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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茅屋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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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霧繚繞的崦嵫山最偏遠的餘脈上,生長有茂密濃綠的十裏竹林,一條清冽溪流自山間瀉下,蜿蜒淌入修竹深處,曲曲折折繞過三間破舊茅屋,消失在不可預見的茫茫遠方。

茅屋低小,三間相連,依水而建,四周由灰黃矮小的竹籬圍成一個不大不小的院落。

最破舊的茅屋前搭建了一個極其簡易的草棚,下面的木架上晾著各種各樣需要陰幹的藥草。

夕陽以一種戀戀不舍的姿態滑向山谷深處,周遭的一切如夢似幻地鍍上了一層熔金光芒。

金色餘暉輕巧穿過低矮的窗子,輕輕柔柔落在伏案窗前的白衣女子身上,一襲白衣,恍若濺起了星子般的光輝。

她低垂著眼眸沈浸於案上古籍,淡遠細長的眉,濃密纖長的睫,精致高挺的鼻梁,不點而朱的櫻唇。

一雙鳥兒撲棱棱停在窗前嬉戲,嘰嘰喳喳,悅耳動聽。

她緩緩擡眸,清淺一笑,那一剎那,萬千神|韻盡在眼波流轉間,漫天餘暉竟不及她眸中一抹光華。

她皓白手肘撐在腮邊,淺笑盈盈凝看鳥兒嬉戲,忽然,眸中一凝,唇角笑意瞬時收斂,神色間已是一片清冷,與方才恍若判若兩人,白影一閃,人已落在院外。

清冽的小溪邊,一身玄色錦衣的男子昏死在草地上。

她冷淡的目光自他身上轉了一圈,最終落在他的臉上,那是一張極其俊美,又極其冷硬的面龐,明明兩相矛盾,卻可以被擁有強大氣場的他生生融匯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散發著獨特氣息的惑人魅力。

他面色慘白,氣息微弱,唇角蜿蜒流淌著一縷鮮血,顯然身受重傷。

她垂下眼眸沈吟了片刻,方緩緩蹲下|身子,伸手觸向他手腕。手指剛剛碰到他的袖口,他忽然猛地睜開雙眼,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她擡頭,觸上他的目光,即便在此刻重傷虛弱的不利條件下,他的目光竟還可以投射出十足的戒備和殺氣,這個人,太可怕了。

她的目光定在他的眼中,唇角緩緩浮起一絲冷笑:“如果想死,可不可以離我的院子遠一些?”

她看到他狹長眸子裏有怒色泛出來,如一滴墨汁落入水中,漸漸地,散盡消失,修長蒼白的手指一點一點松開了她的手腕。

搭上他的脈搏,診了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丹藥遞給他,他沈吟了一會兒,還是接過丹藥吃了。

她也不再說什麽,轉身回了茅屋。

待她把熬好的湯藥端出來時,已是暮色昏黃,他正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運功調息。

她把溫熱的湯藥放在石桌上,他應聲緩緩睜開了眼睛,冰冷目光掃過桌上的藥,又慢慢轉到她的臉上。

她聲音冷淡:“是想讓我試藥?還是怕藥苦?”

果然,他端起碗,一飲而盡,然後擡頭看她,面色比先前還要難看了幾分。

是該難看的,因為她特意多放了黃連進去。

轉身去草棚裏打理自己的藥草,雖有芒刺在背,卻全然不以為意。終於,在被他的目光淩遲了很久之後,破天荒地聽到他說話了,極低沈陰翳的一個字:“水。”

她是救了一個佛爺回來嗎?自己有手有腳不能動?禁不住覺得有些好笑,卻到底笑不出來,繼續整理自己的藥草,權當沒聽到。

不消片刻,身後的氣息消失了。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暮色徹底降臨,好在月朗星稀,周遭並非十分黑暗。

