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下的空間其實不大。

不得不說，在解除了縮骨術之後，習慣了之前身高的我經常會判斷失誤，鉆進一些不太適合如今高度的地方，好幾次都卡在了樹縫和墻洞裏。本來這幾天我吸取教訓，已經開始註意重新改變目測習慣，結果慕容公子出現的太突然把我給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往桌子底下鉆，鉆進去後才發現悲劇了。

= =這桌子怎麽這麽矮啊……

之前在上面坐著吃面的時候還沒有感覺，這一鉆進來，我覺得自己的背都撐到了桌背處，頂的渾身難受，偏偏又連動都不敢動一下，生怕會把桌子掀翻。就算不掀翻，弄搖晃了也不太好，恩公大人這個人很敏銳的……

本來明明已經感覺到了丁春秋目光掃向這邊，但不知為何，他和慕容公子竟像是誰也沒看見誰似的，話也沒說半句，一時間只感覺空氣裏浮著詭異的靜寂。半晌，有店夥計跑了來問慕容公子要什麽。

恩公大人思忖了一下，說要一碗雞湯面，又要了盤醬牛肉和玉絲翡翠魚，以及一壇西江女兒紅。耳邊只聽那小二悉悉索索收拾碗筷的聲音，接著菜肴一樣一樣地端上來，香氣都大得很，整間店鋪幾乎都能飄到，更別說桌下的我了。雖然我對酒什麽的沒興趣，但是有肉啊！因為出家人不能殺生，自然更不好去捉野兔什麽的殺生，我這幾天裏一直吃果子，紅果子綠果子藍果子黃果子，吃的我整個人都快變成果子了……

味道真的好香啊，雖然已經吃了碗青菜蘑菇面，可是我現在反倒覺得更餓了。恩公大人平時從來不吃這些東西的呀，怎麽今天一下子叫了這麽多，還都是我最喜歡的……好郁悶。

外面又響起了奇怪的聲音，中間好像還夾雜著之前那位少年的求饒聲，我還以為他早已經逃走了，沒想到卻會被抓住。而且聽起來抓住他的人恰是那些星宿派弟子，一邊揪著他還一邊向丁春秋邀功，說著什麽“師傅，是我抓到的大師姊”“師傅，是我抓到的”，卻是十幾個人在彼此爭搶著言說捉住那人的是自己。

不過他們怎麽管那少年叫師妹呢？我心裏覺得奇怪，忍不住想探出腦袋去看看，這時候慕容公子的腳不知怎麽一動，竟然踩住了我的衣襟，我登時一動也不敢動了，生怕會引起他懷疑。

那不知道是少年還是少女的家夥卻原來是丁春秋的弟子，名字叫什麽阿紫。虛竹師兄的驚呼聲也在同時響了起來，大叫著“原來你是女子”，卻是表明了那人身份無疑了。

那些人倒也古怪，明明一個個歲數都比阿紫要年長的多，功夫似乎也有些在她之上，卻都叫她是大師姊，真是奇怪的緊。虛竹師兄好像也出來了，那種明明身含內力卻不自知的磕磕絆絆步法基本上除了他沒人走的出來。聽腳步聲他似乎在整間面店裏轉了一圈，不知道找些什麽，被踩住衣服完全不能動彈的我連個暗號也沒法打，只能聽著他在環繞面店一周之後又回到了桌旁，恭恭敬敬向慕容公子問了聲好，又問他有沒有看到師弟在哪裏。

師兄啊，難道您就不能稍稍低垂一下您那明亮的腦袋往下看看嗎？

= =不過還是算了，師兄看到我不要緊，就怕他的動作太大被慕容公子發現，那我就糟糕了。以恩公大人的脾氣，搞不好會以為我是故意跟著他來到這間面店的，到時候還不一定會怎麽生氣呢。他生氣也就罷了，萬一要我把衣服脫下來還給他，那我可沒有東西能替換啊！

“是你的師弟，怎麽來找我要人？”慕容公子聲音很是冷淡，間或還有倒水聲，酒香陣陣，應該是他在往杯裏倒女兒紅。恩公大人真的是變了，以前他也很少喝酒的，沒想到今天竟然一下子成為了酒囊飯袋！（這是阿寧唯一知道的同時帶有酒和飯菜的成語）

