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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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外……？塔爾莉楞住。
“說是因為見過漩渦的人都會瘋掉嘛, 大家都很害怕，所以才頒布了這條命令。”
塔爾莉朝著那北部的地區望去。一些背著巨大石塊的被馴服的古代生物也朝著那邊湧去，烏烏泱泱的, 如黑色的潮水。
她下塔, 準備去那邊看看。小精靈們也沒攔她, 倒是麗娜問了一句：“祭品小姐，你去哪裏？”
“我出去看看隊伍。”塔爾莉含糊其辭。
麗娜卻一臉了然的樣子：“祭品小姐是想看看那裏有沒有自己的熟人吧？”
塔爾莉沒想到這一層上。
“殿下對你很上心, ”麗娜說，“祭品小姐如果在隊伍裏有認識的人的話, 可以跟殿下求求情。”
塔爾莉說了聲“好”，就轉身下塔。
她倒是沒想過自己會有什麽熟人會來到這裏。這群小精靈們大概是以為自己有什麽迫不得已的苦衷才被獻祭到這兒來。
大地上的隊列很長, 塔爾莉在這其中跟著他們一起走著，先是越過了古代生物群, 它們溫順地垂著眉眼，一副已經被馴化了的模樣。
隊伍出奇地長, 等走到冒險者隊列後的時候, 她已經喘不上氣了，卻依舊幾乎看不到頭。
還沒走幾步, 一個聲音叫住了她：
“塔爾莉？！”
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塔爾莉回過頭。
她還真沒想到，居然真的能讓小精靈說中，在這種地方也能碰到自己的熟人。
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卻一臉兇相, 衣衫襤褸，身上都是疤痕。他戴著手銬和腳鐐，拖著長長的步子, 頭發淩亂, 顴骨凹陷下去。
塔爾莉看了半天, 才想起來這是誰。
——皇太子穆斯塔法。
怎麽會在這裏看見他？
還這麽一副狼狽樣子。
“你居然沒死，”
穆斯塔法表情有幾分扭曲地說，“真是讓人嫉妒。”
“托你的福，短時間裏還死不了。”
塔爾莉冷冷說道，“你怎麽淪落到這種地步？”
“……哼，”穆斯塔法手上的鎖鏈嘩啦啦作響，他表情陰毒，咬牙切齒，“如果不是我在起義軍戰役裏失敗了的話……”
塔爾莉思考了一下，想起來小說裏確實是有這個情節。
皇太子穆斯塔法被派去鎮壓起義軍，女主角特蕾莎隨行，用自己的光魔法力量治愈傷員，對這場戰鬥的勝利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不過，在小說裏，這場鎮壓起義軍的運動是勝利了的。
塔爾莉心裏有隱隱的預感：“……特蕾莎沒有跟你一起去嗎？”
穆斯塔法冷冷地瞪了她一眼，眼神如淬了毒一般似的仇恨，沒再回答她的話。
塔爾莉心中了然了。
看來……故事的軌跡已經被徹底改變了，扭轉到了另一條軌道上來。大概從她揭露特蕾莎真實的身世開始……又或許要更早一些。
書所預示著的既定的命運，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被扭轉。
“所以，你是在戰役中失敗了，被皇帝剝奪了皇太子之位？”
穆斯塔法陰毒地睨她一眼：“如果僅僅是那樣簡單就好了……哼，你那好弟弟……”
他話音未落，負責看押的執行官一鞭子甩到了他的背上，他痛哼一聲，面目猙獰，面色如土，幾乎站不住。
“小姐，”
那名穿著制服的執行官拿著鞭子走上前來，對她鞠了一躬，“這個卑賤的人類是人間界流放到這兒來的戰犯，與他說話恐怕有辱您的身份，為了避免他沖撞您，您最好還是離他遠一些比較好。”