清風拂過,隱隱帶來了一股燒烤野味的肉香,她不由失笑,這個人的恢覆能力真是驚人。

藥草都已整理好,幹透的部分拿回了屋裏,未幹透的部分依舊晾在草棚的簸箕裏,一天的忙碌算是結束了。

茅屋低矮,燈火如豆,窗前,她手托香腮,低垂的目光沈靜如水,依舊落在白日裏未看完的古籍上。清風入戶,急忙伸手遮住搖晃欲滅的燈火,明滅昏暗的光線裏,她墨發飛揚,白衣翩飛,恍若暗夜裏悄然盛開的一朵白蓮,神聖高潔、清麗超凡。

清風漸歇,她不禁秀眉微斂,因為有一束不太冰冷的視線透過敞開的窗子凝在她的身上,並且,已經很久了。

擡頭望向窗外,長身立於院中的人面龐已恢覆了幾分血色,他薄唇掀動,說出一句不那麽冰冷的話:“給你留了些吃的。”

她垂下眼眸,目光依舊落在古籍上,聲音平淡如水:“不必,我不餓。”

又是一陣風起,院中已沒了人影,她急忙伸手擋住跳動的燈火,不禁納悶,初夏的風,怎麽帶了一絲寒意。起身,關上了窗子。

又看了一會兒書,不覺有些乏了,熄了燈,躺在床上,剛剛閉上眼睛,便又睜開了,伸手捏了捏眉心,忍不住嘆了口氣:“今夜是不安生了。”

方才清風還在敲打窗欞,這一會兒,整個世界死一樣的沈寂。

透過漆黑的夜靜靜望著床頂,茅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宿鳥驚飛的紛亂聲,與此同時,傳來嗖嗖嗖暗器破空而出的聲音,然後便是數人受傷落地的痛呼聲,一切幾乎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她聽著雜亂而緊迫的各種聲音,閑散地翻了個身,覺得自己可以安安靜靜等待一切結束,直到聽到有人掉在了草棚上,稀裏嘩啦的聲響過後,她悲傷地明白,草棚塌了,可憐了她辛辛苦苦采的藥啊。

還未來得及嘆氣,耳邊忽地傳來金屬破窗而入之聲,她眸光一凜,飄身而起,躲過數枚毒鏢,繼而袖中白練抖出,長蛇般探出窗外,練如游龍,帶著凜冽之勢於黑夜裏游走一遭,便傳來院中敵人痛呼跌落之聲。

清冷的聲音在夜色中盤旋:“既無勝算,不如歸去。”

手指一動,千丈白練又如長蛇般收入袖中。

窗外,風起,風息,歸於一片寧靜。

她點燃桌上油燈,持燈步出房間,猶是做了心理準備,見到狼藉不堪的院落時,還是心痛得忍不住閉了閉眼睛。

身後傳來冰冷陰翳的嗓音:“如果他們見到你的容貌,我會把他們全殺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她被他牽扯,可是,她實在沒有辦法因此而感激他。

地上的藥草大都破爛了,簸箕也沒有幾個完整的,草棚是徹底塌毀了,只能重新搭建一個。

蹲下|身子拾起幾個還算完好的簸箕,看著滿地將幹未幹的鐵皮石斛,實在是心疼得滴血,到底忍不住,持燈照著,拾了一些放到簸箕裏,由於光線太暗,不留神,手心掠過簸箕時,猛覺一陣割痛,借著燈光一看,沿著掌紋一道橫切的傷口,鮮血直流,竟是被簸箕邊緣支起的竹篾劃傷了。

她忍不住吸氣,今夜,她是犯了太歲了嗎?

起身,回頭,發現他正倚在門旁幽幽望著她,那目光,意味不明。

她也不理睬,徑直走進屋子,拿出藥箱,剛剛取出金創藥和細布,手腕突然被飄身而來的人握住。她眸中怒色瞬間翻湧而出,手腕待要用力,突然傳來一聲低低輕笑,她不由得怔了怔,忍不住擡眸,眼前的男人薄唇微勾,狹長眸子裏一抹極淺淡的溫和,他的確在笑。

“幫你包紮傷口而已,至於嗎?”

