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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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都不在了，你們的總督呢？
一陣惡心的感覺湧上喉頭，他沖到一旁去嘔吐，一直幹嘔，直到眼淚都難受的湧出來。
然後他起身，走向隨意堆積他們遺物的地方。值錢的東西早就被人拿走了，剩下的多是些沒用的東西。在冒著被發現的危險，他看到了一張有了折痕和血跡的黑白照片。
鬼兵隊的合影，包括那個人。
他幾乎快要捏不住那張相紙，如果不是這個，這麽多年來他簡直什麽都沒有留給他。那些刻骨銘心的東西，就像附著在骨子裏的痛風病，一旦發作起來就能摧枯拉朽的將世界崩摧。
照片上的高杉被眾人簇擁著，一片雞飛狗跳，有笑到直不起腰的，有幸災樂禍吵吵嚷嚷的，有摔得極其淒慘的，有事不關己的……而高杉穿著他那麽熟悉的鬼兵隊總督服，一反平日的天下人負我露出了雲淡風輕的微笑，像是對於有著這樣的下屬極其無奈又總是寬容著他們的胡來。
無法形容的柔軟情緒混雜著心酸，襲擊了他。
——抱歉，我沒有在你最艱難的時候去尋找你。
我們身不由己，我們有那麽多的苦衷。
但這算什麽呢？在你的目光看向我這裏的時候，我卻將你放在了一個永不可抵達的位置。
現在，你要怎麽樣才會再出現在我的眼前？
阪田銀時曾經在騙了他一頓特質蜜豆蓋飯以後，挖著鼻孔對他說，“假發，如果你想要回到某段時光，就請期待著你家的抽屜會有只機械貓爬出來。不過像你這樣的優等生貌似也沒什麽可能。”
大概面對愛情也不過如此。沒什麽可能。
夏日的氣息還未完全消散了去，候鳥預備著飛去南方的國度。再過一段時間，京都楓葉就紅了，某年秋天高杉晉助給他寄信的時候特地夾了幾片紅楓，卻不幸在沿途的顛簸之中有了破損，當時不以為然的桂小太郎只覺得惋惜。
今夜的祭典規模空前，就好像是為了洗去這個國家剛剛結束戰爭的殺戮氣息。四處都是紅艷艷的燈籠，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桂小太郎還是來了，從醫生家裏出來看著街道上到處都是興奮的年輕人與孩子，想要放松一下心情就不自覺的跟著他們朝向祭典的中心。
其實他並不討厭祭典，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喜歡的。只是之前的話總擔心大業未竟，日本的未來而錯過了無數次。畢竟在軍中，是沒有這麽些時間的。
醫生說他的傷並沒有什麽大礙，只需精心調養一段時間就好，沒有留後遺癥的憂慮。他聽得心不在焉，窗子正對著小學堂。夕陽照射在空蕩蕩的教室裏，奇妙的傾角，就像是青春。
現在他停在撈金魚的鋪子前，遲疑的伸出手，“這個，可以玩嗎？”
在被大叔嘲笑了一番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童心未泯以後，他還是被允許了和孩子們一起撈金魚。池子裏金紅的金魚靈活的逡巡，他卻總是下不準手。
好不容易撈到了兩條金魚，卻苦惱於安頓問題。
就在他拎著住著金魚的袋子順著人流漸漸往前的時候，他突然朝著某一個方向遠遠望去。人海茫茫，但是他想他並沒有看錯。是高杉。這已經接近於心電感應，因為高杉也擡起頭看著他。他們隔著人海，誰也過不去。
高杉不著痕跡的向後退了一步，在他們之間劃出鴻溝天塹。
等到桂小太郎想要追過去的時候，那裏已經空空蕩蕩什麽都不存在，除了艷紅的燈籠與茫茫人流。他的出現，更像是他的幻覺，被驚醒了，就什麽也沒有剩下。
