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若望 (2)

關燈
有鬼……”

趙吏摸摸鼻子,心底裏覺得自己應該做出個陳詞總結。

“怎麽說呢,那走道上的東西我們看不見,但是確確實實是王誠站在那兒。”

“我們看不見?不明白。”

“王誠是已經死了,在這條街上徘徊的鬼魂確實是他,而那間屋子裏的王誠也是他,不過,是陳挽創造出的王誠。”

“創造出的?”

夏冬青忘記了被當賊的怒火,他彎腰撿起圍裙和棒棒糖,湊到趙吏身邊等待他說下去。趙吏點燃一支煙,在煙霧繚繞中做出解釋。

“你們人類有心理病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王誠死的時候也許信息是被上報了的,但是他的家屬,或者說陳挽,不願意他死,構造出了他活著的假象,飯桌上的兩套碗碟,他對著走道說的話,都讓他沈浸在了王誠還活著的想象裏,也許有鬼差登過門,結果發現,這明明是人家還活著的意思啊,而王誠的魂恰好被困在了我們門前的街上出不去,鬼差沒有找到他,自然,就把信息撤回了。”

“那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怎麽才能讓你們那邊接到信息送王誠走啊。”

趙吏皺著眉頭按熄煙,覺得夏冬青不可□□。

“我不是說了,這事兒不是好事情,不用管了,你們人類的心理病也要我鬼差來處理那我有幾雙手。”

“那王誠怎麽辦?”

“算他倒黴,遇上個變態,死了一個月了還把他當活人供著,也許還祈求他能死而覆生重新相遇吧,做孤魂野鬼也不是大事,好好在街上游蕩個幾年,也就沒力氣消失了,總好過下一世投胎還要遇見陳挽。”

夏冬青瞪大眼睛,覺得趙吏的良心此時已經化成了狼心狗肺,統統都應該挖出來去餵狗,嚼得渣都不剩就是最好的!

“你瞪著我也沒意思,變態就是變態,我不是醫生,不管。”

“人家變態三十天,而你,趙吏。”

“什麽?”

“六百年!”

口裏的酒精還沒揮發完,剩餘的啤酒卡在了趙吏的喉嚨上,在夏冬青的話語裏變成了硬刺,紮進肉裏硬生生的發疼。趙吏從沒察覺到自己近千年的鬼差生涯如此失敗,他不過是在不該插手的時候做出了正確的選擇,結果卻被一個六百年前的小神棍罵是變態!

“夏冬青你不要蹬鼻子上臉啊!當老子不敢收拾你!”

“收拾我要多大的面子,還要我給你?!你趙吏天不怕地不怕要收拾我就來啊!”

趙吏怒不可遏,千年修養恨不得全融在夏冬青的話裏,他砸下手裏的酒瓶,一巴掌捏到夏冬青臉頰上,右手揚起拳頭想揍人,還沒落下去就被人打斷了。

“你們,能不能別吵了。”

王誠站在便利店門口,先前的大雨把他澆了個透徹,鬼魂沒有沾染濕氣,但是心底裏已經漫成了沼澤。

這片沼澤在趙吏和夏冬青的對話裏越漲越大。

眼看就要把王誠整個溺死在其中了。

“王誠?”

“剛才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

心漏了一個小口,沼澤裏的淤泥在汩汩的往外流。

“趙先生,你能想辦法讓陳挽看見我嗎?”

趙吏松開捏著夏冬青的手,皺眉看著王誠。

“陳挽的事情,我自己去解決。”

淤泥是黑色的,混著血漿。

骯臟的裹著肉,漸漸堆積成了一個人形。

那是陳挽。

有血,有肉,卻是淤泥堆砌而出的,陳挽。

12.

第二夜,香火再一次燃盡,盆中的火苗在風中越來越渺小,最後掙紮幾下終於悄無聲息的隱沒在了黑暗中。

我蹲在旁邊的草皮上,恍然半晌才後知後覺自己做了不得了的事情。

一切都要歸於妄想,那我的人生要來何用。

你還未踏上回來的路,這些紙錢燭火是要送給誰享受的。

我把手邊的白酒盡數倒入火盆,那些黑色的灰燼在酒水裏恣意游躥,最終一點一點沈落到最底端。

像是你對我關上的門。

夜風凜冽,我迎著風,總覺得那裏面會送來故人。

也不知等了多久,有人在我身後拍了拍肩膀。

我回過頭去——阿誠站在那裏,俯下身拍我肩膀,穿著白襯衫,眼睛亮如星火。

“陳挽,你在做什麽?”

