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信寫起來比胤礽想象中要簡單，並沒有花費特別長的時間，他開頭寫完了以後，接下來的內容，一氣呵成，都不必停下來過多地思考，自然而然地就寫出來了。

對面的昭昭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兩只小短腿有一下沒一下地往前踢踏著，他也拿了一支毛筆，在胡亂畫著什麽。

胤礽停筆的時候，擡起眼恰好看見了專註的小家夥，他勾唇輕笑，他還不如一個兩歲的孩子，這十年裏竟然楞是跟皇阿瑪慪著一股氣，不願意低頭，父子倆過的像兩個仇人一般。

“昭昭。”

聽見伯伯在喊自己的名字，昭昭擡起小腦袋，沖著他甜甜一笑。

“幹嘛~”

“我寫好了，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麽吖~”昭昭吸了吸鼻子，問道。

“幫我把這封信送到你皇瑪法的手裏。”

“沒問題的吖！”昭昭此行的目的不就是這？

胤礽看了看天色，早已經到了昭昭該回去的時候了。

“那便辛苦昭昭了，等你下次來，伯伯再教你如何給你額娘寫信。”

“好~”

胤礽把寫的信裝進信封裏，遞給了昭昭。

昭昭雙手接過，鄭重地抱在懷裏，心想：這可不能丟了呢！

“回去吧，你的皇瑪法該等急了。”

昭昭再次被餘公公抱著，他朝著伯伯揮了揮小手。

“伯伯你就放心叭，昭昭明日再來~”

等昭昭回到寢殿的時候，一進門就看見他皇瑪法冷著臉，不太高興的樣子。

“皇瑪法~昭昭回來了~”

“呵！還知道回來？朕還以為某個小家夥恨不得住在殊像寺了呢！”康熙說話的時候語氣酸溜溜的。

這話聽著怎麽這麽耳熟呢，昭昭想了想，笑嘻嘻地跑過去，趴在他皇瑪法的膝蓋上。

“皇瑪法跟伯伯說話的語氣好像啊~昭昭去伯伯那兒的時候，伯伯也這麽說~~”

“要像也是他像朕，如何能說是朕像他呢？”康熙就是這麽較真。

“好嘛~是伯伯像皇瑪法嘛~~不氣不氣~”昭昭說完，還沖著他皇瑪法扮了一個鬼臉。

康熙冷不丁一瞅見，立刻就破功了，臉上露出了笑意。

“皇瑪法笑啦~”

“就知道逗朕開心，下一回可不許再這麽晚了，這是行宮不比在宮裏，晚上不安全，以後早些回來，聽見沒有？”

“知道啦~昭昭還給皇瑪法帶了一件禮物嗷~~”

康熙不是很感興趣。

“先用晚膳吧，禮物晚些時候再看，也不急於一時。”

昭昭拍了拍被他自己藏在懷裏的信，信倒是還在，既然皇瑪法說想晚些時候再看，那就晚一些吧。

“那好叭~”

昭昭在他伯伯那兒什麽東西都吃，早就餓了，但是陪著伯伯寫信，昭昭怕打擾他，就忍住了沒說，晚膳的時候用的比平常多了小半碗。

康熙被他上次吃吐了的事情給嚇住了，瞧他今晚吃的不少，便帶著他去附近散散步消消食。

月色朦朧，清冷的月輝撒在湖面上，仿佛是哪個路過的神仙不小心在上面落下了一把星星，它們在湖面上跳躍閃爍著，耀眼極了。

此景昭昭本來是會發出驚嘆的，康熙卻突然發覺今晚的昭昭格外的安靜，他低下頭默默註視著小家夥。

只見昭昭全程用自己的一只手護著自己的胸前，似乎在守護什麽貴重又易碎的寶貝似的，康熙才想起來，方才小家夥回來的時候，仿佛是說過給自己帶了禮物。

恰好前頭就有一個臨湖而建的亭子，便牽著他走了進去，坐下歇歇腳。

“你方才不是說給朕帶了禮物回來麽？拿出來讓朕瞧瞧吧。”

昭昭看了看周圍，一點兒都不隱蔽，而且還黑黢黢的。

“可是昭昭的禮物得在亮一點兒的地方才能看呢~”

伯伯寫的字小小的，皇瑪法的眼睛本來就不太看得清楚，這兒實在不是一個看信的好地方。

“還整得這麽神秘，梁九功，叫他們多點幾盞燈，把這個亭子給朕照亮堂些。”

“嗻！”

皇上的吩咐誰敢不從，宮人們都是迫不及待地開始忙活，並且還要做到盡善盡美。

沒多久的功夫，整個亭子便亮如白晝了。

“這下朕總可以看看你的禮物了吧？”康熙笑著對昭昭說。

昭昭點點小腦袋，小心翼翼地從衣襟裏掏出了一封信。

“喏~是皇瑪法想要的信嗷~~昭昭幫皇瑪法帶回來啦！”

