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起身,去沐浴。”

湯池內灌滿溫水, 水霧氤氳,紗簾飄渺。

其餘人退下後,裴沐之親自來到湯池邊, 蹲下身探手試了試水溫, 不燙不涼,剛好合適。

起身走到床邊,床上的人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一動也不曾動過。

裴沐之覆手而立,沒有主動出聲。

在聽聞濮懷瑾逃離時, 他腦子裏第一反應就是, 即便傾盡全力也要把他抓回來, 再得到消息是蘊魄珠失竊,唯餘一枚不慎落下的令牌時, 那種單純的渴望被鍍上一層恨意,變得更為覆雜。

自己曾經想過, 一旦把人抓回來,就必然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濮懷瑾杳無音訊的這些時日,他只覺得度日如年,甚至後悔之前心軟, 就要將他栓條繩子,日日綁在身邊。

可在床榻之間, 看到他神情隱忍, 向來疏離冷漠的眼眸蒙上水霧, 一時間竟再也狠不下心。

比起恨濮懷瑾絕情, 裴沐之更狠自己沒他絕情。

在床前站了片刻後, 裴沐之終是出聲,沒有絲毫溫度:“起身,去沐浴。”

濮懷瑾仍舊一動不動。

所有話他向來只說一遍,從不重覆,既然他不答,裴沐之也沒耐心等,直接彎下腰去,扯開錦被將人抱起。

懷裏的人即便雙目緊閉,眉頭仍未松開。

裴沐之微怔,似是不敢相信,墊了墊臂彎裏的人,短短數日,居然消瘦了這麽多。

濮懷瑾難得聽話,乖乖呆在他懷裏不曾掙紮。

裴沐之抱起人朝著湯池的方向走去,盡可能小心的將人放入水中,扯過幹凈的衣袍為他披上,可濮懷瑾似乎連端坐都難以直立住,剛一松手,他身子便一歪,差點墜入水中,還好裴沐之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撈起來。

看起來不像裝的。

裴沐之原以為濮懷瑾不答話,只是因為他恨自己,不想搭理自己,沒想到真是因為精疲力竭,連睜眼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無奈之下,裴沐之只得將外套脫去,著玄色裏衣進入湯池裏,自濮懷瑾身側緩緩坐下,把人攬進自己懷中。

水波輕柔,蒸汽騰騰,熏的人有些睜不開眼睛。

裴沐之一手拉過濮懷瑾的手腕,稍做試探,便發現他腹中魔胎被碧血三鎏葉抑制,不禁自嘲一笑。

他逃跑這些日子,自己日日憂心沒有魔核引血的滋養,他靈脈是否會受損,他倒好,雖暫時找不到辦法將魔胎完全除去,卻能先把魔胎抑制住,銷去縛靈鎖,倒是逍遙自在。

裴沐之將手輕覆在濮懷瑾的小腹上,消融了碧血三鎏葉。

不禁感嘆一聲,這小東西還真是頑強,跟著他父尊恐怕受了不少驚嚇。

濮懷瑾亦感受到他的觸碰,闔上的睫毛微微一顫。

裴沐之移開手,去拿岸邊托盤上擺放的消腫藥膏,方才握他的手腕力氣確實大了些,若不上藥,怕會淤青。

拔開塞子,擡起濮懷瑾的手腕,照著紅痕就要往上邊倒,廣袖順著手臂滑落至手肘,白皙的皮膚上竟還有不少道傷痕。

震驚之餘,裴沐之仔細回想,是不是自己沒把握好力度,做了什麽過分的事兒。

好像沒有。

冷靜下來,他用手指撫上傷口輕輕摸挲,並非普通擦傷,這分明是被鬼氣灼傷。

突然想起自己到達鬼界奈何橋時,兩邊被重傷後倒落一地的厲鬼。

好似明白了什麽,裴沐之側身擡手,撩起濮懷瑾垂落在肩上的長發,將他衣裳後領拉下。

果然,手臂上的傷口比起後背上,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裴沐之心裏徒生怨氣,不知是在氣濮懷瑾,還是在氣自己,眉頭緊皺,冷聲道:“讓未沿死的太容易了。”