“阿彌陀佛，但是師弟之前一直是跟在慕容施主身邊的，現在施主在這裏，師弟卻不見了，小僧擔心他會被壞人抓走。”虛竹師兄急急道，“師弟這人秉性善良，心地十分單純，之前就曾經被壞人捉去殺死一次。現在好不容易活了，雖然變了模樣和性別，也算是萬幸。但萬一若是再死，恐怕就不一定能再活過來了……”

他話音未落，慕容公子卻像是嗆了一下，靴尖猛地踩到了我身上！他這一下力道倒是不大，偏偏踩的位置不好，正好踩上了我的屁股！我差點兒直接跳起來，好不容易忍住，心裏一時焦急如焚，只覺得恩公大人這回肯定會發現桌子下面不對勁，沒想到他還是沒反應，腳就停在那裏，不動地方了。

難道是我屁股硬，被他當成桌子的隔板了？我猶豫著想伸手去摸摸看看，結果才剛伸了下胳膊，卻覺桌子咯吱一聲，登時不敢再動了。

那丁春秋正在那邊盤問阿紫一個什麽不可說的東西在什麽位置，阿紫表示那個不可說的東西它位於一個不可說的位置的某個不可說的地方。總之這師徒倆說來說去也不知道在講些什麽，聽起來好像在打暗號，對話實在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慕容公子與虛竹的對話倒不會讓人完全聽不懂，但內容也相當的匪夷所思。一開始內容還是在說“師弟去向為何”，後來我跑了會神，再回神過來的時候，發現他們的話題已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折，不知道怎麽漸漸延伸到了非常奇怪的地方。

慕容公子：“你師弟本來的確是跟我們一同出外行游，後來不知怎麽拋下我等一個人離開了，莫不是因為擔心你們這些師兄，特地回來尋找？”

虛竹師兄：“小僧就說師弟不是那樣的人，當初在寺裏我們可是一起長大的，他怎麽會可能就這樣拋下師兄離開呢？方才突然在店內見到他，小僧還以為是因為我們有緣才能在此相會，沒想到竟然是師弟特意在這裏等待！”

“當然。”慕容公子道，“不僅如此，她為了能與你同行而與我們撇清關系，還特地將屬於慕容家的東西全部留下，一點點都沒有帶在身上。”

“師弟真是用心良苦……”虛竹師兄聞言感動不已。慕容公子哼了一聲，我忽覺背上一痛，卻是被什麽東西給猛地砸了一下！

“咦，我的酒蠱怎麽掉了？”慕容公子俯身將那物撿起，繼續與虛竹師兄談話，我被踩住衣襟，身子又被桌體轄制，費勁力氣也夠不著後背沒法去揉，實在郁悶至極。

慕容公子：“聽說你師弟在少林寺的時候經常跟你一起洗澡？”

虛竹師兄：“是啊是啊，師弟很受歡迎的。不止我，其他師兄弟們洗澡的時候也都特別喜歡找他過去。我們大多數時候是找他幫忙遞送毛巾之類的東西，不過有一位虛空師兄總是喜歡找師弟過去兩個人單獨洗澡，而且每次洗的時間特別長，害我們總擔心他們是不是在裏面睡著了……”

噢噢，說起來虛空師兄也是個好人呢，平時還總是給我拿很多好東西吃，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嗷！誰踢我屁股！

這一腳不比剛才的酒蠱，踢的實在有點兒重，我一個沒忍住蹦了起來，只覺頭頂呼啦啦一陣爆響，杯子盤子碟子叮當叮當落了一地。頭上還頂著個桌子的我身子一下子僵了。

整間店鋪一片寂靜。丁春秋阿紫以及一幹星宿派弟子怔怔不動，以各種古怪眼神盯住我和身後二人狂掃。

“肯出來了？”慕容公子冷冷地看著我，在他旁邊的虛竹師兄滿臉訝然，大驚道：“師弟，你怎麽會在桌子下面！”

我沒有答話。

我只是靜靜地從頭上拿下桌子，靜靜地放在地上，又靜靜地去鄰座盤子裏取了一片白菜葉蓋在臉上。

然後……

飛也似的朝店鋪門口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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