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華胥仙谷(2)

關燈
風雨過後,陽光明媚,晴空萬裏。

她坐在院子裏的破舊木桌旁,陽光透過頭頂繁密樹枝落了一身細碎光斑,衣裙早已沒有幾塊雪白的地方,幾乎一身陳舊血跡,她似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神色依舊清冷沈靜,手裏輕輕摩挲著那支凝白玉簪,玉簪頂端相依兩朵濯濯蓮花,雋永古樸。

每當心緒煩亂不安的時候,只要將這支玉簪握在手心,整個人就會瞬間安定下來,它似乎可以帶給她一種極致的安心,可以安撫她的一切情緒。

她從不裝扮自己,除了手腕上的玉鐲,綰發的檀木簪子,沒有其他任何佩飾,這支玉簪絕不是自己買的,那麽一定是別人送的,玉簪古樸雅致,樣式並不多見,當是特意定做精雕細琢而成。

並蒂蓮!

玉簪!

面上瞬間現出一片震驚之色,蒼白的面色更顯蒼白,纖白手指猛地扣緊玉簪。

定情之物!

急忙扶住木桌不住喘息,額角一絲一絲沁出冷汗。

她肯收下的定情之物,意味著什麽?那個人又是誰?一定不是墨封!

腦海中猛然閃現出那夜月色下的朦朧白影,那種令她眷戀癡迷又心如刀割的感覺再次襲上心頭,她狠狠按住心口,生生遏制住即將沖口而出的腥甜,額角沁出的冷汗匯成細密汗珠,緩緩滑落腮邊。

是他!

可是,他又是誰?

她苦苦思索,頭又開始疼起來,扶額忍痛間,不遠處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微微顫抖,卻掩不住內在的善良純真:“姐姐,你不舒服嗎?”

她擡頭,只見面容清秀的小萱膽戰心驚地立在院門外,右手提著一個竹蔞,左手提著一個包袱。

三天了,小萱每天都會按時送飯菜過來,當然,這是她的吩咐,他們不敢不遵從。

這裏荒無人煙,一片郊野,唯有這幾處不相連的破舊茅舍,他們可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

她收斂心神,擡起衣袖拭去額角的汗珠,溫和笑了笑:“我沒事,進來吧。”

小萱一臉惶恐地看了看她身後茅屋,腳下動了動,卻沒邁出一步。

她知道小萱是怕墨封,第一次來送飯時,墨封倚靠在床頭,不動不言,甚至看都不曾看小萱一眼,那種自然而然散發的凜冽氣勢便把這個小姑娘嚇得心疾發作,然而,即便如此,小萱還是堅持來送飯,恐怕小姑娘是怕墨封見到她的爹娘,一怒之下把他們殺了。

小萱是個孝順善良的孩子,她微微嘆了口氣,聲音愈發柔和:“他在休息,不會出來。”

小萱清秀的面龐上終於現出一抹輕松甜美的笑,輕手輕腳走進來,把竹蔞和包袱放在木桌上,然後將包袱向她面前輕輕推了推,垂著頭,略顯尷尬地小聲道:“姐姐的身量跟我差不多,這件衣服我只穿過一次,如果姐姐不嫌棄,便將就換上吧。”

她的心頭瞬間湧上無盡暖意,手指輕輕撫上包袱,擡頭感激一笑:“謝謝你。”

小萱紅著清秀臉頰連連搖頭:“姐姐不要謝我,本就是我爹娘的錯。”

然後手指絞著衣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糾結了一會兒,小聲道:“那我走了。”

她伸手拉住小萱手腕:“陪姐姐坐一會兒好嗎?”

小萱楞了一下,極開心地笑了,點了點頭,然後坐在一旁雙手撐住香腮看著她突然說了句:“姐姐,我知道你是好人。”

她笑了笑,問:“小萱,你為什麽會中毒?”

