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封儀式在第二天的下午。

然而, 在那之前，則發生了一件更為意想不到的事情。

特蕾莎的魔獸穆斯塔法，和她的騎士克裏斯汀, 在院子裏打起來了。

塔爾莉在樓上看熱鬧, 樓底下打得很兇, 大多數仆人們沒有能力，也不敢去勸, 他們遠遠地看著，等待這場爭鬥現出一個分曉。

特蕾莎在這場爭鬥到一半的時候出現了。她的高燒似乎還沒有好全, 臉色蒼白，嘗試進入戰局卻被阻隔在外。直到她流著眼淚暈倒在地的時候, 穆斯塔法才從戰局之中脫身。

克裏斯汀落於下風。

盡管他號稱“不死騎士”，然而他進攻和戰鬥的能力卻並不如一只嗜血與殺戮成性的猛獸。

他躺在地上慢慢恢覆的這段時間裏, 穆斯塔法走過去抱起了特蕾莎，宛若鬥獸場的勝者抱起了他的獎杯、他的戰利品一般。

特蕾莎在他的懷裏慢慢蘇醒。

她一看到化作人類的穆斯塔法, 眼淚就簌簌地落下來：

“皇太子, 您……”

她的唇色慘白，多餘的話一點也說不出來。皇太子位高權重, 皇室之中還有不少支持他的人，當著他的面，她不敢說任何違逆他的話。

穆斯塔法帶走她後，天空又下起了小雨。仆從們開始打掃被碎石、灰塵和血液汙染的場地。

“這是一個好機會。”

塔爾莉這麽想著, 撐著一把傘，偷偷地趁著那些人不註意，溜到了克裏斯汀的面前。

克裏斯汀的傷勢慢慢地恢覆著, 他現在進氣多出氣少, 銀色的頭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身上大片大片是被爪牙撕裂開的傷口，血液裹在雨水裏流淌。塔爾莉撐著傘，在他的身邊蹲下來。

她等了一會兒，等到克裏斯汀自愈到恢覆了一點兒生機，睜開眼睛的時候，才問他道：“你還記得我嗎？”

克裏斯汀躺在雨水的洪流中，眼珠微微地偏移，機械地轉動，終於挪到她的身上。少女蹲在他的身邊，撐著一把小傘，衣擺被水流浸透。他輕輕地顫了顫嘴唇，什麽聲音也沒發出來。

“失去自我的可憐鬼。”

塔爾莉感嘆道。

她可一點兒沒手軟，按照德裏茨教的方法取走了不死之咒。

“按理來說，我早就應該殺了你。但是你運氣好，殺我那麽多次未遂，我居然讓你活到了現在。今天這麽一看，我才發現，如果僅僅是與你決一死鬥的話，對你來說，那樣的懲罰太輕了。”

“還記得你在神廟外想殺我的那次嗎？”

塔爾莉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破舊的騎士胸針，“我之前一直沒有動你，因為我打不過你。在我打得過你之後，我才恍然發覺，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或許不是與我決鬥，因為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打敗你顯得過分輕而易舉了。”

她覺醒了魔法血脈，用魔法與一個只會劍術爭鬥的騎士打架，怎麽說也太勝之不武。

“連穆斯塔法——那只魔獸也打不過，看來你也不過如此。”

騎士沒回答，他的視線凝在那胸針上。

“今天的事情一出，我再將往日你想要傷害我的事情上訴給家主——克裏斯汀，你將再也不能踏進弗雷德府邸一步。”

一旦離開弗雷德這個保護傘，克裏斯汀以往的仇家足以追殺他致死。

“一切都到此為止了。不死騎士，”

塔爾莉瞇著眼睛，緩緩站起身，“你是不懂情愛也好，愚忠也罷，所有的一切都到此為止了。”

從被趕出弗雷德開始，塔爾莉對他的懲罰才剛剛拉開序幕。

她冷漠地轉身離開大雨。

果不其然，剛剛向家主提交了申請，晚上時，特蕾莎的求情就姍姍來遲。

塔爾莉正在房間裏嘗試制作魔法彈的更多可能性，就聽到了下人的敲門聲，告訴她特蕾莎小姐想請她去一趟房間。

塔爾莉放下女神弩，微微歪頭：“怎麽，求情居然還不親自過來？真不知道是她有求於我，還是我有求於她了。”

下人渾身冒汗，他為難地說道：“小姐……她的身體不太舒服，目前還不能下床，真的是拜托您了。”

塔爾莉說：“黃昏，我出去一趟。”

她說著，就走出了房間，“正好，我也有事找她。”

＊

推開特蕾莎房間的房門，塔爾莉就為她偌大的房間與裝飾所詫異。

這樣的奢侈與布局，說是皇室的公主也不為過吧。

相比起來，塔爾莉的房間簡直可以說是簡樸至極。

特蕾莎正可憐地倚在床頭，她虛弱地咳嗽幾聲，掩著嘴唇，喝了幾口藥劑，才對塔爾莉勉強地扯出一個笑容：“……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塔爾莉在她的床頭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應該也知道，我請你來的主要目的是什麽……塔爾莉，我知道，克裏斯汀很對不起你，他做過太多太多錯誤的事情，可是，說到底，站在我的立場上來說，他也是為了保護我，能不能請你……不要將事情做得那麽絕呢？”