……戰，犯？
塔爾莉忍不住想，難道是她離開的這段時間裏，人間界發生了什麽？
她摸了摸鼻子，只說了一聲“好”，便先行離開。
再往前去，就能看到那已經在修築的城墻了。青灰色的磚塊一塊一塊地累疊上去，漫漫遠去，正如布滿青灰色陰霾的天空一樣。
塔爾莉沒走幾步，一只小鳥落在她的肩頭，毛絨絨的翅膀羽毛劃過她的臉頰。它用尖尖的喙輕啄她的耳朵：“塔爾莉！塔爾莉！”
塔爾莉把手指伸過去，那小鳥翩然落在她的手指上。
“跟上我，”
小鳥說，“我們去城墻那邊說。”
小鳥說完，扇動翅膀飛動起來。塔爾莉跟著小鳥跑起來，追逐著它，向著城墻那邊跑去。從遠處看去，她也像是一只小小的、白色的鳥，頭也不回地飛向城墻。
到了城墻腳下。
幸好只是才開始壘築，城墻修建得還不算太高。小鳥飛上城墻頂端，風一吹，呼地變成一個年輕的少年，他坐在城墻上，晃悠悠地垂下雙腿，對著朝他奔來的少女伸出手。
塔爾莉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扒住城墻，使勁兒一蹬，也上來了。
因為後勁，她狼狽地上來後不小心把魔法師少年推到，手忙腳亂地扶起來對方：“你沒事吧？”
她的臉頰紅撲撲的，微微喘著氣。
“沒、沒事。”
艾利克斯幹巴巴說。
“那就好。”
塔爾莉走到他身旁坐下來，“來這裏，是因為可以遠離那群人的視線嗎？”
“對。”
艾利克斯調轉方向，跟她肩並肩坐著，看向遙遠的天際。
被阻隔在最北方，世界的盡頭，就是能夠讓她回家的漩渦。
風從北部的漩渦吹來，一路南下。在這片寸草不生，貧瘠而又荒蕪的土地上摩擦蔓延。
魔法師拿出棋盤，在一邊蹲下，與塔爾莉對弈。
他們繼續下了兩局棋。
塔爾莉勝出了。
艾利克斯知道自己該說了，但是他又有些猶豫著，扭頭看了塔爾莉一眼。
少女的心情很好，她看向前方，頭發被風吹起，向後飄蕩著。她一點兒也不畏懼城墻腳下就是彌漫著黑水的深淵，反而看向那漩渦，眼中充滿向往。
她伸出手臂，幾乎要觸到那片漩渦：“……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刻，我能夠離回家這麽近、這麽近。”
“我喜歡的東西、我的家人，都在這片漩渦的那一邊。艾利克斯，你一定很不可思議吧，僅僅是這麽一片漩渦相隔，漩渦的這邊一片荒蕪腐敗，而那邊卻是那樣的欣欣向榮。”
“嗯……”
艾利克斯低下頭。這一刻，他的心底不知為何升起一絲膽怯。
他說，“我沒見過那樣繁榮先進的地方，不過我猜，這也是為什麽你一定要回去。”
“是啊，”
塔爾莉微笑，“這就是我……無論如何也要回去的理由。”
“所以，即使我已經有了預感，那將是一個多麽殘酷的現實，我也不會畏縮。艾利克斯，我所想要知道的，僅僅是一個真相而已。”
……
從很久之前開始，塔爾莉就確實有過這樣的感覺了。她是一個直覺與第六感很強的人。
然而現在，她能回憶起來那時的，也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舊影而已。只有那時的浴缸裏，她被控制思維和言語的能力，心中對此所感到的恐懼一分不減。
雖說後來，她再見德裏茨，都是在神廟的舊夢之中，但是她是能夠感覺到隱約的聯系的。
——德裏茨和黃昏之間的聯系。
一樣的笑容，一樣的紅寶石色的眼瞳，還有在她的耳中回憶起來有幾分失真但是幾乎一樣卻被她莫名忽略的聲音。
她為什麽就沒想過呢？
祂們是同一個人啊。