所以他有時都會懷疑這一天他看到的到底是確實的他，還是他臆想出來的幻影。
或許是那個少年正住在他心裏的某一個角落，等待著他去發現他。
即使他已經沒有再去擁抱他的理由。
所以他將這一切拋在身後，繼續向著歸途走去。沿途經過石橋，卻忽聞得哭聲。轉頭一看是個盛裝打扮的少女，正淚眼朦朧的望著橋下河水。河中漂浮著一只燈籠，但下一秒那少女就破涕為笑，因為一個少年踩著並不深的水替她撈了起來。
為什麽有些東西總是在人猝不及防的時候沖上心頭，化成一股滾燙的熱流。
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清晰地想起那個人的容顏。
不管怎麽樣，他都是存在於記憶的每一個罅隙的。
——十九歲的高杉晉助送他一只竹燈籠。
那個滿是蟬鳴和蘭花芬芳的季節，京都的仲夏。月下暗香浮動，舊時建築屋檐上掛著神燈與青簾，即使藝伎都會說火星語或是街上會冒出幾只ET，都不影響這京都一年一度的盛會在所有人心的地位。
剛巧趕上休假的萩城三人組游蕩在祭典上。阪田銀時首先在甜食譜子前走不開了。嘟囔著你們要玩就先去玩吧阿銀我可是看到了人生的加油站得補充糖分。桂小太郎看著高杉晉助老神在在的臉，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一邊在心底期望著難得的節日這人不要不識趣到還來招惹自己。
保持著詭異的寂靜，兩個人又向前走出了好遠。
矛彩車四處巡游，華麗的隊列所到之處人們爆發出一陣陣歡呼。
“假發，待會有焰火，到視線好的地方去等著吧。”高杉做出了這樣的提議，桂覺得有道理也只是反駁了一聲“不是假發是桂”就跟著這個看似早有準備的家夥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高杉，你好像很喜歡焰火之類的？”
但是高杉卻在一家鋪子前停住了腳步，仔細的挑選了一番之後，將一樣東西遞了過來。桂小太郎接過來一看簡直哭笑不得，是只竹燈籠，覆著脆弱的和紙，燭影晃動煞是動人。
看在燈籠並不難看的份上桂小太郎沒有把它塞回高杉晉助的手上。於是兩人變成了桂提著燈籠由高杉引路這樣的構圖。他們漸漸走到人群稀少的僻靜處，遠離喧囂，遠離浮華的燈火，身後是寂靜的森林。
就在桂小太郎以為這個人要走到深山裏面去的時候，高杉停下腳步，說了聲到了。他們停在不知名的石橋上，聯通著那端的繁華與這端的清寂。橋下的河流不徐不疾，深黑的水面倒映著遠處五光十色的花火與彩燈。
靜得讓人心慌。桂拎著他送的竹燈籠想要看清這條河流向何方，身後卻忽地一個熱源貼了過來。是高杉，帶著濃重的煙草辛辣芬芳，驀地靠近。他一驚，手便握不住燈籠，只能目睹這一點溫暖的光墜落進河川。
高杉好像嘆息了一聲。留下句等我回來就轉身離去。
就著遠處的光，他看見高杉繞到的河岸，然後踏進了水裏。他向著河的中心走去，只為了撈起那只燈籠。好在燈籠並不在水深出，高杉只需伸伸手就能夠到。
他在水下，而他在橋上。
高杉捧著只濕漉漉的燈籠，水墨暈染開，用他所不能解讀的目光看著他。
忽地燈籠上冒出一團火焰，帶著濃煙緩緩的燒了起來。
高杉全身上下和燈籠一樣濕淋淋的。
借著燈籠燒起來的火光，他們隔水相望。
就在下一秒，高杉的身後升起了無數流光溢彩的煙火，火樹銀花不夜天，將黑暗都扯碎，一整片耀眼的光華。他的身影給這樣的光明照得透亮，然後他偏了偏頭，好像說了句什麽。桂小太郎示意他大點聲，但他恍若未聞的上了岸，將只剩下一堆殘骸的燈籠放在他的手中。
現在桂小太郎看著滿天花火，像無數星辰都墜落。
