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關燈
重回魔界

餘生漫長, 也就這件事還有些意思了。

寅煌回想起一些很久遠的事,久遠到仿佛是前生。

他的母親是紅狐一族中的小小仆侍,身份低微, 卻被風流成性的妖皇來到狐族時一眼看中, 承過恩寵,生下了他。

可因著他生母身份卑微,再加之妖皇風流,短暫的恩寵便拋諸腦後,對他們母子倆不聞不問。

而寅煌頭上還有兩個哥哥, 皆是先妖後所生, 身份尊貴, 母族強大,很得妖皇寵愛, 即便已經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們二人依舊看不順眼寅煌母子, 最終得到妖皇默許,將兩人驅逐出妖界。

母子二人逃到人間,他的母親卻因和兩個哥哥交手的過程中, 被震碎了半刻內丹,危在旦夕。

聽聞人界皇宮的珍庫內有千年芝,只要取來餵他母親服下, 便能延續生命。

寅煌未曾多想,就起身匆匆前往, 為了母親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潛伏進皇宮珍庫, 成功拿到了千年芝, 正欲返回時, 卻因為之前被趕離妖界時受了傷,維持不住人形,化回了原身,被守在珍庫附近的公公抓住,命侍衛打個半死,仍舊叼著那根千年芝不肯松口。

在他意識模糊,以為自己真要死在人類的棍棒之下時,是陳軒出現救下他。

那時的陳軒自己都活的夠艱難,雖然身為人皇的第五子,母妃卻因母族之罪被牽連,為證清白自縊而亡,又被人皇所厭棄,丟棄在皇宮內偏僻的宮殿,眼不見心不煩。

嚴冬已至,都沒奴才給他送碳,他只能冒著風雪親自去領,便是在回去的途中遇上寅煌的。

看著小狐貍被打的遍體鱗傷,他想救它,可侍衛們一個個見人下碟,都極不情願賣這個不受寵的皇子人情,陳軒猶豫後,還是從懷裏掏出了那塊母妃離世前留給他的玉佩,也是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遞給了公公,公公接過玉佩端詳起成色,這才滿意的叫著人離開。

寅煌受了很重的傷,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陳軒救下他後,將他帶到自己的寢宮,悉心照料,每日送來本就不多的吃食亦會分它一半,還將自己僅有的一條毛領毯子用給小狐貍做窩。

陳軒瞧著小狐貍的傷逐漸好轉,懸著的心也放下了,某一天清晨醒來時,他卻發現每晚都趴在他懷裏安睡的小狐貍不見了,他找遍了宮殿上下都沒找到。

那一瞬他極為失落,卻又安慰自己,大概是小狐貍傷好了,便離開了吧。

寅煌確實離開了,他忙著將千年芝帶回去給母親,可因為受傷耽擱了時日,母親早已身隕,只留下半顆內丹,留給寅煌,讓他好好活下去。

悲痛之餘,他已不知六界之大,哪裏還有他的容身之所,當下想到的,便是先回到陳軒身邊去,去報恩。

陳軒的小紅狐走了,一個身著紅衣,容貌艷絕的少年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兩人陪伴著彼此,在清冷的宮殿內日覆一日,也因為彼此的存在,感到自己不再孤獨。

而後,人界和妖界接連發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

人皇的兒子裏,最有望承襲皇位的大皇子、三皇子和七皇子輪番出事,諸多考量之下,都不再適合為皇,不得已,人皇的目光落到陳軒身上,即便再如何不喜,也無法否認這孩子的聰穎,確實是為皇的不二人選。

陳軒登上了太子之位,那夜,他便靠在寅煌的懷裏,傾訴著自己此刻覆雜的心情,寅煌雙臂環住他,認真的聆聽。

最後,陳軒起身,在他的額頭上印上一吻,並許諾,待日後登上帝位,一定會只對他一個人好,只喜歡他一個人。

寅煌笑著蹭蹭他的鼻尖,陳軒說的話,他向來深信不疑。

與此同時,妖界也出了不小的事。

妖皇內丹受損,臥病在床,他的兩個兒子卻已經按捺不住,開始各領勢力爭奪皇位。

這時候,妖皇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個被驅逐出妖界的兒子了,他拖著病體,親自尋到人界,找到寅煌,想讓他回去,並答應將自己手中剩餘的權力交到他手裏。