塔爾莉看了看艾利克斯，然後移開目光，機械地轉過頭，似乎忘記了自然的轉頭動作該怎樣去做一般。她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後埋下頭，抱住自己的膝蓋。
艾利克斯嚇了一跳，他擔心地側身過去拍塔爾莉的背：“你還好嗎？魔女小姐，我……或許我不應該這麽早告訴你的……”
“不，”
塔爾莉說，“我該謝謝你告訴了我。”
艾利克斯皺著眉頭，他垂下眼睫：“君主祂在你的身上下了遺忘魔法，所以你會忘記很多這些看似不經意的小事情。因此你不用自責自己沒有盡早發現……”
原來那些被她遺忘的小事，被艾利克斯點破之後，現在一樁樁、一件件都浮上了水面。
比如她在面對危險時莫名破損的胸針，比如原本說好了要告訴她關於胸針破損的原因卻在約定到來之時什麽也不記得的瑞安神官，比如她的背包裏消失的書和深紅女巫給的燧石，比如深淵之主曾經給她提示的“不要太相信身邊的人”和不死之咒……
現在看來，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預示著她事情的真相。
只是她錯過了而已。
“當年，祂確實是為了追回克裏斯汀偷走的‘不死之咒’回到凡間的，不過也是因此，祂因為深紅女巫的占蔔而知道了你的存在。”
艾利克斯說，“那時，當祂發現了你的身份可以更快接近克裏斯汀之後，原本試圖借助你的力量殺掉他，順便探探你的深淺，結果，你卻沒有被祂的魔法所洗腦。”
“祂便決定來到一只瀕死的狐貍的身軀裏，假裝與你偶遇，想看看你到底是如何應驗深紅女巫的預言的。”
“這就是……一切真相的起始。”
塔爾莉慢慢擡起頭。
艾利克斯看到她的眼角有淺淺的光，但是臉頰上並沒有淚痕，只是臉色格外慘白一些。
她的眼神很清醒。
“不止這麽簡單吧，魔法師。”
“……”
艾利克斯別過頭去。
“德裏茨一直在試圖取得我的信任。就像祂一開始說的那樣，祂討厭成為別人的寵物、討厭被要求遵從主人的命令，討厭戴上項圈……祂明明這麽討厭，卻也依舊不情不願地在我的面前低下頭，”
塔爾莉用陳述的語氣說，“——祂恐怕想看我被背叛後淒慘地死去。”
塔爾莉伸出手，輕輕在空中一抓，一朵格外漂亮的紫羅蘭出現在她的手中，在風中搖曳。
“更何況，我還對祂說了那樣的話。”
——“我想帶你回去，黃昏。”
——“怎麽回去？”
——“我會讓傲慢的君主，德裏茨……我會得到祂的心。權柄消解後，世界的漩渦被沖擊，我們一起回去。”
……
“太可笑了。那時，我居然當著祂的面說出那樣的話……”
塔爾莉臉色蒼白地扯著嘴角，紫羅蘭在她的手裏轉動，“祂一定在心裏一邊嘲笑我不自量力，一邊想著怎麽樣才能讓我以最淒慘的方式死去吧。”
“……沒有，”
艾利克斯忍不住伸出手，抓住她冰涼的左手，“君主祂沒想過殺你。”
“那時，在深淵之城的王宮外下棋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塔爾莉，第一局棋，是祂幫你下的吧？那個時候，我察覺到，祂對你是不一樣的。”
艾利克斯說著，祂撚起棋盤上的魔女棋，“祂是一個陰晴不定又喜怒無常的人，也從沒有人敢擡起頭，窺視高高的王座上君主面具下真正的心。但是，塔爾莉……你要相信，祂唯獨對你是不同的。我能感覺到……”
“——那時，祂是真的想讓你贏。”
塔爾莉微微一怔。
她扭過頭，看著艾利克斯手裏的棋，又看看他的眼睛，忍不住一笑，有一些淒然。
她把手裏的紫羅蘭遞給艾利克斯，問他：“漂亮嗎？”
艾利克斯楞了一下，從她的手裏接過紫羅蘭。小小的花在他的手中絢爛可愛，迎著青灰色天幕下撒下來的陽光在風中生機勃勃地飄舞。
“漂、漂亮。”魔法師少年磕絆了一下。
他甚至忍不住，把那朵玲瓏剔透的紫羅蘭湊近自己的鼻子，想嗅一嗅它的芬芳。