那對拾了燈籠的少男少女最後還是將已不能再看的燈籠的扔到一邊，歡聲笑語的走了。只留下他一個人，與這漫天寂寥的花火，無人與共。
他看著那燈籠慢慢燃起微弱的火焰，從和紙到脆弱的竹骨，最後還是因為濕了太多而熄掉了。
他想起他給他的種種歡喜，憤怒，焦躁，難言的痛苦，還有茫然。
他想起他們從相逢到相背。
那幫他背書，那送他竹燈籠，那說愛他的少年，最終除了張幾經輾轉的照片什麽也沒有留給他。
在那個時候他還未曾料想到，數年之後江戶城中會燃起那樣一片淒艷的大火。
遠處的天空遙遙望去就像是開滿了紅蓮花，卻並不溫暖，四散的平民和大喊口號的軍隊讓人心生出些許畏懼。
在他傷愈之後重新開始了暗地裏的攘夷活動，奉行天誅，一面重新招收人馬。
一個落滿了大雪的冬日，因為道路被掩埋而停留在居所桂小太郎決定好好睡一覺，以慰勞為了攘夷事業而四處奔波的自己。
屋子裏暖氣開得很足。桂小太郎很快陷入困倦之中。平日裏在忙著天誅與籌集攘夷經費的同時還要與那個新成立的大江戶警察組織真選組鬥智鬥勇躲避追捕，這讓他覺得沒有任何閑暇時光去做他想做的事。
比如，抽空去一趟京都，再回一次萩城。
回萩城看一次花，將漸漸模糊的記憶重新彌合。
而去京都，是因為他收到了確切的消息，高杉沒有死，而且目前就在京都。
他們之間那場持續已久的漫長糾葛需要有個盡頭，在這種恍若陷入僵持的局面裏總需要有一個人來打破僵局。他常常聽說高杉過著極為放浪的生活，夜夜笙歌不知酒醒何處。他也知道他在著手重組鬼兵隊。
只是在這未曾相見的漫長歲月裏，他不知道他是否還是當時模樣。
“叮鈴——”
桂做了個奇怪的夢，夢中重覆著丁零的聲音……他突然坐起來，這不是夢，的確有人在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按著他家的門鈴，持續的時間之久大概到了擾民的程度。他極其無力的披上件外衣去開門，一路上還極其好奇這個人怎麽還沒有被投訴。
不過如果是真選組的警察們，大概也不會用這麽“客氣”的方式來登門拜訪了吧。
在他做好了被推銷保險的公司職員騷擾的心理準備的同時，拉開門只看見一顆蔥？
蔥？
你確定？
……在沒有睡醒的桂小太郎眼裏，來者一頭綠毛的確就是顆碩大的蔥頭。在桂小太郎關上門前，來著搶先一步阻止他關門。
那個背著三味線，染著奇怪綠發，墨鏡遮住半邊臉的奇怪來訪者好像在哪裏見過？桂小太郎沒有任何和他糾纏的心思，大概就把他當成了那裏的暴走族少年……不過這樣一把年紀還在混暴走族江戶的青少年還真是墮落了。
來訪者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因為在下碰巧要來江戶，所以代替晉助轉交。”
桂小太郎接過那東西，毫不猶豫的把門咣的關上。
一直到三秒鐘之後，桂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個人說了晉助。他慌忙的打開門想要問清楚，卻只看到空空蕩蕩的樓道，以及冷空氣呼呼的往溫暖的室內灌。他再一次的把門關上。
睡意全無。他呆呆的站立在這個地方，想要通過閱讀信的內容來排解此刻的陳雜心緒。
他小心的打開那封信，素色的信紙上印著精致的暗花，是高杉一貫清俊又不乏力道的字跡。墨色龍涎香，再混雜著經久不散的梅花香味——那個人偏好的香味。
“三千世界の鴉を殺し、ぬしと朝寢がしてみたい。”
他清楚地聽到自己神經斷線的聲音。
耳邊一片巨響。
河上萬齊才走出十步不到就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音，他彎了彎嘴角，耳機裏是他挑中的新人少女的歌聲。他曾預言，這個姑娘會紅遍整個江戶。