寅煌冷笑著拒絕。

他知道自己的這個父親絕不會有那麽好心,要他回去,不過是想要他去給兩個哥哥當活靶子罷了。

寅煌語氣堅定,根本沒半分回旋的餘地。

妖皇離開前只說了一句話,似是別有深意:“不相信實打實握在手裏的權力,反而相信人類虛無縹緲的真心,真是愚蠢。”

之後,突然有人向人皇手中遞交了不少證據,證明大皇子、三皇子和七皇子出的事皆是人為,而證據統統指向寅煌。

陳軒當即為寅煌辯解,還被皇帝扔下的硯臺砸中額頭,流了滿臉的血,並讓他自己將此事處理妥當,否則這個太子就不用繼續做了。

回到東宮,陳軒問寅煌,寅煌直言不諱。

這些事有的確實和他有關,可都事出有因。

大皇子失心瘋,是因為他曾想暗害陳軒,寅煌發現後,本想露出原形嚇嚇他當作懲戒,沒想到大皇子自己做賊心虛,直接被嚇瘋了。

五皇子之所以傷了要害,往後不能人道,是因他看寅煌美貌,動了不改動的齷齪心思。

而七皇子作為皇後嫡出,本最有望承帝位,卻因他母後為了幫兒子掃清阻礙,欲加害其他皇子,備好的毒酒卻被七皇子誤食,雖救回來了,卻落下病根,下半輩子只能用湯藥吊著。

寅煌將實情全部說出,他眨眨眼,問陳軒:“你信嗎?”

“信,我信。”陳軒回答的毫不猶豫。

這樣就足夠了,寅煌心想。

後來為不連累陳軒,他甘願被關入水牢。

誰知短短數十日,人皇舊疾覆發,駕鶴西歸,太子登基後第一道旨意,便是將寅煌從水牢裏放出來。

寅煌走出了水牢後,迎接他的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而是一群人界修仙的道士。

他們合力將寅煌擒住,帶到刑場,吊在刑臺之上,整整三天三夜,滴水未進,還被說著“奉主子之命”前來的妖類,用匕首刮花了臉龐,每一道傷痕都深可見骨。

到了第三天,腳底的熊熊烈火被點燃,他才終於見到了那個人。

那個承諾,會一輩子對他好的人。

此時陳軒的身邊已經有了新人,還是寅煌的熟人——他同父異母的二哥,正笑意盈盈的看著他,做出一副挑釁的姿態。

那一刻,寅煌只覺得心疼的快要窒息,他低聲問了句:“為什麽?”

陳軒攬住他二哥,嗤笑一聲:“你怎麽不問問你自己,為什麽這麽蠢?”

那日,陳軒親自拉弓,射斷繩索,讓寅煌葬身火海。

他本來帶著無窮的絕望和恨意灰飛煙滅,可他沒有死。

因為內丹不在他體內。

當初陳軒初登太子之位,各方都對他虎視眈眈,為保護他,寅煌將自己妖丹引到他體內,有妖丹護體,便能保他周全。

所以在他重凝肉身後第一件事,就是前往皇宮,取回自己的內丹。

寅煌是在曾經那座蕭條清冷又破敗的宮殿裏找到陳軒了,短短數月,剛滿二十四的少年帝王竟白了頭,長發披散著不打理,邋遢又狼狽的側臥在床榻之上,如同一個氣息奄奄的老人在等待死亡,乍一眼,連寅煌都險些沒認出來。

聽到動靜,陳軒起身,在看到寅煌的那一刻,臉上表情千變萬化。

震驚,痛苦,最終定格在失而覆得的喜悅。

這些寅煌都不在意,只是從他體內吸回了內丹,而後毫不猶豫地掏出陳軒的心臟。

那顆流淌著鮮血的,猶有餘溫的心臟,放在掌心。

陳軒在倒下,閉上眼的那一刻,嘴角仍舊噙著釋然的笑意。

寅煌只是打量著那顆心臟良久,原來這麽狠的心也是紅色的。

回憶戛然而止。

是陳軒來了。

寅煌有些驚訝,沒想到他走出千嫵殿的第一件事不是回仙界,而是來找自己。

他挑眉詢問:“你怎麽來了?”