“朕什麽時候說想要信了？”康熙話說出去之後，才回想起來，今天早上，他確實說過。

他記得自己對昭昭說：不能見朕，難道就不會寫信？有什麽想說的寫在信裏就是了。

所以這封信是……胤礽寫的？康熙有些難以置信，十年了，整整十年胤礽都不願意向自己低頭，如今竟然主動寫了一封信給自己？

“皇瑪法？”昭昭舉的胳膊都酸了，也不見他皇瑪法接過去，終於忍不住提醒他皇瑪法了。

康熙接過了那封並不厚實的信。

“這真的是胤礽親手寫的？”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昭昭點了點小腦袋。

“當然是真的了！昭昭親眼看見伯伯他一筆一畫寫出來的呢~”

“他……寫的什麽？”康熙不敢打開看，又期待又有些說不清的抗拒，他擔心裏頭的內容並非是他想看的，屆時，徒增傷心。

“就是伯伯他做了什麽事情，有哪些好玩的，然後伯伯他很想念皇瑪法你，又問了問皇瑪法你平日裏都做些什麽，皇瑪法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嘛~”

昭昭把自己給伯伯的建議又拿出來說了一遍，其實信裏邊的具體內容他也沒看過呢。

“好，朕這就打開看看。”

康熙打開信之前，將手邊放的有些涼了的那杯茶水喝完了，看著信封又看了好一會兒。

“皇瑪法~你快打開看看吖~~”昭昭忍不住催促道。

康熙抿著嘴，拿起了那封信，上面是胤礽的字，這字是他一手教出來的。

刺啦！信封被撕開了。

康熙取出了裏頭的信紙，上邊寫著的是整潔端正的小字，間隔有序，讓人第一眼就覺得很舒服。

“怎麽樣？伯伯的字是不是很好看~”昭昭頗有些驕傲地說。

“又不是你寫的，你倒是自豪起來了。”康熙瞅著他說了一句。

“昭昭的字將來也是伯伯教的~一定也跟伯伯的字一樣好看~~”

這話有理有據，康熙沒再說什麽，只等小家夥今後會寫字了，他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一樣好看。

經過昭昭的這一打岔，康熙的心情輕松了不少，他瞇著眼睛，將信紙放在燭火下，逐字逐句地閱覽。

“不孝兒保成跪稟：皇阿瑪萬福金安……”前頭這一小段，是胤礽的懺悔，為自己十年來未曾給皇阿瑪請安問候請罪。

康熙的嘴角抿得更緊了。

“知道自己不孝就好！”他沒忍住呵斥了一句。

“十年來兒身體如常，每夜晚眠，每日晚起，時常翻看幼時皇阿瑪命兒不得看之雜記，甚是有趣，兒養一鸚鵡，便是送予昭昭戲謔十四弟的那只，甚通人性，兒每每逗之，覺之亦甚是有趣，每日閑時，靜心於練字……”

看到這裏的時候，康熙一股怒氣直沖天靈蓋，他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竟懶惰至此！還看雜記！養鸚鵡！呵！好得很！就是自己從前不讓他幹的事情，如今全都幹了！

“皇瑪法怎麽生氣了？”昭昭不明白，不是讓伯伯寫一寫有趣的事情嗎？怎麽還惹皇瑪法不高興了呢？

梁九功趕緊給皇上倒了一杯茶，遞了過去。

“皇上您喝口茶，消消氣！”

康熙接過茶杯，仰頭一飲而盡，把茶杯使勁往桌子上一放，深吸了一口氣，繼續看了下去。

“昭昭令兒言，兒甚是想念皇阿瑪。”

看到這一句，本該有些高興的康熙楞是高興不起來，他索性略過繼續往下看。

“聽聞老四近來身體有恙，還望皇阿瑪代兒轉告一句：有病及時就醫。”

康熙冷哼了一聲，不見他關心自己這個阿瑪，倒是先關心起他的弟弟來了。

不過康熙內心還是有些許高興的，除了老大保清，保成他對其他兄弟並無嫌隙，說明他還是那個讓其他弟弟們尊敬的好兄長，並不曾遷怒他們。

“皇阿瑪多年來對國事與家事殫精竭慮，兒無法代皇阿瑪分憂，誠惶誠恐，自知無用，唯有向上蒼祈願皇阿瑪龍體康健，福澤萬年。不孝兒保成謹稟，即請！（康熙六十一年五月二十一日）”

康熙的眼神變得柔軟了，眼角有些發紅，眼底漸漸濕潤了。

這封信並不長，也沒有說很多東西，但這是這十年裏，保成唯一一次對他這個皇阿瑪表示出關懷和示弱，康熙一時之間百感交集，這封信，他看了整整三遍。

昭昭捧著小臉就這麽靜靜地陪在他身邊，昭昭知道，皇瑪法他現在很高興，比自己見過的任何時候的皇瑪法都要高興，只要皇瑪法他高興，昭昭就高興~

康熙站了起來，他擡起下巴半仰著頭，看向天上的那輪即將圓滿的月亮。

一是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此時的真實情緒，二來他需要平靜一下自己起伏的心情。

昭昭從石凳上跳了下來，悄悄地跑到他皇瑪法的身邊，主動握著他的大拇指。

康熙沒有低頭，他只是將昭昭的小手緊緊地握在自己的手掌心，眼睛依然註視著夜空中的明月。

“昭昭，朕要感謝你，今日朕很高興。”康熙突然這麽說了一句。

昭昭擡起小腦袋，看著他皇瑪法的下巴。

“只要皇瑪法高興，昭昭也就高興~”昭昭是笑著說的，尾音還俏皮地上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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