小萱慢慢收斂了面上的笑意,水汪汪的大眼睛裏一片黯然:“爹娘原本是江湖上有名的煉毒高手,有人一擲千金,只為求得爹娘的一味毒|藥。十年前,爹娘煉制毒|藥時不小心被六歲的我誤食,中了蝕心草之毒,毒性迅速侵入心脈,導致心臟受損。爹娘痛苦不堪,退隱江湖,只為尋找救我的方法,可惜,始終找不到。近來我的身體越來越差,心疾發作越來越頻繁,爹娘冒險修習禁術換心術,然而,換心術需要一顆內力深厚的年輕心臟。”

小萱一臉歉疚地看著她,聲如蚊蠅:“恰巧……遇到了你們。”

她杏目幽深,低聲呢喃:“蝕心草?”

小萱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淚光瑩瑩地看著她:“姐姐,我知道我的爹娘做得不對,但是他們畢竟是我的爹娘,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親人,姐姐,你放過他們好不好?”

她嘆了口氣:“天道循環,若是他們日後繼續為惡,終究是要自食惡果的。”

小萱絕望地垂下眼眸,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她禁不住心酸,擡手輕輕拭去小萱面上的淚珠,柔聲道:“我不會讓他們死,也不會讓你死,日後,你要看住你的爹娘不得為惡知道嗎?”

小萱怔怔看著她,突然破涕為笑,一把抱住她,哽咽著道:“我就知道天仙一樣的姐姐一定是好人,姐姐,你一定是神仙對不對?”

她澀然一笑:“如果我是神仙就不會被困在這裏了。”

小萱松開她,胡亂擦了擦眼淚,一臉不可思議地問:“姐姐,你真的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嗎?”

她點了點頭:“我要回去。”

小萱不解地問:“為什麽一定要回去呢?”

她笑問:“為什麽不回去呢?”

小萱有意無意看了一眼她身後的茅屋,又默默看了看她,小聲道:“如果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甚至付出很大的代價也回不去呢?”

她目光溫和而堅定地看著小萱,沒有回答,也不需回答。

小萱又默默看了她一會兒,咬了咬牙,像似下了很大的決心:“靈草軒的容家是世代守護靈草洞天的家族,靈草洞天裏封印著華胥仙谷的終極氣數,若被摧毀,華胥仙谷將隨之灰飛煙滅。傳聞所有幻身都會出現在靈草洞天,但是,也僅僅是傳聞,沒有人見到,因為根本沒有人可以進|入靈草洞天。”

她始終平靜溫和地看著小萱,並不言語,小萱繼續說道:“靈草洞天不僅有容家守護,傳聞還有上古兇獸窮奇守護,姐姐,你會沒命的!”

她像似毫不在意,只是笑著問:“你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怎麽會知道這麽多?”

小萱回答:“靈草軒軒主容澤公子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樂善好施,醫術也極為高明,為了幫我解毒,爹娘曾帶我去拜見過容澤公子,在靈草軒住過一段日子,可惜,容澤公子最終也無能為力。”

小萱微微低下頭,清秀臉頰浮起一抹羞澀的紅暈:“容澤公子是我心中的神祇。”

她垂眸低笑,原來是春心萌動,怪不得。

小萱像似突然想到什麽,瞬間一臉哀傷悲痛:“可是,容澤公子就快死了。”

她心頭一驚,忙問:“為什麽?”

小萱大大的眼睛裏又漸漸沁出水光:“傳聞三百年前,容家先祖參與暴|亂,殘殺無辜近萬人,罪孽滔天,種下惡果,巫師詛咒,往後容家九十九代家主皆在而立之年生辰之日因各種原因死於非命,容澤公子正是第九十九代家主,之前九十八代家主無一例外,都在而立之年生辰之日死於非命,十二天後的七月初一便是容澤公子而立之年的生辰。”

她嘆了口氣,垂眸思索了一會兒,問:“傳聞華胥仙谷民無嗜欲,是為盛世樂土,如今大為改變,難道跟三百年前那場暴|亂有關?”