半會兒，他瞪大了眼睛：“咦……”
“紫羅蘭氣味馥郁芬芳，甘且甜。”
塔爾莉說，“但是你手中的那朵花，沒有香氣。”
艾利克斯有些遲鈍與困惑，他又看了看那朵紫羅蘭，楞了楞，剛開口：“這——”
塔爾莉的聲音在他的耳旁響起。
“那是一朵假花。”
艾利克斯頓住。
塔爾莉接過那朵花。
她垂著鴉羽一般的眼睫，凝視著那朵一如既往艷麗而可愛的花，重覆道：
“這是一朵假花，艾利克斯。”
她松開手，艾利克斯楞楞地看著它墜入城墻下的深淵。它會落入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冰冷黑水中，在那裏被埋葬。
塔爾莉看著它消失在深淵下，說道：“這世上沒有比假花更艷麗而讓人心動的花了，因為它們都是由謊言構成的。但是當謊言破碎的時候，好像曾經因此而跳動的兩顆心也會一起破碎掉。”
艾利克斯看著她的表情，頭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心中變得苦澀。
但是少女卻很快振作起來了。至少她的表情是這麽說的，她轉過頭，勉強地對著魔法師少年笑了笑，對他豎起一根手指。
“一個消息，是還有一個的，對吧？”
艾利克斯楞了一下。
“對。”他沒忘記他們的約定，“第一個，是……祂的位置，第二個，是你想知道的關於一切的真相。”
塔爾莉點點頭：“嗯，沒錯，現在是第三個了。”
她問道：“魔法師大人，我想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一種，能在抽出君主的權柄之後能讓祂依舊存活下來的方法呢？”
作者有話說：
晚上（或許淩晨）還有更新
大家明天看吧
提前晚安！
感謝在2022-07-08 00:03:52~2022-07-09 22:01:4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漾漾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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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塔, 準備去那邊看看。小精靈們也沒攔她, 倒是麗娜問了一句：“祭品小姐，你去哪裏？”
“我出去看看隊伍。”塔爾莉含糊其辭。
麗娜卻一臉了然的樣子：“祭品小姐是想看看那裏有沒有自己的熟人吧？”
塔爾莉沒想到這一層上。
“殿下對你很上心, ”麗娜說，“祭品小姐如果在隊伍裏有認識的人的話, 可以跟殿下求求情。”
塔爾莉說了聲“好”，就轉身下塔。
她倒是沒想過自己會有什麽熟人會來到這裏。這群小精靈們大概是以為自己有什麽迫不得已的苦衷才被獻祭到這兒來。
大地上的隊列很長, 塔爾莉在這其中跟著他們一起走著，先是越過了古代生物群, 它們溫順地垂著眉眼，一副已經被馴化了的模樣。
隊伍出奇地長, 等走到冒險者隊列後的時候, 她已經喘不上氣了，卻依舊幾乎看不到頭。
還沒走幾步, 一個聲音叫住了她：
“塔爾莉？！”
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塔爾莉回過頭。
她還真沒想到，居然真的能讓小精靈說中，在這種地方也能碰到自己的熟人。
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卻一臉兇相, 衣衫襤褸，身上都是疤痕。他戴著手銬和腳鐐，拖著長長的步子, 頭發淩亂, 顴骨凹陷下去。