我在送你走。

“陳挽,我回來了,上去吧。”

你走很久了,兩日如百年。

“走啦。”

陳挽再眨眨眼,哪裏有什麽人,空蕩蕩的身後,風都被阻隔了,何來的故人。

好漫長啊。

你走了以後,時間好漫長啊。

秒針被拖拽住步伐,分針被粘稠的空氣粘合,餘下時針在原地緩慢的抖動。

每一下抖動都是我的思念。

滿載的,即將從心底溢出。

肖想著能混合血肉化作一個你。

陳舊的,完好的,活生生的你。

13.

趙吏再一次把車停在了公寓區外面,頭天夜裏來做賊時還在淅淅瀝瀝的下雨,今夜卻是無風無雲,稀疏的星子散著微弱的光芒被城市中閃爍的燈火掩蓋了,王誠呆滯的站在小區門口,仰著脖子去看高聳入雲的樓層。

屬於他和陳挽家的那一盞燈已經熄滅了,窗口像是個黑洞洞的,怪物的大口,仿佛隨時要把他吞沒。

“我不記得怎麽死的,不記得我家在哪兒,但是很奇怪,特別記得陳挽,所以那天同你們來的時候,他開門,我就緊張失措,不知道怎麽辦,只好跑了。”

夏冬青站在他身邊,靠著車門,他的臉頰微微作痛,喪心病狂的趙吏手勁兒大得可怕,恨不得把他的骨頭都捏斷。

“我十八歲就認識陳挽了,我是個孤兒,大學畢業接受了他的好意來跟他一起住了。”

趙吏坐在車頭,掏出煙來點上,對於王誠的故事並不是特別有興趣,權當完成一件好事給夏冬青一項新的聖母成就來聽上一聽。

人鬼都一樣,來來去去不就是那幾個故事,活有活的痛,死有死的苦。

沒有區別也就無所謂興趣了。

“我沒有想到,我死後他會那麽執著,不肯接受現實。”

趙吏夾著煙,指手畫腳的戳到了王誠面前。

“你的這種故事已經爛大街了,我沒有興趣聽,今天我可以讓陳挽看見你,但是我的目的是要你去跟他說明白,打消他的妄想,把你送進輪回地獄去。孤魂野鬼雖然停留時日不長,但是,真的不好受。”

王誠點點頭,他在街上晃蕩了那麽長久的時日,身邊人往來間隙裏他得不到想要的回音。

心就變成了沈重的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好累啊。

“走吧,去見見這位妄想癥先生。”

趙吏把煙丟在地上,惡狠狠的碾熄了。

毫不留情。

陳挽打開門,再次看見了頭一天半夜裏在自己家客廳出現又莫名消失的小偷。他瞪著夏冬青,揚手就準備關門,小偷身後跟著的黑衣男人突然沖上來阻止了他的動作。

“你們到底要做什麽?!”

“陳挽先生,我們想見見王誠。”

“他不在家!”

趙吏按著門板,另只手推著陳挽順勢進了屋子。

“他一定在。”

陳挽踉蹌著倒退進了客廳,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因為趙吏粗魯的動作滑下了不少,他扶正眼鏡,語氣中滿是怒火。

“你們和阿誠什麽關系,這麽擅闖民宅我會報警的!”

趙吏擺擺手,拉過張椅子讓夏冬青坐下。

“報吧,沒有關系。”

陳挽不知道自己倒了什麽黴,為什麽會遇見這種事情,穿格子衫的那個年輕人看著斯斯文文不像是做賊的樣子,而這個穿黑衣服的十足十的像極了強盜。

夏冬青看陳挽有點不安,他試探性的說道:“陳先生,我們真的沒有惡意,就是,想見見現在在你家的那個王誠。”

“他不太舒服,晚上吃過飯就回臥室去睡著了。”

趙吏毫不在意。

“那就叫醒他啊。”

“你們講不講道理!”