小萱眨著淚汪汪的大眼睛點頭:“是的,聽聞那場暴|亂將華胥仙谷的盛世氣數耗盡了,再也沒有盛世太平了。”

她看著小萱悲傷難過的神情不知如何安慰,眸光一轉,看到站在遠處慌慌張張朝這頭張望的小萱爹娘,轉頭沖著小萱溫柔淺笑:“小萱,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劫數,回去吧,你的爹娘還在等你呢。”

小萱楞了楞,回頭望了一眼站在遠處焦急等待的爹娘,默默望了一會兒,突然轉過頭來含淚一笑:“姐姐,謝謝你,我懂了。”言罷,抹了抹眼淚,提著裙擺跑向了爹娘。

————————————————————————————————

落霞滿天,晚風微醺,破敗的茅屋前,一襲水粉羅裙迎風飄舉,襯著她清雅絕俗的面龐愈發白皙似雪,她秀眉微顰,垂眸整理著繁覆裙擺,長發如墨,瀑布一樣垂在身後,偶被微風拂亂,柔順青絲紛揚飛舞在斑斕霞光裏。

坐在院中喝茶的墨封聞聲回眸,神色明顯一怔,狹長眼眸裏瞬間閃過一道璀璨光彩,勝過漫天霞光,送至唇邊的茶杯半晌未動,薄唇卻一點一點揚起,露出一個輕柔迷離魅惑至極的淺笑。

她多少感覺氣氛有些異樣,驀然擡頭,正撞上墨封膠著在她身上的灼灼目光,隱隱約約帶了一絲難解的意味。

她從不曾穿過這樣艷麗繁覆的衣裙,原本便有些不自在,被他這樣別有深意地看著,愈發窘迫起來,轉身便想回屋把衣裙換了,還未來記得及邁步,眼前黑影一閃,墨封已長身擋在她面前,他幹咳了一聲,抿唇笑了笑:“我沒有別的意思,你這樣穿……呃……很好看。”

她暗暗咬了咬牙,憤憤瞥了他一眼,又不是穿給他看的。

他反倒一副心情極好的模樣,轉身走到桌邊繼續坐下喝茶去了,唇角始終噙著一抹迷離的淺笑。

她又整理了一下裙擺,走過去坐在他對面,他已經倒了杯茶水推到她面前,她端起茶杯淺淺飲了一口,說道:“聽聞嗜血蒼猊善煉毒,十日滅之毒用了七十二味毒|藥,而其中的主藥便是凝心草,以我對小萱體內毒性的判斷,凝心草正是蝕心草的克星,小萱的爹娘亦是煉毒高手,當有能力在十日滅中提取出凝心草。”

墨封送至唇邊的茶杯微微一頓,眸子裏悄無聲息閃過一絲痛色。

她不禁微感詫異,輕聲問:“怎麽,有難處?”

他蒼白面龐轉瞬恢覆沈靜,輕輕飲了口茶,自懷裏摸出一個瓷瓶放到她面前:“我只在乎你想要的,其他的,我不感興趣。”

她怔了怔,心頭愈發沈重,沈吟了一下,道:“我與小萱的談話你都聽到了吧。”

他放下茶杯,垂眸輕笑了一聲:“不想我跟你同去靈草軒,是因為不願我涉險?還是擔心我阻攔你尋找幻身?”

他擡眸看她,眸子裏光芒凜然堅決:“你意志堅決,我又怎會讓你獨自冒險,哪怕修羅地獄,我也要陪你一起去。”

她不禁苦笑:“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帶我來到這裏?你的執著糾纏到頭來不過是一把傷人傷己的雙刃劍,為什麽不肯放手?”

他勾唇一笑,淒絕得如天際最後一抹慘淡餘暉:“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哪怕一天,哪怕一個時辰,糾纏到死,我也不會放手。”

她閉上雙眼,心頭隱隱作痛,到底無話可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