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是大唐除了過年之外最熱鬧的節日。

跳春舞，吃春盤。

春盤是俗稱，本來只是用盤盛著餅，取個咬春的彩頭，越到後來，人們的日子過得約好，這春盤也就越豐富。到如今，正是大唐鼎盛時期，普通百姓家的春盤裏也有春卷、春餅兩樣主食，還要有四樣菜肴，稱為四喜菜。要是家裏條件好些，更是要分四小喜，四大喜，東西南北都要齊全。

本來大理寺的春盤應當要做的豐盛些，只可惜從前寺裏只有一群糙漢子，春盤靠廚房大娘絞盡腦汁，也只是做的普普通通——畢竟做好了也沒人欣賞。

不過今年就不一樣了，寺卿大人成親了不說，連手藝十分不錯的沙陀醫工——哦不是，沙陀這次回來也晉了太醫——也在大理寺安家落戶，再加上狄仁傑和譚北都算是會做飯的，蕭梓琴雖然平時不常做，動手起來卻也似模似樣。這樣七加八加的，一下子，大理寺做春盤的隊伍就壯大起來了。

此刻大理寺的院子裏，一群人就在忙忙碌碌的做春盤。

蕭梓琴和沙陀坐在一處做春餅，這可不是一般的春餅，做餅的面粉是方昭一個朋友從江浙一帶送來的特產，又被文娘細細篩過；蕭梓琴用了兩成內力來和面搟餅，把餅胚做得十分柔韌有勁兒；做好的餅胚被沙陀細心的放在鐵板上仔細烙熟，這烙餅的鐵板莫少霓特別打造的，受熱均勻又不沾油。春餅有的要加少許的胡椒，有的則是小小塗上些蜂蜜，一半是配菜吃的富貴餅，另一半則是當甜點的好運餅。

他們兩個旁邊是花迎風和譚北，帶著小席和小裴兩個娃，正在卷春卷和點春梅。本來裴小孩是在沙陀那邊的，他對春餅的興趣要更大點，不過他偷吃的太多，沙陀烙一張他吃能半張，搞得沙陀冒火炸毛。好在席斬天在沙陀暴起揍裴小孩屁屁之前就拉著他逃跑，流竄到自家姐姐這裏。

卷春卷和點春梅這兩樣都是要本事的。春卷要卷的松緊適宜，既不能太松露餡兒，也不能太緊，要留一點點湯汁在裏面才好吃；而點春梅是要在四小喜的點心中間，點上用番茄和草莓的汁水調著白糖弄出的顏料，就好像早春天開的應春梅，雖然好看，但是要不把酥軟的點心弄皺弄破，也需要巧勁兒。譚北伺候皇甫的時間長了，十指靈巧心思細密，春梅點的漂亮又別致；而花迎風一個將軍，做春卷的手藝竟然比廚房大娘還好，讓人嘖嘖稱奇。

這邊弄得是主食，廚房那邊就是正菜——四大喜。

今年廚房裏掌勺的是寺卿正房“狄夫人”，連廚房大娘都退後一步打下手了，狄大廚按照他家大人的口味，親自擬了今年立春的菜譜。普通人家的四喜菜裏總要有一兩道寓意求財的菜肴，但大理寺眾人都不太在意，所以這四道菜被狄大人取名：喜氣洋洋、花好月圓、萬紫千紅、龍鳳呈祥。

喜氣洋洋自然是取羊的諧音，是他從武後上次的東西裏特別挑出來的雪巖羊。據說這種羊因為在極北之地生活，所以皮毛極厚，但肉質極美，狄仁傑不但這次做菜用到了，還讓人用這種羊毛做了條圍巾給尉遲，雪白雪白很漂亮，又輕薄又暖和。

花好月圓是他以前在嶺南道的時候學的，地地道道的花菜，用的是桂花、玉竹、茉莉、月橘四種能入食的花朵，摘去芯，用蜜糖釀熟，再嵌到豆腐裏。這種細致的活兒他自然是幹不來，只能看著廚房大娘大顯身手。

萬紫千紅是洛陽白馬寺一道很出名的齋菜，凡是燒香添油求保佑的人們都會買來嘗嘗，因為它寓意好，味道也好，很得大家的讚賞。尉遲雖然不信這些，但是有次狄仁傑買來給他吃，他也很喜歡，狄仁傑就自己回來學著做，還真的給他學會了。

至於最後一道龍鳳呈祥，就實實在在是狄仁傑自己的發明，龍是龍利魚，鳳是竹絲雞。魚片和雞絲放在冬瓜盅裏蒸熟，淋上香油撒上芝麻，溫溫涼涼什麽時候吃都行。至於怎麽會發明一道菜，原因很簡單，裏面所有的東西，尉遲都愛吃。