“陳先生,你不讓我們看你屋裏的王誠,我可就要讓你看真正的王誠了。”

劇情發展不如人意,陳挽在趙吏的話中猶如墮入了雲霧裏。他不明白,什麽叫真正的王誠。

“你這是什麽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話音未落,趙吏的手指已經點到了陳挽的眼睛上,夏冬青看著陳挽下意識閉上眼睛,趙吏在他右眼上輕輕劃了一下,口中念念有詞,全程不過一秒鐘的時間,待陳挽再次睜眼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已經變化了上百次,他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王誠站在那裏,穿著白襯衫,瞳孔晦暗,是死人的顏色。

“阿誠?”

王誠輕微的點了點頭,他伸手輕輕的撫上陳挽的額頭。

“陳挽,我回來了。”

14.

愛是墳墓。

我替你挖好入土之所,用最好的石料做成墓碑。

那上面刻著你我二人的名字。

你不愛我,沒關系。

來日方長,總有一天,你會被我打動。

屍骨化成泥土,泥土塑成我。

我們合為一體。

心跳都如此契合。

再是漫長的歲月,也終究會沈澱。

飲下去吧,飲下去,我們就能,永遠同行了。

15.

趙吏突然倒地不過是半秒鐘的時間,還沒有他替陳挽開天眼的時間長,夏冬青從椅子上站起來也已經來不及了,陳挽在他面前,狠狠的給了他的後頸一下。

王誠手裏拿著屍油,看著在地上抽搐的趙吏,他再次沾了一滴,俯身去靠近鬼差,神色晦暗,比死人還可怕。

“你……去哪兒搞的屍油……”

“趙先生,這個不是重點,我謝謝你讓陳挽看見我。我活著時候,他不愛我,我死了,他終於明白了,多好啊。”

“你想……跟他……”

“你們把我帶出了那條街,起先我以為陳挽不會想見到我,沒想到,他那麽不希望我離開,甚至幻想出了一個我。”

趙吏睜大眼睛瞪著王誠,他沒有料到自己也有栽在鬼魂手裏的一天,跟著夏冬青當聖母的次數不少了,終於得來一次驚喜的劇情——真是太驚喜了,驚喜得叫他怒火中燒,要燒死自己!

“王誠!我他媽不讓你灰飛煙滅就不叫趙吏!”

王誠輕巧的把手裏那滴屍油緩慢的塗在了趙吏的嘴唇上,陳挽在一旁面無表情的看著王誠處理這一切。

“沒關系,我灰飛煙滅也可以,做滾混野鬼也可以,只要和陳挽多在一日,哪怕一秒,我都滿足了。”

“今晚……你和陳挽都是……”

“是的……你們走以後,我來給陳挽留了點提示,他明白我還在,他明白自己不會有遺憾,所以非常同意這個事情。趙先生,我不會傷害你們,如果你能放過我們,我會非常感謝你。”

“人鬼殊途……”

“我聽到了你和夏先生吵架的內容,人鬼殊途有什麽所謂,時間還在,就什麽都不是問題,我們才十年,你和夏先生六百年,多好。”

王誠丟開手裏的屍油,站起身看著趙吏慢慢的閉上眼睛,陳挽上前一步,攬著他。

王誠閉上眼,像是入了一處溫暖的所在,游蕩了那麽長的時日,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得到的東西,終於在死之後一一實現,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陳挽,我死的時候以為再也不會得到我想要的了,謝謝你。”

“阿誠,對不起。”

夏冬青迷蒙中看到了抱在一起仿佛融化成了一體的陳挽和王誠,頭頂上的燈光很刺眼,旁邊躺著不省人事的趙吏。

原來,被騙了。

他只來得及想到這一點,就墜入了黑暗的深淵,失去了所有意識。

再次醒來已經新的一天,夏冬青躺在便利店門口冰冷的柏油馬路上,睜著眼睛失神半晌才模糊想起發生了什麽事,他掙紮爬起來,身旁還躺著趙吏。他扭頭在四處搜尋,清晨的街道空無一人,路過的幾個游魂見躺著的是趙吏都紛紛跑走了。

這到底是什麽事情,本來以為是一個死了一個暗戀的神經病經不住現實煎熬而幻想出了新的他。

原來一切都顛倒了,他試圖做好事挽救一只孤零零的鬼,結果卻是被狠狠的擺了一道。

他恍惚想起罵趙吏的話,一個妄想了三十天,趙吏等待了六百年。

到底是誰愛誰?

