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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風雨棲遲(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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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謐谷中,忽地火光四起,四周山坡,數不清的帶火箭矢齊齊瞄準立在山谷中遙望天際星河的他們。

無數點燃的火把和火箭將整個山谷照成了白晝,四下通明。

在這片耀眼的火光中,他們看到山坡上分開弓箭手緩緩走入視線的三人。

銀發如雪面容冷峻的步銀塵,

戾氣滿身外型冷硬的嗜血蒼猊,

相貌偉岸儀表堂堂的蘇璟。

高大挺拔的三人負手立於山坡之上,冷凝的殺氣鋪天蓋地籠罩下來,立在谷中的二人卻只是目光淡淡地望著,毫無大敵當前,本該嚴陣以待的模樣。

山風襲來,步銀塵銀發飛舞,那雙結著千年寒冰的眸子幽幽望向他們,深邃無波:“是不是疑惑為何放了信號,卻始終收不到回應?”

他擡起修長手指好整以暇地整理著袖口,語氣涼薄得駭人:“他們掉下懸崖了,崖底地形覆雜,還未找到。”

立在谷裏的二人眸子裏漸漸籠上寒霜,卻什麽都沒說。

步銀塵的目光自軒轅一揚背在身後的包袱上淡淡掠過,緩緩勾起唇角,浮起狠厲嘲諷的笑:“你們到底還是找到了他的屍骸,也是,總不能一無所獲。”

她也終於冷笑出聲:“一統江湖真的這麽重要嗎?重要到可以不擇手段活活困死撫養自己長大的人,重要到可以將自己的兄弟無情逼下懸崖,重要到可以殘忍毒害自己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

步銀塵始終毫無反應,直至聽到她的最後一句話,眼睛裏像似突然間噴出火焰來,整個身子都晃了晃,顫著發白的唇卻沒有說出半句話。

立在一旁的嗜血蒼猊縱聲大笑,笑聲震得林間宿鳥紛飛:“自古以來一統江山的哪個不是不擇手段,瞻前顧後心慈手軟如何能成大事?成大事者不可有軟肋,好在銀塵兄的軟肋只是一個看作女兒的孩子,死了,痛苦幾天也就過去了。若是像主人一樣,軟肋是你這樣一個紅顏禍水的女人,死了活了都讓人痛不欲生,我嗜血蒼猊猴年馬月能尋到志同道合之人。”

話音未落,一個清晰的破空之聲直沖嗜血蒼猊而去,嗜血蒼猊反應極為靈敏,迅速躲閃,卻還是被一枚銅板死死釘在了手臂上。

軒轅一揚目光淩厲如刀地掃過去,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森寒之氣:“不會說話的人,會死得很難看。”

嗜血蒼猊楞了楞,拔出手臂上的銅板,任鮮血直流,只顧縱聲大笑:“紅顏禍水,沒錯了。”

她感覺到軒轅一揚身上的戾氣愈漸濃郁,他很少這樣,以前也只有面對墨封的時候,他會戾氣沖天。

她定了定神,目光轉向步銀塵,冷聲道:“五年前,你為了得到赤寒石,趁著令狐前輩舊傷覆發之際,將前輩困在靈虛洞裏,可是前輩寧死都不肯將赤寒石交給你,所以,你便將前輩活活困死在了裏面,對不對?”

步銀塵默默望著她,眸光依舊冰冷淡漠,毫無波瀾。

她嘆了口氣:“步銀塵,令狐前輩當年因為服用赤寒石導致五內俱焚,在失去理智之下殺害了你的全家一十八口,悔恨多年。為了彌補大錯,將四歲的你帶回山莊,悉心撫養長大,傾盡全力教你武功,甚至把整個山莊交給你打理,並諄諄告誡師兄,永遠把你當成親兄弟看待,即便有一天你罪孽滔天,也斷不可取你性命。若非你有傾覆山莊之意,師兄斷不會出此下策。”

步銀塵楞了一下,冷似寒冰的眸子裏現出一抹困惑之色:“你到底什麽意思?”