特蕾莎直入主題。

她確實不抱什麽能夠免除處罰克裏斯汀的幻想。

她只是想盡最大的力氣，減輕一點兒處罰。至少得讓克裏斯汀留在她的身邊。

他是最後一個，徹底站在她身後的人了。

塔爾莉很淡定。她聽完她的話，情緒並沒有太大的波動，甚至可以說沒有絲毫的起伏。

她早就猜到她會說這樣的話了。

也是因此，她反駁得毫不留情：

“特蕾莎，你認為，到底是我做得絕，還是當初的他做得更絕呢？”

她偏過頭，用指尖輕觸自己的脖子，那時的窒息感依舊歷歷在目：“假如那時的我運氣再差那麽一點兒，想必你如今就只能給我獻花了。”

特蕾莎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她搖了搖頭，咬著唇，抓緊她的手：“不……塔爾莉，算是我求你，我求求你……你看你，現在不也沒事嗎？克裏斯汀從今往後也絕不會再傷害你了，沒有我的命令，不該做的事，他絕對不會做……所以，求求你，不要……不要讓他離開我……”

她說著，眼淚竟然忍不住湧出來，大顆大顆地滴在被子上。

卡爾離開了她，穆斯塔法對她的只是占有欲，瑞安對她並沒有愛慕之情，父親關註的也並不是她，只不過是她帶來的名譽而已。

她一無所有。

只有克裏斯汀，能夠摒棄一切，不顧一切地站在她的身後。只有克裏斯汀的眼裏才只看到她。

她無法想象失去了他的生活。

塔爾莉卻慢慢地、毫不留情地抽出自己的手。

“特蕾莎，”

她的聲音顯得那樣冷靜而平淡，對她的眼淚那樣無動於衷，就像是她的媽媽曾經的模樣一般，

“你憑什麽讓我這麽做？”

特蕾莎楞住了。

塔爾莉則沈默著，似乎在等待她的一個回答。

憑什麽？

她是她的姐姐？她們是一家人，都姓弗雷德？為此，她們便應該互相照應？

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看著塔爾莉的眼睛，特蕾莎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特蕾莎，別告訴我你沒有懷疑過……”

塔爾莉湊近她的耳朵，壓下聲音，緩慢吐字，

“別告訴我你從未懷疑過，你不是媽媽的女兒。”

那一瞬間，特蕾莎渾身僵硬，耳邊的聲音仿佛成為了魔鬼的低語，她臉色一瞬間如一張慘白的紙張，瞳孔驟縮，渾身繃成了一條弦。

“你不是她的女兒”。

是的。

特蕾莎不是卡爾，她心思敏感，成績優異，外人見了，人人都要誇一句“冰雪聰明”。

這樣的她，從小又遇到了弗雷德夫人那般異常的對待，怎麽可能從未懷疑過這一切呢？

她當然懷疑過。然而，只要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包裹著，然後束之高閣，便可以假裝從未發生過，從未有過。只要假裝沒有，便可以當做它不存在。

她更寧願承認自己是不被媽媽所偏愛的那一個，也不願意承認自己這樣可怕的想法，久而久之，連自己也被欺騙了過去。

直到，被塔爾莉戳破了這個膿瘡。

殘酷的現實流了一地。

她們有著那般相似的眼睛，紫羅蘭一般，一樣的淡漠與平靜。

一樣的，永不能被她所討好。

“你……”

特蕾莎似乎這一刻忘記了該怎麽微笑，她只是強撐著自己的嘴角勾起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塔爾莉，你在說什麽呀……”

“我在說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

塔爾莉看著她那張小說中描寫的美麗無比的臉一寸寸變得猙獰而扭曲，“特蕾莎，別再自欺欺人了。”

“如果不是家主所做的一切，你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塔爾莉壓低聲音，一字一頓，讓她聽得更加清晰，

“媽媽，也不會死得那麽早。”

“哈，對了，”

她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說道，“你猜，如果卡爾知道了這件事情的話，他會怎麽看你呢？他的好姐姐。”

“不、不……”

特蕾莎搖著頭，她從床上爬起來，跪在塔爾莉面前，雙手慌亂地抓住她的衣袖，金發淩亂，眼神幾乎發燙，“塔爾莉，你不會這麽做的，你不會的，對吧？你還當我是你的姐姐，你救過我那麽多次，你保護過我……”

從穆斯塔法的爪下，從古代生物的威脅下……

她是心軟的，是會面對他人的乞憐而有所不忍的。

然而，

“我確實救過你。”

塔爾莉打斷了她的話，垂眸冷冷地看著她，“——不過那是因為我當時以為，你是無辜的。”

她以為，弗雷德家主應該跟孩子們分開看待。她以為，女主角真的如同小說裏描寫的一樣溫柔善良、冰清玉潔。她以為，特蕾莎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她是完全不知情的人。

直到看到弗雷德夫人的畫像，聽到卡爾親口訴說她的死亡經過時她才終於知道——

心思這樣多變，情緒又這樣充沛而敏感的人，生活在這樣龐大的百年家族裏的聖女小姐，怎麽可能一點兒都不知情呢？

“特蕾莎，你只是一個不無辜的幫兇，一個卑劣的欺騙者。”

塔爾莉把衣袖從她的手中抽走，眸光冰冷，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個從頭到尾，都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的，讓人不恥的懦夫而已。”

衣擺翩飛，不帶一絲溫度地從特蕾莎面前離開。

塔爾莉的聲音冰冷，隨著腳步聲從她的面前離開，房門“哢噠”一聲，冷漠地合上。

月光從窗欞照射進來，冷漠得如同冰棱，風掀起窗簾。

夏季的晚風居然冷得刺骨。

特蕾莎最後的一絲希望沈入谷底，她僵硬的身軀倒在柔軟的錦被中，發出了絕望的哭嚎。

作者有話說：

來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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