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關燈
別扭

裴沐之也是眉頭一皺。

早不來晚不來, 偏偏現在出現,還說了這番話。

他啟唇,正欲說什麽。

“我不願。”

三個字, 冰冷又清晰, 聽的裴沐之都為之一怔。

“什麽?”

“你方才提的要求,我說我不願。”

最後“不願”二字,濮懷瑾咬的很重,是在故意說給他聽。

適才見他低垂眉眼,明明有在猶豫, 怎麽突然間又拒絕, 還拒絕的如此幹脆, 連半分回旋的餘地都沒有。

下面的妖侍一臉諂媚奉承,他後邊的用玄鐵打造的籠子鋥亮紮眼, 裏邊還配了四條粗重的鐵鏈和兩排各式各樣的“刑具”,真是一應俱全。

裴沐之一時不知說什麽, 自己也確實說過那番話,否認不了,誰又知道隨便一句話, 自己都忘了,寅煌卻一字不落的記得,並且還付諸實踐。

仙門弟子們在那妖侍剛提到籠子是為華清仙尊量身打造時, 便已經轉頭看去,待看請裏面的各種小玩意兒後, 只覺得兩頰滾燙, 視線慌忙閃避, 默念清心咒一遍。

濮懷瑾更是一秒都不想多呆, 直接站起身, 扶著腰側就往下走。

“誰準你走了。”裴沐之不悅。

此話讓濮懷瑾站定,頭也不曾回,冷冷道:“不然呢,你要把我關進去?”

他當然沒那個意思。

可沒等裴沐之開口,濮懷瑾已經走下臺階,朝著殿門走去,經過鐵籠時連個多餘的眼神都不曾給。

令人頭疼。

他知濮懷瑾在仙界時高高在上,別說把此等穢物放到他面前,恐怕連提都沒人敢提起。

連之前自己多番激他都不曾有這反應,如今他敢當著自己的面拂袖而去,可見是真生氣。

到嘴的鴨子飛了。

心裏莫名騰升起一陣躁意,裴沐之皺起眉,看著還不知自己做錯事,笑得阿諛的妖侍,吐出一個字:“滾。”

那名妖侍一頭霧水,不明所以,但魔神發話,他不敢不從,只得跟身後其他妖侍使了個眼色,擡起關了陳軒的籠子,灰溜溜的就要逃離。

離開時又被叫住。

“帶著那個籠子一起滾。”

裴沐之語氣中的躁郁似下一秒就要爆發。

聽罷,幾個妖侍對視一眼,趕忙回身,手忙腳亂擡起鐵籠就往外去,一分一秒都不敢停留,心裏只暗暗道魔神確實如傳言所聞,喜怒無常,捉摸不透,遇上還是自保為妙。

一群妖侍擡著兩個籠子,在路上快步走著,剛好遇上濮懷瑾。

他雖比他們早走一會兒,但因有了身子,行動遲緩些,恰巧就和隨後被裴沐之趕出來的他們相遇。

妖侍們還在猶豫,要不要上前行禮,還是直接擦肩而過時,濮懷瑾自己轉過了身。

只見他啟唇:“可否稍等,本尊有幾句話想同陳軒說。”

幾個妖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華清仙尊發話了,他身後有魔神撐腰,他們也不敢不應啊,況且妖皇陛下臨行前也只是囑咐看到陳軒,沒說不讓旁人與陳軒說話。

想了想,他們還是放下籠子,退到一邊去。

濮懷瑾上前幾步,看向裏邊的人。

初上一十三洲時的意氣風發已然不見,下巴長出青胡茬,神情低落,具是滄桑,仿佛還在自己周身建起一堵氣墻,將自己隔絕在其中,不再與外界交涉。

“陳軒。”

濮懷瑾喚了聲。

只一聲,籠子裏的陳軒似乎聽到了,緩緩擡起頭來,等看請外面是何人後,目光中閃過一絲喜悅,左搖右往的站起身,想要靠近些,奈何束縛住他手腳的鐵鏈被縮短了長度,只等在隔著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

陳軒紅了眼眶:“仙尊,弟子得見仙尊安然無恙,便放心了。”

瞧著他這副被風霜磨平棱角的模樣,濮懷瑾只能嘆息,沒想到寅煌會這麽快找到他,即便過了數百年仍如此執著。

“你可記得,本尊初見你時,與你說的那番話?”

陳軒毫不猶豫的點頭。

這一切還源於一場夢。

他與華清仙尊的第一次遇見,並非是作為弟子拜入一十三洲的那天,而是在更久遠之前。

自出生以來,陳軒總是會做一個奇怪的夢。

夢裏的他身處一座清冷破敗的宮殿內,沒人探望過他,沒人同他說話,孤獨的他撿到的一只火紅皮毛的小狐貍,在後來漫長的日子裏,便多了一只小狐貍陪伴在他身邊,突然有一日,小狐貍不見了,他急得不行,將整個宮殿上下翻找一遍都不見蹤影,突然聽到有人喚他,回頭時,一個身著紅衣,容顏絕艷的少年,自屏風後款款行來,美艷的少年代替了小狐貍,與他在這蕭條的宮殿內嘗魚水之歡,打發寂寥無趣的時光。

