飽滿的碧月笑嘻嘻地拉起她的手便走:“你呀,要不就沒日沒夜地忙碌,要不就不聲不響地悶坐,不生病才怪。我早上路過後花園的時候看到各種菊花都開了,身處其中,不免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之感,而且有幾朵綠水秋波開得美極了,我帶你去逛逛,保準兒心情大好。”

絲毫不給她拒絕的餘地,拉著她幾個閃身已經飄進了後花園。

後花園極為廣闊,亭臺水榭也都是瀟灑飄逸的風格。

品種齊全的秋菊都集中種植在曲廊環繞的碧波亭前,背靠綠波,煙波浩渺。

未到跟前,秋菊的淡雅芬芳已彌漫四野,嗅之,沁人心脾。

碧月將她拉到一朵姿態裊娜的淡綠色菊花前,眉眼彎彎地指給她看:“你看,這朵綠水秋波是不是特別高潔淡雅,記得你跟師姐每次品鑒花草的時候總能說出大篇大篇的詩詞歌賦,今天三師姐也給你說一個。”

碧月鎖眉想了想,噗嗤一笑:“屈子的‘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如何?”

她終於忍不住輕輕一笑:“我怎麽覺得三師姐是想把這朵菊花吃了。”

碧月濃黑柳眉一挑,然後嘻嘻笑道:“你還別說,我還真想吃菊花糕了。”

兩個人說笑了幾句,轉過一片花叢,瞬間楞住了。

前方碧波亭裏,玉白錦衣的俊逸男子正坐在石桌前垂眸飲茶,只是一個棱角分明的側面,看不清面部神情。

正對她們而坐的是一襲海棠紅長裙的東方汐兒,想來恢覆不錯,面容嬌艷,神情溫軟,整個人都散發著極為明艷的動人光彩。

桌上一疊晶瑩剔透的菊花糕,色澤青綠,外形柔美,觀之,既有食欲。

碧月只楞了一下,轉而笑出來:“正想吃菊花糕呢,真是想什麽有什麽,汐兒姑娘不介意分我一塊嘗嘗吧。”

東方汐兒輕柔一笑:“當然,得碧月姑娘品鑒,三生有幸。”

碧月毫不客氣擡步就欲上前,被她一把拉住,菊花糕的制作過程極為繁瑣耗時,一片心意,怎會願意他人分享。

碧月挑眉:“幹嘛?有現成的不吃,難不成等你做給我吃?”

她抿唇一笑:“好啊,把方才那朵花摘了,小師妹做給你吃。”

碧月癟嘴:“得了,你從未做過糕點,也不知道做出來的東西會不會把人毒死。”

那邊垂眸飲茶的軒轅一揚手腕明顯一抖,卻始終不曾擡眸,也不曾說過一句話。

身畔秋菊隨風搖曳,阿芷飄飄然掠到身前:“姑娘,藥熬好了,回去吃藥吧。”擡眸看了一眼涼亭方向,又小心翼翼看向她,把手裏的小竹筒遞了過去:“玄公子的飛鴿傳書。”

她伸手接過,轉身往回走:“回去再看吧。”

碧月追上去一臉憤憤不平:“還用看嗎?還不是喋喋不休地囑咐你一大堆!這是什麽小師弟呀,明明差點兒病死的人是我,可是每次都是讓你小心這些小心那些的,到我這裏只剩一句:望三師姐多加保重。簡直白眼兒狼啊,我真是白疼他了!”

碧月越說越氣,狠狠一跺腳:“不行,我現在就回去找他算賬!非打得他滿地找牙不可!”

言罷,人已經消失不見了,她急聲喚:“三師姐!”卻根本無人回應。

阿芷扶著她往回走,勸道:“姑娘就別擔心了,碧月姑娘一向如此,如今一切平穩,怎會安心呆著,姑娘還是管好自己吧。”

阿芷鳳眸一閃,突然聲音隱約大了幾分:“想必玄公子是催姑娘回去了,如今碧月姑娘回去了,那兩人到一起宮中又要雞飛狗跳了,玄公子最怕姑娘,最聽姑娘的話了,還是要姑娘回去管管他才是。”

她腳下步伐微微一頓,擡眸看了一眼阿芷,阿芷便急忙垂下頭去,再不敢說話了。

院中,桂子紛紛飄落,如下了一場金黃色的細雨。

她靜靜立在樹下,仰望著一樹碎金子似的錦簇桂花,清麗面龐白得透明,秋水般的眸子裏雲霧氤氳,秋風乍起,三千潑墨青絲絞著雪白披風肆意飛揚,纖細身姿像似隨時都會乘風而去。

許久許久,她垂眸輕輕咳了咳,淡淡吩咐:“阿芷,收拾行囊,明日回宮。”

身後阿芷鳳眸含憂,低聲勸道:“姑娘,你風寒未愈,一路舟車勞頓根本吃不消,宮中也無急事,何必急著回去呢?”

她的聲音漸漸變得淡漠:“你當知曉,若非瘟疫蔓延,不可控制,我是斷斷不會出宮的。”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死寂,只聞桂子簌簌飄落的聲音,身後已沒有了阿芷的氣息。

她慢慢回身,擡眸望去,爬滿枯黃藤蔓的月門裏,一襲玉白錦衣的冷峻男子安安靜靜立在那裏,眉目深邃,暗潮洶湧。

中間隔著十數丈的漫天秋風、紛紛桂子,他們遙遙相望,卻誰都不曾走近一步。

終於,他勾唇澀然輕笑,隱約帶了一絲自嘲:“想來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她眉目清淡,伸手接住一片金黃桂花:“軒轅公子向來通透,如今也不必我多說什麽,漫漫人生路,大多數人都不過是擦身而過的過客罷了,那些默默付出的身邊人才是最值得珍惜的不是嗎?”

他的眸子裏漸漸泛出滔天怒色,如怒雲翻滾,又一點一點極慢地消失不見,冷笑一聲:“你果真不是當初的你了,當初的你斷不會說出這種話。”

她神色間似有不解,目光幽幽斜眄過去:“哦?我倒覺得,如今的自己,很好。”

他修長手指一絲一絲扣緊,握緊的拳狠狠抖了抖,抑著發顫的嗓音沈聲問:“那你可不可以回答我,既然都是過客,安神清露和乾坤丹又是何意?”

她白皙手掌微微傾斜,手心的金黃桂子隨風搖曳飄落,語氣明明含笑,卻清冷得刺骨刺心:“雖然忘記,但畢竟曾經有些情分,若軒轅公子覺得我是多管閑事,我在此說聲抱歉便是。”

他怔怔立在原地,許久許久,一動未動,面上僅存的血色卻開始一寸一寸褪去,突然,猛地轉身,挺拔背影襯著月門上蕭條枯黃的藤蔓極為落寞淒涼,啞聲說了句:“其實,你殺人也是不需要武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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