塔爾莉看了半天, 才想起來這是誰。
——皇太子穆斯塔法。
怎麽會在這裏看見他？
還這麽一副狼狽樣子。
“你居然沒死，”
穆斯塔法表情有幾分扭曲地說，“真是讓人嫉妒。”
“托你的福，短時間裏還死不了。”
塔爾莉冷冷說道，“你怎麽淪落到這種地步？”
“……哼，”穆斯塔法手上的鎖鏈嘩啦啦作響，他表情陰毒，咬牙切齒，“如果不是我在起義軍戰役裏失敗了的話……”
塔爾莉思考了一下，想起來小說裏確實是有這個情節。
皇太子穆斯塔法被派去鎮壓起義軍，女主角特蕾莎隨行，用自己的光魔法力量治愈傷員，對這場戰鬥的勝利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不過，在小說裏，這場鎮壓起義軍的運動是勝利了的。
塔爾莉心裏有隱隱的預感：“……特蕾莎沒有跟你一起去嗎？”
穆斯塔法冷冷地瞪了她一眼，眼神如淬了毒一般似的仇恨，沒再回答她的話。
塔爾莉心中了然了。
看來……故事的軌跡已經被徹底改變了，扭轉到了另一條軌道上來。大概從她揭露特蕾莎真實的身世開始……又或許要更早一些。
書所預示著的既定的命運，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被扭轉。
“所以，你是在戰役中失敗了，被皇帝剝奪了皇太子之位？”
穆斯塔法陰毒地睨她一眼：“如果僅僅是那樣簡單就好了……哼，你那好弟弟……”
他話音未落，負責看押的執行官一鞭子甩到了他的背上，他痛哼一聲，面目猙獰，面色如土，幾乎站不住。
“小姐，”
那名穿著制服的執行官拿著鞭子走上前來，對她鞠了一躬，“這個卑賤的人類是人間界流放到這兒來的戰犯，與他說話恐怕有辱您的身份，為了避免他沖撞您，您最好還是離他遠一些比較好。”
……戰，犯？
塔爾莉忍不住想，難道是她離開的這段時間裏，人間界發生了什麽？
她摸了摸鼻子，只說了一聲“好”，便先行離開。
再往前去，就能看到那已經在修築的城墻了。青灰色的磚塊一塊一塊地累疊上去，漫漫遠去，正如布滿青灰色陰霾的天空一樣。
塔爾莉沒走幾步，一只小鳥落在她的肩頭，毛絨絨的翅膀羽毛劃過她的臉頰。它用尖尖的喙輕啄她的耳朵：“塔爾莉！塔爾莉！”
塔爾莉把手指伸過去，那小鳥翩然落在她的手指上。
“跟上我，”
小鳥說，“我們去城墻那邊說。”
小鳥說完，扇動翅膀飛動起來。塔爾莉跟著小鳥跑起來，追逐著它，向著城墻那邊跑去。從遠處看去，她也像是一只小小的、白色的鳥，頭也不回地飛向城墻。
到了城墻腳下。
幸好只是才開始壘築，城墻修建得還不算太高。小鳥飛上城墻頂端，風一吹，呼地變成一個年輕的少年，他坐在城墻上，晃悠悠地垂下雙腿，對著朝他奔來的少女伸出手。
塔爾莉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扒住城墻，使勁兒一蹬，也上來了。
因為後勁，她狼狽地上來後不小心把魔法師少年推到，手忙腳亂地扶起來對方：“你沒事吧？”
她的臉頰紅撲撲的，微微喘著氣。
“沒、沒事。”
艾利克斯幹巴巴說。
“那就好。”
塔爾莉走到他身旁坐下來，“來這裏，是因為可以遠離那群人的視線嗎？”
“對。”
艾利克斯調轉方向，跟她肩並肩坐著，看向遙遠的天際。
被阻隔在最北方，世界的盡頭，就是能夠讓她回家的漩渦。
風從北部的漩渦吹來，一路南下。在這片寸草不生，貧瘠而又荒蕪的土地上摩擦蔓延。
魔法師拿出棋盤，在一邊蹲下，與塔爾莉對弈。
他們繼續下了兩局棋。
塔爾莉勝出了。
艾利克斯知道自己該說了，但是他又有些猶豫著，扭頭看了塔爾莉一眼。