若夢只到這兒,勉強算得上是個春夢。

可之後,情景一轉,紅衣少年被用繩子吊在半空,底下是熊熊烈焰,旁邊站了很多人,神情激憤,慷慨激昂的叫囂著將少年處死,而他此刻完全不受控制,自己看著自己搭弓引箭,瞄準綁住少年手腕的繩子,弓弦一松,繩子斷裂,少年帶著滿眼痛苦和絕望,掉進烈火中,頃刻間化為灰燼。

還沒來得及難過,頓時畫面再一轉,他又重新回到原點,那座破敗的冷宮中,眼睛一睜,只見本該灰飛煙滅的少年站在他床前,一手揪住他的領子,另一手化為利爪,分毫不差的戳進他的胸口,將那顆還在流淌熱血的心給剖出來,握在掌心。

夢境到這兒,陳軒便會驚醒,渾身上下已被汗水浸透。

夢裏的紅衣少年看不清長相,但直覺告訴他,定是極美,而這夢仿佛真實發生過,兩人曾在宮殿內抵死纏綿的歡愉,引劍射向少年時的痛苦,看著對方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喜悅,和少年剖出他心那瞬間的解脫。

如同切身經歷過一番。

這夢每做一次,他都會消沈好久,逐漸長大後甚至精神恍惚,有時竟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口中喃喃自語,等著夢裏的少年來剖走自己的心。

他家裏人也被嚇得不輕,雖世代修仙,可看不出他著了什麽道。

直到仙界華清仙尊剛好有事路過此地,恰逢陳家人施展請仙陣法,便被他們請到家中。

濮懷瑾看過後,沒多說什麽。

只是深出手指,在陳軒額頭輕輕一點,方才還意識模糊的人,猛地一震,渙散的眼瞳開始聚焦。

陳家感激涕淋,欲要跪謝仙尊的恩情,卻被他擡手阻止。

濮懷瑾淡淡看了眼陳軒,道:“此法只能暫斂他氣息,若想此世無虞,成年後,便送上一十三洲吧。”

天行有常,即便是他,也不能介入天道因果。

隨後,濮懷瑾讓陳軒攤開掌心,用手指在他掌面上畫了道類似咒印的東西,對他說:“究竟如何選擇,便看你自己了。”

時隔多年,期間又發生了很多事,順利拜入一十三洲的陳軒被寅煌俘獲,而助他脫困的華清仙尊也被強留在這沈珠宮中。

不過當年的咒印依然有效。

濮懷瑾低聲對他道:“伸手。”

陳軒聽罷,楞楞的將掌心攤開,遞到他面前,濮懷瑾用一指在他掌心輕輕一點,激活了這枚咒印。

“要就此結束,還是生生世世繼續糾纏,全在你一念之間。”

陳軒還沒回過神來,連手都忘了縮回去,不知在想什麽。

身後的妖侍等候一會兒,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上前來詢問是否好了。

濮懷瑾側身給他們讓路,最後擡頭看了眼陳軒,就見妖侍們又擡起籠子,從他旁邊走過。

同樣路過他身邊,還有那頂裴沐之開口,寅煌命人為他量身打造的鐵籠。

傷眼不說,實在過分。

氣血上湧,奇怪的是頭也跟著疼起來,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眩暈感隨即而來,他有些站不住,擡手扶著身側的墻壁才站穩。

濮懷瑾閉眼甩了甩頭,想要將重影從眼前甩去。

他努力的撐住墻面,不讓自己倒下去,卻難以抵擋住顱內移山倒海之感,他想扶著墻緩緩蹲下休息片刻,不料眼前一黑,失去知覺。

再清醒時,濮懷瑾已經置身於承歡殿內的床榻上,五感慢慢回歸,意識開始清晰,不過暫時沒睜開眼睛。

“他怎麽樣?”

裴沐之焦急的聲音傳來。

接著,一個低沈又略顯蒼老的聲音答:“仙尊他並無大礙,只不過到底是失了靈力,身體不比從前,又有孕在身,魔界濁氣太重,長此以往,怕是撐不住啊。”

而後陷入沈默。

濮懷瑾聽在心中,面上依舊在昏睡,沒有表情。

此時先傳來了黛瞳的聲音:“主上,要不……”

“不行,”話還沒說完,就被裴沐之急急打斷:“本座不會放他回仙界。”

這句話也沒有出乎他意料,濮懷瑾心裏明白,裴沐之又怎可能輕易放過他。

黛瞳停了停,還是將沒說完的話繼續說完:“主上,屬下的意思是,既然魔界濁氣太重,不如主上先帶仙尊去人界暫住些時日,人界雖不似仙界般清氣充盈,但應該也比魔界好上不少。”

裴沐之聽後,陷入沈思,似乎在考慮這個辦法的可行性。

見此,黛瞳想了想,又道:“屬下知道一處,位於人仙兩界交界的尋極山,那裏仙氣充盈,是合適之選。”

床榻上躺著的人睫毛微微煽動,裴沐之早看出濮懷瑾醒了,但也沒有拆穿,收回眼神,低低“嗯”了一聲,隨即吩咐:“去安排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