她目光平靜地望著他:“令狐前輩由於舊傷覆發,再難治愈,壯年將山莊之位傳於師兄,那時,前輩便將所有前塵往事都告訴師兄了。師兄知你胸中大志,不願跟你一同治理山莊,唯恐志向不合導致兄弟反目,所以,師兄自接任莊主以來便愈發跳脫貪玩,游歷江湖,流連不歸。直到,五年前令狐前輩莫名失蹤,山莊勢力盡數在你掌握之中,師兄知道,你的欲|望已經膨脹到了極限,再也收不回來。”

步銀塵冷聲道:“所以,他韜光養晦多年,在我準備傾覆山莊之際,用赤寒石引出我的全部勢力,準備一舉殲滅?”他縱聲大笑起來:“可是,你們成功了嗎?如今,赤寒石在我手中,令狐玄和南宮子珩在懸崖下面,你們的命也捏在我手裏,山莊正在被潘東岑血洗,這便是你們的計策嗎?”

“對,這便是我們的計策。”

隨著冷淡的話音一落,兩抹雪白身影飄飄然落在山谷裏。

令狐玄望向步銀塵,目光悲涼:“銀塵,想不到你我終究還是刀劍相向了。”

山坡上的三個人楞住了,眸子裏滿是不可置信。

南宮子珩搖著折扇唉聲嘆氣:“我真的很不想告訴你們,我們就藏在懸崖凸起的石壁下方,還有,準備覆滅山莊的望月派掌門潘東岑已經被我們的人給滅了,並且,你們得到的那顆赤寒石是假的,一揚和心心費心費力進|入靈虛洞並不是為了赤寒石,而是為了尋找令狐前輩的骸骨。”

山坡上的三人更加震驚,嗜血蒼猊大吼一聲:“不可能!我服用過赤寒石,的確五內俱焚了!”

南宮子珩一臉同情地搖頭:“那是因為心心在煉制假赤寒石時放了可以使人五內俱焚的藥物,真正的赤寒石,服用之後,五內俱焚的時間至少持續一個月,依我推斷,你至少服用五日了,除了第一日五內俱焚之外,可有再次焚過?”

嗜血蒼猊皺眉沈思,忽然,惱羞成怒地大吼一聲:“我現在就殺了你們!放箭!”

話音未落,無數的破空之聲驚飛林間宿鳥,撲啦啦四處逃散,之後,便傳來一片慘呼之聲,山坡上手持火箭的弓箭手還未及放箭,已經躺倒一片,他們身後的山坡上,不知何時,圍滿了黑壓壓的弓箭手,箭如流矢,破空而出,前方手持火箭的弓箭手一批一批躺倒。

步銀塵冷笑一聲:“令狐玄,我果真小瞧了你,今日,你我便來個了斷吧。”言罷,持劍沖向令狐玄。

嗜血蒼猊目眥欲裂,揮刀直砍南宮子珩。

始終一言不發的蘇璟面色慘白,默默搖頭苦笑,猛地回頭,卻見一襲青衫的令狐奕衣袂飄飛地立在山坡上,淚光點點的眸子裏滔天的失望痛苦,他右手翻轉,現出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慢慢指向蘇璟,一字一句:“今日,你我也來個了斷吧。”

整個山谷,瞬間刀光劍影,殺伐聲不絕於耳。

軒轅一揚回身走到一塊大石前坐下,然後靠在石頭上摸出水囊打開喝水:“乏了,反正也用不著我,歇一會兒。”

她回頭看他,他的姿態極為隨意,然而她就是覺得他是真的累了,這種感覺很古怪,說不清道不明,總覺得哪裏不對。耳邊忽然當的一聲,一只帶火的箭矢跌落腳邊,軒轅一揚幽幽望過來:“大敵當前,不要失神。”

她斂了心神,白了他一眼:“乏了,反正也用不著我,回山莊了。”

“上官心心!”

一聲虛弱而傲慢的低喝傳入耳中,她下意識回眸望去,便見倒在地上口吐鮮血的嗜血蒼猊被南宮子珩持劍指著,目光裏卻依舊是滿滿的桀驁不馴,他肆意大笑數聲,望向她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你到底能為主人付出多少?”