不過廚房裏莫氏夫妻卻沒有來幫手下廚，原因是文娘在這段期間竟然有孕了！被沙陀診出來之後兩個人震驚了好久，當然大理寺眾人也吃驚了好久，那段時間一直用很神奇的眼光看莫少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等到春盤裏的主食和四喜菜都弄得差不多了以後，已經日到正午，正好可以開宴。狄大廚從廚房裏出來，卻沒看到自家大人。他在整個寺裏兜了一圈，才在棲秋亭裏找到尉遲。

大理寺後面的院落裏有片草坪，草坪東面立著一個涼亭，叫做棲秋亭。棲秋亭的名字來源於它對面那叢叢圃圃的金蓮花，這裏的金蓮花是上一任的寺卿在草原上游歷的時候看到，因為十分喜愛而不遠千裏移來的。誰知這金蓮花的生命力極其頑強，後來在洛陽這片土地上竟然也生長的十分絢爛。

金蓮花已經盛開，真的如同金子般耀眼。雖然這裏比起草原來只能算得上是方寸之地，但也能從這方寸的絢爛中想象出，若真正在那片廣袤之地上，大片大片盛開的金蓮花會有多麽燦麗。濃重的金色如同春雨，一層層密密的潑灑在綠色的草原上，讓整片綠色發出淡淡的金光，就像綠色的海洋中飄蕩的金蓮。

尉遲此刻，就半躺著倚在棲秋亭的亭柱上，專註的看著這一片盛開的金蓮花。

狄仁傑在院外靜靜的凝視了他片刻，將這一幕美得不似人間的畫面深深映在腦海之中，才緩步進入亭中。早春仍有寒，他將雪巖羊的圍巾替尉遲披上，輕聲道：“地上涼。”一面坐下來，讓尉遲靠在自己膝上。

尉遲真金歪了歪頭，面上露出一絲笑容來，似乎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

狄仁傑好笑的低頭看他，在他眉間點了點：“想什麽呢？”

尉遲半仰著頭，開口道：“我這算不算是醉臥美人膝？”

狄仁傑輕笑一聲：“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雖然我做不到前一點，倒是能為你做到後一點，也算是萬幸了。”

兩個人互相凝視著，空氣中是金蓮花並不黏膩的甜香，氣氛正好。狄仁傑慢慢低頭，尉遲輕輕擡頸，四片唇慢慢觸碰，纏纏綿綿。

過了半晌，二人才分開，尉遲摸著狄仁傑的臉頰，輕笑道：“一股蜜糖味。”

狄仁傑攬著他的腰，專註凝視他恢覆過來之後，藍的連天空都比不上的雙瞳：“剛剛偷吃的，被你發現了。”

尉遲吃吃的笑：“廚房大娘沒揍你麽？”

狄仁傑覺得他的笑容好看極了，又低頭抓緊親兩下：“揍了，說我快和東來一個歲數了，一點不懂事就會添亂，所以我跑來找你了。”

尉遲歪頭舒服的靠著他，半晌輕嘆道：“師父昨天說，我的脾氣越來越好了。”

狄仁傑慢慢的摸著他的頭發，尉遲的頭發已經有一半在慢慢的變回原來的紅色，讓他愛不釋手：“我不會讓你有生氣的機會的，你就應該每天高高興興的。”

尉遲聞言笑出聲：“你說的是我嗎？”

狄仁傑沒出聲，只是一下一下幫他把頭發捋順，眼睛裏全是暖意。

兩個人靜靜地坐了片刻，尉遲開口輕聲道：“我剛剛想起來，小的時候，似乎也見過這樣的金蓮花。”

狄仁傑將他半攬在懷中，放眼看去——他當然知道尉遲小時是在西北長大，那裏不只有無邊的黃沙，也有廣袤的草原。他想了想，問道：“草原上是什麽樣的？”

尉遲真金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絲恍惚。

草原，想起來草原，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來的第一個字就是空。

空曠，空靈，廣袤無垠。不論是天，是花朵，還是牛羊，都填不滿這廣大的空間，滿眼滿眼都是空空蕩蕩的空白，只有風，從這些空白裏呼嘯而過。

伴著風的，還有草原上獨有的狼嘯，可以在瞬息之間，跨越千裏，撕裂所有的空白。

在他很小的時候，有一匹黑色的狼，把他從泥濘的濕地裏刁出來，然後在廣袤的原野上馳騁了兩天。那兩天的時光，孤獨，卻瀟灑。沒有父親的打罵，沒有族人的責備，沒有饑寒交迫，只有不停的奔跑，奔跑，奔跑。

後來，他在第三日的黎明，看到了草原最遠處，一輪金色的暖陽。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案子，會交代一些尉遲小時候的事情，另外會有萌寵出現！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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