誰才是有感情的,誰才是不肯接受現實而叢生幻想的那個?

夏冬青呆呆的坐在馬路上,他低頭去看躺著的趙吏,晃覺自己二十四年混混沌沌,真的不如一個千年的鬼差想得透徹。

趙吏在夏冬青發呆的幾分鐘時間裏醒來,他被迫嘗了兩滴屍油,現在頭重腳輕,躺在地上都天旋地轉仿佛身體不是自己的。

“他媽的……老子……老子還沒被這麽耍過,臥槽。”

“趙吏,你醒了……”

夏冬青的大臉就在自己的正上方,眼神呆滯,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媽的,夏冬青你還不快扶我起來!我他媽要去弄死那對狗男男!”

發呆的小店員突然伸手按住想掙紮爬起來拔槍的趙吏,他在馬路上睡了一夜大概著涼了,說話悶悶的帶點鼻音。

“算了,是我的錯,他倆……也不容易。”

“他倆不容易?老子容易!叫你別管你非要管!我他媽不殺了他們我不叫趙吏!”

“不要去了,王誠,挺可憐的。”

趙吏覺得自己雇的不是店員,是個徹頭徹尾的祖宗!天下誰不可憐,他夏冬青還可憐呢,怎麽沒見來個聖母憐憫一下!

“可憐個屁,現在可憐的是我們!”

“趙吏,我覺得,三十天不算什麽,六百年,執著的不止你一個,也包括我。所以,算了吧。”

趙吏臨到嘴邊的粗□□生生被夏冬青堵了回去,故事有點奇異,臨到結局總也讓聖母夏冬青生出點感慨來。

清晨的街道只有他倆孤零零的坐在馬路上,像是漂浮在漫長歲月裏兩個孤獨的魂。

你追我趕,穿過六百年的波瀾,最後在一出鬧劇裏分揀出了彼此來。

內裏刻得一模一樣,連感情的脈絡,都梳理得分毫不差。

合二為一,默默的,等待下一趟人世的來臨。

趙吏推開夏冬青爬起來拍了拍衣服。

“莫名其妙!老子也懶得費精神了,讓他倆死一塊兒去吧!”

夏冬青看著他跑到便利店門口摸鑰匙開門,進了店裏打開電燈,從冰櫃裏搜出瓶啤酒,然後走出來把鑰匙丟給還在地上發呆的夏冬青。

“你等著上早班的過來,我先回去了……沾了兩滴屍油真是要我命了。”

看你活蹦亂跳還喝啤酒,像是要命的樣子嗎?

趙吏搖搖晃晃走到街口,然後又急匆匆走回來,轉了兩個來回,猛然大叫。

“臥槽,他媽的,老子的車呢!!!!!!!!!!!!”

歲月多麽長啊,何必非要分出一個你我來呢。

感情相等,內裏相同,同分經歷。

兩個化作一個,像是春日裏的花,夏日裏的風,秋日裏的果,冬日裏的雪。

天地不過一色。

你我,不過一人。

六百年也好,一千年也罷。

該模糊的,就模糊了去吧。

多自在。

16.

第一夜。

陳挽走進驗屍房,一面墻的鐵櫃,王誠就在其中之一裏。

工作人員打開了一只,拉出來,寒氣紛紛湧出,襲上面頰。

冷得人發痛。

王誠赤身裸體躺在裏面,額上還有被車撞出的傷痕,頭骨凹了下去,像個殘破的布娃娃。

陳挽站在櫃子前看他,往日裏自己鐵石心腸,不曾動搖一分,此時此刻,才看到他閉著眼的面頰就忽然流淚了。

像是一朵未綻放的花,從春日一直到秋日,都是骨朵不肯開出個花苞來。

此時此刻又是一年,終於,讓養育它的枝幹落淚了。

王誠從天花板上落下來,他停在陳挽眼前,兩雙眼睛平行交錯。

他看見陳挽眼眶裏流出的液體,晶瑩剔透,一顆一顆砸在他的屍體上。

原來這就是開花的滋味。

有蜜在溢出來,甜美得不像話。

我第一百零一次走進你的心裏,敲了敲門。

你歡喜的開門,卻楞在原地。

門外空空蕩蕩。

你再也,看不到我了。

花才綻開,就迫不及待的。

又謝了。

—EN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