她楞住了,完全不理解他在說什麽,想追問下去時,嗜血蒼猊已經一刀抹在頸間,鮮血噴湧而出,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她楞楞立在原地極力思索他的話中深意,忽然被前方的一聲淒厲慘呼驚回了思緒:“阿璟——”

循聲望去,便見令狐奕抱著倒在地上被一劍穿胸的蘇璟失聲痛哭:“為什麽?我明明不是你的敵手。”

蘇璟口中不住翻湧著鮮血,似乎想伸手去摸令狐奕的面龐,可是卻無力擡起,令狐奕握住他的手緊貼面頰,哭得瑟瑟發抖:“為什麽?阿璟……”

蘇璟卻只是默默看著他,默默地笑,只是笑,直至再也無力笑下去,慢慢閉上了眼睛,唇角還殘留著那抹淺淡的弧度。

令狐奕哭得撕心裂肺,發瘋地搖晃著他的身子:“為什麽?為什麽?阿璟……”

冷月遙遙掛在天際,月輝清冷,把他們的影子扯得很長很長,投在坑窪不平的地面上,扭扭曲曲,像似要被生生扯斷一樣,刀光劍影中,分外淒涼。

她嘆了口氣,覺得心口有些發疼,不想繼續看下去,想離開時,卻聽到另一邊令狐玄悲聲道:“銀塵,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殺你,當年父親對不起你們一家,這是我們令狐家的孽債,是我們令狐家對不起你,你做什麽我都可以理解,可是,你那麽寵愛玥兒,你怎麽能對玥兒下手?這件事,不可原諒。”

長劍駐地,半跪在地上的步銀塵,銀發飛舞,唇溢鮮血,任他人說什麽都沒有反應,唯有提到玥兒時,身子狠狠晃了晃。

她飛身上前,封住步銀塵的穴道,擡頭看向令狐玄:“師兄,我相信玥兒的毒不是他下的,應該是嗜血蒼猊為了除去他心中的軟肋,暗中下的毒。”

令狐玄默默看了看她,面色蒼白疲憊,長劍入鞘,袖間有鮮血流出,自指縫間蜿蜒流淌。

清冷的月色裏,步銀塵慘然一笑,語氣悲涼:“我不會死,我需要想明白,為何輸給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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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如銀盤,天朗氣清。

她立在窗前默默望著,淡淡問:“今日如何?”

立在身後的阿芷回道:“都忙了一整天,清理步銀塵的殘餘勢力。”

她目光黯然:“這會兒呢?”

阿芷道:“軒轅公子和南宮公子回房歇息了,至於公子……”

她回頭看向阿芷,目光裏略帶詢問之色,阿芷急忙回道:“一個人在涼亭裏喝酒,無人敢去打擾。”

她垂眸沈吟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皎潔的月色下,風吹湖面,卷起一湖褶皺,波光粼粼,鋪了半個湖面的初生蓮葉搖搖曳曳,偶有蛙聲傳來,極為清幽寧靜。

她緩步走進涼亭,在石桌上掀起一只杯子,斟滿濁酒,坐在桌前,輕輕飲了一口。

坐在一旁的令狐玄略帶醉意的狐貍眼淡淡瞟過去,勾唇魅惑一笑:“你不是從不飲酒嗎?”

她持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杏目裏瞬間掠過一絲痛色,她曾經的確答應過一個人,他不在,不喝酒,可是,如今,那些承諾還有意義嗎?

令狐玄急忙收了笑意,輕聲問:“我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

她搖搖頭,清淺一笑:“沒什麽,不過是今夜,我也突然想喝酒了。”

令狐玄默默看了看她,突然仰天笑道:“也罷,我們今夜不醉不歸。”

她斜眄著他,眸中浮出揶揄之色:“師兄今夜豪氣幹雲吶。”

他冷哼了一聲,拍拍胸脯:“你師兄我一向豪氣幹雲。”

空氣靜默了一瞬,二人突然相視大笑起來,笑聲豪放而舒暢,直沖雲霄,笑了許久許久,方漸漸止住。

令狐玄仰首飲了一杯酒:“許久不曾如此淋漓暢快地笑過了。”再次斟滿酒杯,沖著她一舉杯:“幹!”

她的酒杯撞在他的杯子上:“幹!”

然後二人一飲而盡,又相視大笑起來。

如此這般笑著喝著,喝著笑著,足足半個時辰,明明眼前已經開始恍惚了,頭腦卻越來越清醒。

似乎胸中情緒發洩得差不多了,令狐玄終於嘆了口氣,半倚在桌旁,語氣幽幽地道:“雖然表面看似我贏了,可是,我到底贏了什麽呢?玥兒失去了一條手臂;大哥本就身體羸弱,又在此次守衛山莊的大戰中身受重創,即便努力保養,最多也不過三年五載;二哥因為蘇璟的死心灰意冷,隱居山林,不肯歸來;銀塵,被我廢去武功,困於地牢,心心,我到底贏了什麽?”

