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妮發現自己的魂體吊在空中，晃晃蕩蕩離不開冰霜之樹五尺開外。

她本覺得人死道消，就不必再去惦記活人的世界了。人鬼殊途，以後不會再有什麽交集，無論遺憾也好怨恨也罷，都還是隨著死亡統統地忘卻吧。

金小妮認為自己是一只很逍遙的鬼。

她的長處就在於，不論哪種環境，她都能很快找到最舒適的方式。比如臥在冰霜之樹上望月，她能一年不動彈。

“你就這樣放棄一切。”

“被自己的親人朋友愛人背叛，你不會感到不甘難過憤怒嗎？”

“你就沒想過要手刃敵人嗎？”

可惜啊，不知打哪裏飄過來一只鬼一直碎碎念。他穿著一身翠綠的衣裳，十幾歲年紀，坐在那裏喝酒的樣子，有一股浪蕩子的風流勁兒。

金小妮無視他的碎碎念，搶了酒壺過來。他不甚在意又掏出一個葫蘆酒，還跟她碰杯。

一杯酒下肚，靈魂跟著抖幾抖。天上的月色朦朧了幾度，金小妮發現自己忽然想高歌一曲，才起了個調子，發現有點悲傷，於是她閉嘴。

“你比冰道人還要自在些。他第一次死掉時，可是慌張了一陣子，挺沒出息的。”

他一開口，金小妮就猜出來他是誰。她指了指冰霜之樹，“你才是真正的冰霜之靈吧。”

翠裳少年搖頭，“我是樹之魂，那醜魚才是靈。”他掃了一眼金魚怪。金魚怪和小青龍遠遠地躲在花叢裏，偶爾探頭探腦出來觀望，行動十分猥瑣。

翠裳少年嫌棄地收回視線，“你可以叫我桃華。”

“金小妮。”金小妮習慣性伸手為禮。翠裳少年奇怪地看她一眼，笑了，“你們這些異界之魂真有意思，記得當年冰道人那廝剛一見面就要親我額角，被我抽了。”他大方地伸手回握金小妮的手。

金小妮將他拉過來，非常突兀地在他額頭落下一吻。

“這才是完整的禮節。”金小妮放開桃華，他滿臉通紅，浪蕩子的風流勁兒消失無蹤，只有少年人的青澀。

“草木無情，你臉紅什麽？”金小妮揶揄。

桃華咬牙切齒，“你比冰道人更無恥。”

“多謝誇獎。”金小妮大口喝酒，這酒甜香綿軟，讓她感覺自己快要飄起來變成一朵雲。

桃華卻搶走了她的酒葫蘆，指了指西域深處。“你的箭，快要回來了。”

“？？”金小妮暈乎乎看他，覺得自己是不是反射弧很長，她聽不懂這話兒。

“你落在冰霜靈河之中那只箭，它已經來了。”他指著空中。

黑青色的天空除了兩輪巨大的月亮，忽然冒出一點金色的流星，它墜落速度極快，頃刻間已是到了頭頂。

“它能破了魔王的迷魂陣。不過，可能有點後遺癥。”桃華一邊說著話，一邊猛地推了一把金小妮。

金小妮呀地一聲墜落，她發現自己跌回了身體裏。靈魂與肉體的融合，頸子上非人的疼痛頓時讓她忍不住悶痛出聲。

“他們所有人都會忘了你，所有人，以後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

桃華的話讓金小妮很想跳起來找他幹架。在這種陌生的異界，她本就是汲取金妮兒留下的親情茍活，可現在，連這點東西都不留給她，還讓她有什麽活下去的積極性。

“你、你醒了，你竟然還活著。”石海驚喜地大喊，“太好了。”

他抱緊了金小妮，也不擔心捏斷她本就支離破碎的頸子。

漫天金光墜落，一點箭矢如鋒直直地射向金媛兒，她驚恐地呼救，但她本不用求救。自她體內忽然迸發出驚人的魔壓，化作一朵五瓣花兒的血色魔靈花擋在她的面前，金箭與魔靈花相撞，雙雙碎成千萬片，點點金光漫天飛去。

金小妮看到穆隨風他們一個個消失在自己面前，直到最後一個石海能化作一團白光不見蹤跡，她忍不住低嘆一聲。

這個世界，可能再沒人知道她是誰了。

冰霜之樹的葉片嘩啦啦作響，起風了。

金小妮摸著傷痛的頸子坐起來，小青龍跳過來要給她治傷，她不讓。就讓這傷口慢慢結痂愈合，形成一道傷疤，證明她曾經與這世界有過聯系。

花城山莊並非一個人也沒有，金小妮在下人房裏找到了許小妮和許老夫婦和老孫頭。許老夫婦和孫老頭是沈睡著的。

許小寧正在仔細地磨著刀，他見到金小妮時，滿眼諷刺，“我沒想到那個需要我永遠忠誠的人，竟然是你。”

金小妮挑挑眉毛，她早知道這小子一定得到了什麽獨特的機緣，果然在這裏應驗了。

“你全部都記得？”

許小寧惡毒一笑，“被自己的情郎殺死，你難道不需要去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哭上一場。”

金小妮聳聳肩膀，“我的情感向來很不纖細。”

許小寧微微一愕，接著垂下眼瞼點點頭。“那也就是說，你沒打算考慮去認親。”

這種吃力不討好，會被認為是傻子的事，誰幹誰蠢。

金小妮朝他翻個白眼，“你放心，我以後馬放南山，專心養花種樹，打定主意做宅女。”

“當真？”許小寧有點不信，“你當真……能放下一切？”

金小妮沒有回答他。這種事當不當真，看行動就好。原本她對於什麽秘境之類，本就十分不感興趣的，基本每次都是各種機緣巧合下，配合著那些喜歡自己的人才一起去。

野林子山莊被推倒還未來得及重建，一片廢墟，山莊後和穆隨風一起種的種子已經長了兩米來高。小青龍說這是世界之樹陰之種，世界之樹陰陽樹種相伴而生，誰也離不開誰。

以這陰陽兩棵樹為直徑，方圓五十裏地，全部都濃霧包圍，基本上，他們已然是與外界隔絕往來。

據小青龍說，五年內，這濃霧是不可能散得了了。這是破了魔王迷魂陣所留下的後遺癥之二。

金小妮倒希望這濃霧能永遠不散的好，反正天空還是皎潔的，既能見到日月，那濃霧就只相當於一張隔絕外界的法陣結界罷了。

她本是個技術宅。這會兒悠閑，就打算好好研究研究靈力的來源性能，然後根據小青龍和金魚怪的知識，重新創造一個修仙網絡世界。

與此同時，外界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隨著冰霜之樹重獲新生，原本隱藏的平原高山河流海洋忽然源源不斷地冒出來，它們完全改變了冰霜大陸之前的原貌，變的廣袤無邊，世界之大，即便人類最強大的修者窮其一生也無法踏足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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