陳軒恍若未聞,只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隨後彎下腰,將寅煌狠狠摟入懷中。

寅煌正迷惑,卻聽他的聲音傳來。

“寅煌,你殺了我吧。”

之前陳軒猶豫再三,還是選擇將右手上濮懷瑾曾畫給他的浮生印捏碎,浮生印捏碎後,化為一縷青煙,緩慢勻散,而後樁樁件件,便開始憶盡浮生。

他都想起來了。

即便火刑臺上那一箭,另有隱情,但他確實傷害了寅煌,是他違背了承諾,他該死。

而死在寅煌手上,他甘之如飴。

濮懷瑾帶著毓棠回到魔界後,發現黛瞳和寧憐已經回到沈珠宮了,見到他們回來,連忙殷切的打招呼。

“他可回來了?”濮懷瑾第一句話便如此問道。

兩個姑娘相視一笑,黛瞳開口:“主上早已恭候仙尊多時了。”

濮懷瑾垂眸,沈默片刻,便舉步欲往裏走。

毓棠見狀也要跟上去,卻被黛瞳抓住領子給提了回來。

眼睜睜看著濮懷瑾走遠,毓棠不幹了,往地上一坐,扭著身子耍賴道:“黛瞳姑姑壞,總是要把毓棠和父尊分開!”

寧憐聽罷,一臉不解,側頭問她:“什麽時候的事?”

黛瞳無奈的聳聳肩:“法華鏡裏唄,日後再與你細說,先幫我一起把他哄好了再說。”

寧憐攤手,無辜道:“誰弄哭的誰哄,恕我無能為力。”

“?”

黛瞳委屈,她分明是為了主上和仙尊,兩人久別重逢,肯定有好多話要說,所以才拉住毓棠不給跟去,沒想到現在反倒她成壞人了。

見毓棠滿臉不高興,還口口聲聲說自己也想爹爹。

黛瞳沒辦法,只得蹲下身,安慰道:“好了小殿下,別不高興了,你爹爹就在這兒又跑不掉,哪日都能見。”

毓棠依舊難展笑顏。

黛瞳想了想,又道:“小殿下不是在人界有個朋友嗎?要不趁著你爹爹和父尊沒空管你,我帶你去人界找她玩兒?”

提起小銀花,毓棠下撇的嘴角這才揚起弧度。

從地上蹦起來,抱住黛瞳的胳膊,笑嘻嘻的看著她:“好啊好啊!黛瞳姑姑待毓棠最好了!”

黛瞳嘆了口氣,終於把這小祖宗哄高興了。

她回頭朝身後的人無奈道:“走吧,小憐,跟我一起陪小殿去人界走一趟吧。”

濮懷瑾沒有找人問,而是徑直來到了承歡殿。

他在殿門前站了許久。

進到法華鏡後,他才知曉,原來這座承歡殿,是裴沐之專程為他一人修建的。

諸多回憶浮上心頭,濮懷瑾嘆了口氣,擡手將緊閉的殿門打開。

殿門敞開的瞬間,濮懷瑾一怔。

裏面的陳設很熟悉,卻又和印象裏完全不一樣。

若不是確認自己身在沈珠宮,推開的是承歡殿的大門,濮懷瑾真會以為回到了一十三洲,來到的是自己的玉流殿。

他舉步進去,裏邊的一切都和玉流殿內別無二致,白紗軟榻,楠木桌椅,翠玉浮雕盞,和床頭那只鏤金香籠中,散發出的淡淡曇香。

猶記當初蘇醒後記憶缺失,帶著毓棠回玉流殿時,毓棠也曾說過在沈珠宮內有一處一模一樣的地方,當時他全然沒放在心上,而今日卻真真切切看見了。

濮懷瑾坐在桌旁,手指輕撫過桌上那盆生機勃勃的蘭花葉。

面色淡淡,不知作何想。

他正看著出神,一一只手突然從身後遮住了他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