他自袖中取出瓷瓶,推開瓶塞,清冽的藥水灑向她的傷口,她痛得瑟縮,他更緊地握住她的手腕,語氣竟似隱約帶了一絲輕柔:“忍一下。”

待她已感覺不到疼痛,他取出另一個瓷瓶,裏面是晶瑩剔透的粉末,他把藥粉鋪撒在她的傷口上,之後用細布仔仔細細包好,幽幽地道:“雖然我玄華堂的醫術不及你考槃宮,但是我們的玉露粉祛腐生肌消弭疤痕,還是勉強可同貴宮的金創藥一較高下的。”

她垂眸收拾藥箱,不置可否。對於他看出她出自考槃宮這一點,她並不驚訝。考槃宮作為江湖杏林的泰山北鬥,游醫無數,並且各個醫術超群,武功不凡,十個江湖游醫,八個出自考槃宮,實在不難推斷。

至於他……

他坐在桌前,倒了杯茶水推到她面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明知我的身份還敢救我,真是不怕麻煩。”

她端起茶杯,淺啜一口:“難道治病救人也需斟酌利害嗎?”

他喝了口茶,擡頭看她一眼:“或許,你不需要。”放下茶杯,起身,出去了。

她默默看著杯中茶,目光深沈。

近日傳聞,黑道兩大門派玄華堂和殘雪門爭奪黑道之主,玄華堂堂主墨封同殘雪門門主東門殘雪於青虛峰對決,最終,墨封雖大敗東門殘雪,可自己也身受重傷,不知所蹤。

她在溪邊見到他時,根據他的周身氣度,便大概推斷出,他就是那個讓江湖之人聞風喪膽的玄華堂堂主,殘忍嗜血殺人無形的玄華魔君墨封。

可是,醫乃仁術,治病救人是她的本能,無論眼前是什麽樣的人,她都不能眼睜睜任他死去。

所以,她救了他。

翌日天將放亮,她便熬好了藥煟在爐火上,然後出門采藥。

返回時,已是落日西斜。

將將步入竹林,遠遠地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順著味道前行了約莫一刻鐘的功夫,便見到了她最不想見到的景象。

即便常年行走於江湖之上,即便早已領略過江湖的血雨腥風,她還是無法接受人命如草芥,無法接受屍橫遍野的殺戮。

眼前橫七豎八地躺著三十幾個黑衣人,全部一劍斃命,傷口皆在頸部,劍法一流到不可思議。

她沈默了好一會兒,方回轉方向,走向半裏開外的三間茅屋。

院子裏幹幹凈凈,茅屋前搭起了一個新的草棚,比之原先的草棚大且結實了很多,下方木架,整整齊齊擺列了一排簸箕。

墨封坐在石桌前喝茶,神態平靜,氣色猶佳,看來恢覆不錯。

她取下身後背簍放到桌上,他已斟滿一杯清茶送到她身前:“走了一天,累了吧。”

她低垂著眼眸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說話。

他端著茶杯的手臂在空中停頓了片刻,慢慢把杯子放到了石桌上,語氣裏帶了幾分低沈:“我沒有讓他們臟了你的院子。”

她自袖中摸出一個通體透白的小瓷瓶放到桌上,聲音平靜而冷淡:“你可以走了。”

他猛地擡眸看她,狹長眸中有無數情緒瞬間翻湧,又瞬間湮滅,唇角慢慢勾出一絲極冷的笑:“如果有人來殺我,我是不是應該引頸受戮?”

她不以為意地擡步走向茅屋,他卻猛然起身擋住她的去路,語氣裏一派森寒:“回答我。”

她不免有些頭疼,擡起纖長手指按了按額角,目光落在竹林深處:“我只知道因果循環,種何因,得何果。即便果真禍從天降,殺戮或許是解決問題最簡單最快捷的方法,卻絕不是最好的方法,不過是冤冤相報,永無止境罷了。”

他靜靜立在夕陽裏,身上的戾氣逐漸隨風散去。

她再次擡步走向茅屋,他沒有再阻止,只是沈默了一瞬,突然問了句:“告訴我你的名字。”

她腳下步伐未有一絲停頓:“沒有必要。”

他的聲音緊隨其後:“告訴我,我馬上走。”

她無可奈何地頓了一下,聲音冷淡:“上官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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