“你的老媽是……”他的行動電話在褲子裏震了起來。他摘下耳機翻開接聽，在接聽前看了眼號碼讓他選擇性的遠離聽筒。
“河上萬齊你這家夥給老娘接電話——晉助大人他，他不見了，你知道他去了哪裏嗎？！”女孩子充滿沖擊性的聲音隔著那麽遙遠的空間依舊讓他感受到了沖擊力。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慢慢吞吞的對著那邊躁動不已的少女說著。
“晉助的話，去了哪裏你還是不要打聽的好。”他半認真半不在乎的安慰著那端的少女的情緒，“他是有分寸的人。”說完還不等電話那頭的少女作出反應就掛斷。
——去了哪裏？雖然不說但是也能猜到個八九不離十吧。
就在一天前，高杉將寫好的信箋小心的封好裝進信封，交給畢恭畢敬跪坐在一旁的他。在看他小心收好的同時，高杉只是自己小酌。
“晉助你為何不自己轉交？”
對於高杉晉助而言，你問他的問題只有他想說才會得到答案。眼前的高杉扯出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也不看他，只是徑自望向庭園內的一片茫茫白雪，枯山水被掩蓋，一派荒蕪靜闃景象。
“我自然是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身為一個聰明人知道這個問題不該再做過多深究。河上萬齊在告退之前替他將門拉上。那人只留下一個深紫的剪影，在綽約的燭火之下，分外寂寥。
高杉晉助必定是一個人回了萩城，只為看幾眼那片大火燒過之後多年無人重建的，松下學堂舊址與吉田松陽的墓。
今天到底是怎樣的一個鬼日子？來島又子憤憤的把手機砸向桌面。掛滿丁玲當啷飾物的手機因為承受不來如初粗暴的對待而出現了裂痕。但來島又子的重點明顯不放在這裏，她怒氣沖沖的把註意力轉向正在看著新番動畫的LOLI控。
“武市前輩，你肯定知道晉助大人他的行蹤對不對？！”
只有在面對高杉晉助的時候才像變了一個人的少女迫切的想要確認那個男人的行蹤。她神經質的不斷詢問著。
“又子，放輕松，高杉大人只是出去了一下。”被打擾得無法好好看動畫的LOLI控也還是保持著對女性充滿耐心的模樣，“你該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
完全沒有頭緒的少女頹然的跌坐在柔軟的坐榻上，望著室外為停的一片大雪，像是喃喃自語地說著。
“不知為什麽，我總有不詳的預感。只要想到晉助大人有危險而我卻不能在他身邊，就讓我很自我厭惡啊。”
“上面派下來的任務，長期有效。”土方十四郎將一張照片放在了眾番隊隊長的前面。照片拍得不甚清楚，依稀可以分辨紫底金蝶紋浴衣與青年暴戾的碧色眼瞳。那青年一手執煙桿，唇角拉出個奚落的笑容。即使是這樣不甚清楚的照片，都能感受到攝人的魄力。
“高杉晉助。”
在他們還在多摩的鄉下吵吵嚷嚷練劍的時候，這個男人就已經組織了自己的部隊真刀實槍的和天人幹架，並存活於殘酷的攘夷戰爭之中。有關攘夷戰爭的傳聞他們聽過不少，尤其是有關鬼兵隊的。比如他們顧名思義，象鬼一般強大。比如他們的總督是個舉世無雙的梟雄人物。比如他們是幕府和天人的最大眼中釘。
可是就是這樣強大的部隊，在攘夷戰爭的最後也逃不過被殘酷的鎮壓。
現落個身首異處無處安葬的淒涼結局。