她緊緊握著手裏的酒杯,目光迷離地望著湖水:“我不知道何為輸贏,我只知道,這個結果,不是最壞的。很多時候,我們都沒有辦法把事情做到完美,越是在乎,越是覺得不完美,總是想把最完美的結局賦予自己最在乎的人,可是,我們往往都忽略了,世間,本沒有完美。當我們準備做這件事情的時候,便應該知道,無論是怎樣的結局,都是有損失的。師兄,你真的已經盡力了。”

他看向她,被酒意熏染的眸子裏波光粼粼,她也看向他,勾唇淺笑:“兄長愛弟心切,一心想幫你分憂解難,無奈受身體所累,總不能如願,如今,為守護山莊拼盡所有,求仁得仁,亦覆何怨?”

他握著酒杯,垂眸低低呢喃:“求仁得仁,亦覆何怨?”忽地輕輕一笑,帶著種無可奈何的淡然:“於大哥而言,的確如此。”目光轉向他,像落了星子一樣閃著爍爍光芒:“有你這個小師妹,是師兄此生一大幸事。”

她狡黠一笑:“是嗎?那個經常挑小師妹錯兒的人,難道不是面前這位師兄嗎?”

他面上頓時有些訕訕的:“那是因為……因為……”猛地喝了一口酒:“因為你錯兒真的挺多的,不挑不行。”

她無可奈何地搖頭輕笑。

他突然一本正經起來:“多住些日子吧,玥兒舍不得你。”頓了一下,涼悠悠地道:“那位南宮公子說我們山莊這好那好,哪都好,一時半會兒也無事,不想走,那個家夥不讚同也不反對,也就算是讚同了。”

他小心翼翼看著她:“留下來多住些日子,如果你們一下子都走了,我還真有些受不了。”

她默默望著半湖搖曳生姿的蓮葉,醉意嫣然的面龐籠上一抹黯然:“流連得越久,豈不是越舍不得。收玥兒為徒的事怎麽也要再等幾年,讓玥兒多陪陪你們,如果有機會,我會回來看她。”

他也望著半湖蓮葉,長長嘆了聲氣:“能夠留下你的人,終究不是師兄我啊。”

她卻突然笑出來,握緊酒杯撞在他的酒杯上:“不醉不歸。”仰首一飲而盡。

他應聲道:“不醉不歸。”也緊跟著仰首一飲而盡。

兩個人就這樣笑著說著喝著,也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直至月亮西沈了,令狐玄終於徹底醉倒在了石桌前,她用力拍著他的手臂,怎麽拍也拍不醒,只能喚道:“肖騖,把你家莊主送回房去。”

黑夜裏閃出一個英挺少年,扶起令狐玄,問道:“姑娘,我讓阿芷來接你吧。”

她斜倚在桌前隨意擺了擺手:“不必了,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肖騖皺了皺眉,卻也不再說什麽,扶著令狐玄消失了。

她兀自吹了一會兒冷風,起身晃晃悠悠向前走,可是怎麽努力也走不出一條直線來,跌跌撞撞走了一會兒,腳下一軟,徑自跌進一叢薔薇花裏,心中頓時又氣又惱,纖細手指自腰間猛地一劃,一道寒光閃現。

清冷月色下,只見影如驚鴻,劍若流星,劍光所到之處,落英漫天。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相交歡,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她手持長劍舞在漫天花雨之中,一招一式無不灌註似水柔情,卻又在柔情深處迸發出浩如煙海的離愁別緒。

如夢似幻般的柔美身姿,擾亂了冷月銀輝,月光似也被那紛繁的情緒揉碎了心扉,碎成了漫天星芒,伴著落英紛舞飄飛。

軟劍自腰間消失,醉意嫣然的面龐沁出絲絲細汗,她立在紛揚花瓣裏,微微喘息:“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杏子一樣的眸子裏終於還是湧出了淚滴,她背對著不遠處的假山,用只有自己可以聽到的聲音說了句:“這是我唯一可以留給你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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