少女的心情很好，她看向前方，頭發被風吹起，向後飄蕩著。她一點兒也不畏懼城墻腳下就是彌漫著黑水的深淵，反而看向那漩渦，眼中充滿向往。
她伸出手臂，幾乎要觸到那片漩渦：“……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刻，我能夠離回家這麽近、這麽近。”
“我喜歡的東西、我的家人，都在這片漩渦的那一邊。艾利克斯，你一定很不可思議吧，僅僅是這麽一片漩渦相隔，漩渦的這邊一片荒蕪腐敗，而那邊卻是那樣的欣欣向榮。”
“嗯……”
艾利克斯低下頭。這一刻，他的心底不知為何升起一絲膽怯。
他說，“我沒見過那樣繁榮先進的地方，不過我猜，這也是為什麽你一定要回去。”
“是啊，”
塔爾莉微笑，“這就是我……無論如何也要回去的理由。”
“所以，即使我已經有了預感，那將是一個多麽殘酷的現實，我也不會畏縮。艾利克斯，我所想要知道的，僅僅是一個真相而已。”
……
從很久之前開始，塔爾莉就確實有過這樣的感覺了。她是一個直覺與第六感很強的人。
然而現在，她能回憶起來那時的，也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舊影而已。只有那時的浴缸裏，她被控制思維和言語的能力，心中對此所感到的恐懼一分不減。
雖說後來，她再見德裏茨，都是在神廟的舊夢之中，但是她是能夠感覺到隱約的聯系的。
——德裏茨和黃昏之間的聯系。
一樣的笑容，一樣的紅寶石色的眼瞳，還有在她的耳中回憶起來有幾分失真但是幾乎一樣卻被她莫名忽略的聲音。
她為什麽就沒想過呢？
祂們是同一個人啊。
塔爾莉看了看艾利克斯，然後移開目光，機械地轉過頭，似乎忘記了自然的轉頭動作該怎樣去做一般。她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後埋下頭，抱住自己的膝蓋。
艾利克斯嚇了一跳，他擔心地側身過去拍塔爾莉的背：“你還好嗎？魔女小姐，我……或許我不應該這麽早告訴你的……”
“不，”
塔爾莉說，“我該謝謝你告訴了我。”
艾利克斯皺著眉頭，他垂下眼睫：“君主祂在你的身上下了遺忘魔法，所以你會忘記很多這些看似不經意的小事情。因此你不用自責自己沒有盡早發現……”
原來那些被她遺忘的小事，被艾利克斯點破之後，現在一樁樁、一件件都浮上了水面。
比如她在面對危險時莫名破損的胸針，比如原本說好了要告訴她關於胸針破損的原因卻在約定到來之時什麽也不記得的瑞安神官，比如她的背包裏消失的書和深紅女巫給的燧石，比如深淵之主曾經給她提示的“不要太相信身邊的人”和不死之咒……
現在看來，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預示著她事情的真相。
只是她錯過了而已。
“當年，祂確實是為了追回克裏斯汀偷走的‘不死之咒’回到凡間的，不過也是因此，祂因為深紅女巫的占蔔而知道了你的存在。”
艾利克斯說，“那時，當祂發現了你的身份可以更快接近克裏斯汀之後，原本試圖借助你的力量殺掉他，順便探探你的深淺，結果，你卻沒有被祂的魔法所洗腦。”
“祂便決定來到一只瀕死的狐貍的身軀裏，假裝與你偶遇，想看看你到底是如何應驗深紅女巫的預言的。”
“這就是……一切真相的起始。”
塔爾莉慢慢擡起頭。
艾利克斯看到她的眼角有淺淺的光，但是臉頰上並沒有淚痕，只是臉色格外慘白一些。
她的眼神很清醒。
“不止這麽簡單吧，魔法師。”
“……”
艾利克斯別過頭去。
“德裏茨一直在試圖取得我的信任。就像祂一開始說的那樣，祂討厭成為別人的寵物、討厭被要求遵從主人的命令，討厭戴上項圈……祂明明這麽討厭，卻也依舊不情不願地在我的面前低下頭，”