就不該只是捏碎他的魂魄,讓他重入輪回嘗世間八苦,而是該親自把他四分五裂的魂魄全送入畜生道去。

可也只是想想,還是先放眼當下。

裴沐之用食指抹上藥膏,讓濮懷瑾的腦袋靠在自己肩膀上,將披散的長發撩到一邊,為他塗抹後背上的傷口。

有些癢。

濮懷瑾身子微微動了動,裴沐之亦停手,出聲:“別動,聽話些,幫你上藥,否則日後會留疤的。”

塗好靈藥,洗去身上餘汙後,裴沐之再將人從水中撈起,擦幹水汽,耐心的為他換上幹凈的睡袍,然後把人抱回床榻,將人安置好,才轉身去換自己的濕衣。

收拾好後,又回到床邊坐下。

濮懷瑾合眼休息許久,終於恢覆了些力氣,緩緩睜開眼眸,看向裴沐之。

不過裴沐之似乎沒察覺,而是將被子掀開一個角,把對方褲腿挽至膝蓋以上,雙膝上有兩片很顯眼的淤青,裴沐之照著淤青塗抹起藥膏,盡管看得出已經努力的放輕,落手時還是失了力度。

濮懷瑾沒出聲,靜靜看著他。

等抹好藥膏,裴沐之想起小時候,每當自己被一群小魔欺負,打得鼻青臉腫的時候,娘親都會在青紫的地方為他上藥,然後用手指輕輕按揉,加快淤血散去。

想著,裴沐之也仿照回憶裏母親的動作,將指腹按在濮懷瑾膝上的淤青上,開始揉起來,樣子看起來有些笨拙。

不過手上依舊是沒輕沒重。

濮懷瑾沒忍住,疼的輕哼了一聲。

這一聲打斷了裴沐之的思緒,他猛然擡起頭,從發現躺著的人已經醒了。

原來他吃痛了也是會出聲的。

裴沐之挑眉:“之前不是一聲不吭,現在怎麽反倒嬌氣起來了?”

那雙迷離又清透的眼眸正看向自己,眼尾軟紅未全部散去,澄澈如晨間薄霧彌漫的山雪。

濮懷瑾闔上眼眸,又再次緩緩睜開,聲音也如呵氣般輕盈,低不可聞:“等孩子生下後,我的命你想要便拿去吧。”

方才他想了許久,裴沐之之所以如此憎惡他,原因大概只有這個了,無邪爾的的確確是死在他的淵塵劍下,蘊魄珠被盜也和他有關,如今無邪爾唯一的一縷殘破散去,裴沐之必然已經對他恨之入骨。又何苦兩看相厭,彼此折磨呢。

“什麽?”

裴沐之眸光一沈,冷聲開口。

濮懷瑾輕聲道:“我知道因過往種種,你對我積怨頗深。我以命償你,往後便不要再恨了。”

“想都別想!”

每個字都近乎從牙縫裏擠出,裴沐之臉色陰沈,他起身,走動幾步,至濮懷瑾面前,投下的陰影將床榻上的籠罩其中。

裴沐之居高臨下的望著他,覆手彎腰,嘴角勾起輕蔑:“本座只是覺得,就這樣死太便宜你了。”

說罷直起身,片刻前短暫的溫存已然消失的無影無蹤,仿佛一切只是幻象,從未發生過。

裴沐之再次恢覆之前那般不近人情的模樣:“好好養著,等身子好些,本座就帶你去見一個熟人。”

濮懷瑾眉頭蹙起,聽他這麽說,定然不會是件好事。

在裴沐之轉身離開前,還留下一句話,語氣輕松,卻滿是威脅的意味。

“供尊大會那日俘到的仙門修士不少,現在全部關在地牢內,若不想他們更少,就別想著尋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