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睡覺，趕路。

吃飯，趕路。

睡覺,趕路。

自打我醒來之後，每天的日子基本都是這樣渡過的。不過因為我身體不好的原因，我們這次沒有騎馬。慕容公子不知從哪兒弄了輛馬車來代步,車看起來挺破的,不過這都是小事,我決定還是不計較了。

恩公大人是一個很神奇的人。

我從前只知道他會扮武士,會打架殺人，會挑剔食物和衣裳，還會生氣，卻不知道他也會給人解毒。

不過他解毒的技術似乎不怎麽樣。之前我的身上是寒冷似冰窟，而在經他解毒之後，變得滾熱如火燒，反正都是不怎麽舒服就是了。然後恩公大人還一臉不高興地問我以前都亂吃過些什麽東西。

我沒亂吃什麽啊。不過也不知道為何，在趕路這些日子以來身上還會不時犯發各種癥狀，除了全身滾燙之外，基本每天都會出現新的毒發表現，整個人也沒什麽力氣，整天都怏怏地躺在車裏。慕容公子不知從哪裏弄來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草藥，拿著一張單子每天讓人煎不同的藥給我吃，有時候他也會自己動手煎藥，那些藥物恰好能對應我當天身上所出現的毒發癥狀。

跟我們一起走的還有另外很多人。其中包括段公子，王姑娘和公冶乾等等人，但奇怪的是，包不同，風波惡和鄧百川卻不見蹤影。我問起他們的行蹤，慕容公子輕描淡寫地告訴我，包三哥和風四哥去找全冠清，鄧大哥不放心，也留下隨他一同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往我這邊瞟了幾眼。我沈吟半晌，沒有作聲。

如果是虛空師兄的事，我自然會關心，至於這位丐幫大智分舵的舵主先生，現在應該是跟我沒甚麽關系的人了。

身為一位入世的出家人，我從不會刻意記住別人對我的壞，只不過，我同時也會忘記其它的一些東西。

世間萬物，皆為塵土。好壞善惡，一切盡是空。

恩公大人並沒有找我討要銀子，也沒有讓我寫欠條，也沒有對我發脾氣。他只是默默地跟我一起坐在馬車裏，臉色始終陰沈。車窗外天空青碧如洗，我想大概天上的陰雲都飄到他臉上去了。

這幾天來王姑娘都沒有同我們說半句話，她看起來跟慕容公子一樣臉色不好。這中途公冶乾也不止一次提出過要送王姑娘回曼陀山莊，不過卻被拒絕了，王姑娘雖然不跟我們說話，卻也不肯離開，只是默默在旁跟隨。我覺得這很古怪，心想是不是因為我在這裏影響了他們成親，恩公大人有時候可能太過善良，只顧著照顧別人，卻忽略了王姑娘，使得她不開心了。想到這裏，我開始覺得不踏實起來。

慕容公子現在沒有意識到這些，只顧著照顧我，是因為他本性善良，樂於助人。但萬一將來他發現因為我導致了王姑娘不開心，再回頭來對我產生不滿情緒，那豈不是糟糕了？於我個人而言是無論如何也不希望被恩公大人討厭的，所以在他又一次端了藥碗踏入馬車裏時，我忍不住告訴他，其實我也是能看得懂中藥的名字的。

“我知道你識字。”慕容公子皺眉道。藥碗很燙，不過拿在他手裏卻輕松得很，他用湯匙在裏面旋了旋，摸摸溫度，估計不燙手了之後才遞到我手邊。我去拿碗的時候不小心觸到了恩公大人的手，也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心臟狂跳，手下意識地一縮，險些把藥弄灑。恩公大人瞪我一眼，皺眉道：“慌慌張張的幹什麽？”

他臉色雖然不好，口氣雖然不好，但動作卻沒有那麽不好，相對來說還頗有些溫柔。見我手上今早冒出來的毒斑尚未散去，他眉心微蹙，卻是沒有再把藥碗往我手裏遞，而是直接舀起一匙藥汁，猶豫著遞到我嘴邊。自己卻有些窘迫不願往這邊看，一邊扭頭望向車廂頂一邊冷哼著說：“張嘴！”

我乖乖地張開嘴，然後耳朵後面沒生眼睛的慕容公子便把藥灌向了我的鼻子。我想躲開，又怕他等下會生氣，強行忍住在原地沒躲。然後那藥汁雖然大部分流到了我臉上和衣服上，鼻子裏卻也嗆進了不少，我忍不住咳嗽起來，恩公大人這才發現不對勁，於是他又生氣了。一邊使勁敲我後背一邊責怪我剛才不吭聲。我心裏有些郁悶，因為實在捉摸不透慕容公子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索性也就不管那些了，又再次告訴他，其實我不僅認識中藥名字，自己也會熬藥的。

“外面有車夫和小廝會熬藥，你沒事操那些心做什麽？”慕容公子又皺眉了，用帕子使勁抹了幾把我的臉。我抽抽鼻子，終於說出了一直想表達的話：其實你只要把藥方和藥材給我就好了，我自己也可以弄這些的，用不著讓恩公大人幫我費心。

“然後呢？你要離開這裏一個人去找個山洞熬藥？”慕容公子冷冷道，“後來肚子餓了沒有東西吃，就去找幾個紅果子藍果子不管有毒無毒好吃難吃，統統拿來填肚子？”

我楞楞點頭。恩公大人好厲害，連這個也能猜到。不過這邊山洞不那麽好找，樹洞什麽的也可以拿來用，只要裏面不是湊巧睡著一只熊就行。

“哼。你以為吃了這些藥，你就能活下去了？”慕容公子道，“我們為什麽要去西夏？因為有兩味重要的配材在中原找不到，只能去西夏境內才有機會尋到。不然你以為我們匆匆忙忙地去那種地方是為了游山玩水嗎？”

“但我真的不想耽誤您和王姑娘的婚事……”我堅持道，“我死了也就最多欠您幾千兩銀子還不上而已。但是這麽一來一回耽誤這麽長的時間，對恩公大人您而言肯定不只是一兩千兩銀子的花費了，況且我將來也不一定能掙到那麽多銀兩來還您……”

“再跟我說句廢話試試看。”恩公大人眼神陡然銳利起來。他微微低下頭，目光與我平視，神色間隱約帶了絲憤怒。我楞了一楞，還是鼓起勇氣，大聲道：“我認為您這樣做根本是沒有必要的……”

我話音未落，慕容公子已經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將我的身體筆直地拽向前去，一直拉到他面前，呼吸幾乎蹭上了我的鼻子。他就這麽近距離地看著我，陰測測地道：“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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