塔爾莉用陳述的語氣說，“——祂恐怕想看我被背叛後淒慘地死去。”
塔爾莉伸出手，輕輕在空中一抓，一朵格外漂亮的紫羅蘭出現在她的手中，在風中搖曳。
“更何況，我還對祂說了那樣的話。”
——“我想帶你回去，黃昏。”
——“怎麽回去？”
——“我會讓傲慢的君主，德裏茨……我會得到祂的心。權柄消解後，世界的漩渦被沖擊，我們一起回去。”
……
“太可笑了。那時，我居然當著祂的面說出那樣的話……”
塔爾莉臉色蒼白地扯著嘴角，紫羅蘭在她的手裏轉動，“祂一定在心裏一邊嘲笑我不自量力，一邊想著怎麽樣才能讓我以最淒慘的方式死去吧。”
“……沒有，”
艾利克斯忍不住伸出手，抓住她冰涼的左手，“君主祂沒想過殺你。”
“那時，在深淵之城的王宮外下棋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塔爾莉，第一局棋，是祂幫你下的吧？那個時候，我察覺到，祂對你是不一樣的。”
艾利克斯說著，祂撚起棋盤上的魔女棋，“祂是一個陰晴不定又喜怒無常的人，也從沒有人敢擡起頭，窺視高高的王座上君主面具下真正的心。但是，塔爾莉……你要相信，祂唯獨對你是不同的。我能感覺到……”
“——那時，祂是真的想讓你贏。”
塔爾莉微微一怔。
她扭過頭，看著艾利克斯手裏的棋，又看看他的眼睛，忍不住一笑，有一些淒然。
她把手裏的紫羅蘭遞給艾利克斯，問他：“漂亮嗎？”
艾利克斯楞了一下，從她的手裏接過紫羅蘭。小小的花在他的手中絢爛可愛，迎著青灰色天幕下撒下來的陽光在風中生機勃勃地飄舞。
“漂、漂亮。”魔法師少年磕絆了一下。
他甚至忍不住，把那朵玲瓏剔透的紫羅蘭湊近自己的鼻子，想嗅一嗅它的芬芳。
半會兒，他瞪大了眼睛：“咦……”
“紫羅蘭氣味馥郁芬芳，甘且甜。”
塔爾莉說，“但是你手中的那朵花，沒有香氣。”
艾利克斯有些遲鈍與困惑，他又看了看那朵紫羅蘭，楞了楞，剛開口：“這——”
塔爾莉的聲音在他的耳旁響起。
“那是一朵假花。”
艾利克斯頓住。
塔爾莉接過那朵花。
她垂著鴉羽一般的眼睫，凝視著那朵一如既往艷麗而可愛的花，重覆道：
“這是一朵假花，艾利克斯。”
她松開手，艾利克斯楞楞地看著它墜入城墻下的深淵。它會落入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冰冷黑水中，在那裏被埋葬。
塔爾莉看著它消失在深淵下，說道：“這世上沒有比假花更艷麗而讓人心動的花了，因為它們都是由謊言構成的。但是當謊言破碎的時候，好像曾經因此而跳動的兩顆心也會一起破碎掉。”
艾利克斯看著她的表情，頭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心中變得苦澀。
但是少女卻很快振作起來了。至少她的表情是這麽說的，她轉過頭，勉強地對著魔法師少年笑了笑，對他豎起一根手指。
“一個消息，是還有一個的，對吧？”
艾利克斯楞了一下。
“對。”他沒忘記他們的約定，“第一個，是……祂的位置，第二個，是你想知道的關於一切的真相。”
塔爾莉點點頭：“嗯，沒錯，現在是第三個了。”
她問道：“魔法師大人，我想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一種，能在抽出君主的權柄之後能讓祂依舊存活下來的方法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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