“你們都該聽說了吧，襲擊京都皇居和最近的幾起暗殺幕府要員都是他一手策劃的。”土方啐掉香煙，“但是上面的人一致覺得這個男人不會是為了這些事而滿足的，他一定是在積蓄力量，同時在策劃著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比起我們一直在追捕的桂小太郎，這個男人才是真正危險地存在。從桂小太郎的行動模式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對於江戶的人民安危是在乎的，而高杉晉助不一樣，他存在的目的——”
土方斂了斂神，無比嚴肅的吐出最後一句話。
“簡直就像是為了破壞的修羅。”
整場會議陷入死一樣的沈默，沒有人願意率先發言。直到一直和土方不對盤的沖田舉起手。
“提問，上級的要求是什麽？”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是當場擊斃高杉晉助。但是上級更著重讓我們阻止他的陰謀。畢竟前者的難度實在太大，就目前情報看來他的身邊潛藏了好些個了不得的家夥。”
全場再次陷入沈默。這次仍舊是沖田打破這樣的僵局，“如果我拎著他的頭顱回來，那麽土方你就可以從副長的位置滾下來了是不是？真是的，上級就會給人找這樣的麻煩，哪有警察要去和恐怖分子拼命的，這明明就是特警的工作。”
土方難得的沒有和沖田擡杠，只是對他露出了個頗為覆雜的眼神。
“做得到的話，代替全江戶的人民感謝你。”
室內的空氣無比汙濁，吵嚷不休，男人的汗臭與煙草大麻的氣味夾雜在一起令人作嘔。昏暗的光線，以及搖擲色子開大開小的聲音不絕於耳。這簡直就是這世間上醜惡東西的集合，為了利益而生的人在其中蠢蠢欲動。
這是被折斷了手中的劍的武士。卑微而且喪失了尊嚴的存在。
突然門被人拉開，一個慵懶的身影靠在門沿上，對著這群兇獸們搖了搖手。
“喲，晚上好。”高杉平靜的一句話成功讓大部分人都把註意力轉向他這邊，他咬著煙桿，又不徐不疾的吐出肺裏的煙霧才開始說下文。
“在戰爭結束後，都墮落成了這幅德行了嗎？失去了身為武士應有的高潔和自律而放縱自己的欲望。真是可恥的模樣啊。”高杉說著冷嘲熱諷的話語，一面居高臨下的掃視這一室的人。其中已經有幾個被他的這番話戳中了痛處，開始捉起身邊的刀，擺出進攻的姿態。
“只是因為我說了幾句實話就開始感懷身世了嗎？”
在大部分人成功被激怒之後，高杉無所謂的偏頭笑笑，“怎麽樣，要和我來嗎？”
但是沒有幾個人聽得進去他的這番說辭，開始因為人類的群體效應相互傳遞著怒火。他們不願意這麽輕易的饒恕這個把他們再次帶入現實世界的家夥，他們好不容易才忘記了殘酷的現實，他們好不容易才不用再想起他們已經被時代拋棄這個殘忍的現狀。
如果不是這家夥，他們還可以好好的活在自己臆想出來的殼中。
如果不是這家夥，他們到死也不用想起來他們是這個社會最底層的渣滓。
高杉晉助看著擠眉弄眼做出兇神惡煞表情的落魄武士們聚集在一起，向他做出了拔刀的姿勢。高杉同樣的將手搭在了刀柄上，人類就是這樣，在擁有超過對方數十倍的人數的時候，在自以為有了不得的武力的時候，就會結抱成群，同仇敵期的摧毀所有被他們視為異端的分子。
現在，他就充當了這個被一致敵視的角色。
但是他的確有著淩駕於他們之中所有人之上的實力，到底是哪一方先被徹底摧毀？
原本他就對能否拉到這群人加入他的部隊不報什麽大指望。現在他不為所動的緩緩拔出了刀。在人群向他沖過來的一刻，碧色眼底閃爍著嗜血的光芒，沖入人群，刀光所到之處血流成河。
最後，只剩他一人提著刀，浴衣染血的佇立在這片修羅場。
在桂小太郎二十五歲這一年。
“餵，假發，你還愛我嗎？”高杉晉助這樣問了他。
他想了很久，對上這個改變頗大的，從年少時起就和他糾纏不清的青年，緩緩的吐出了這樣的話語。“高杉，你還是去死好了。”
高杉聽來這樣的回答，卻不急不惱，只是玩味的挑起他的一縷長發，纏繞在手指上。“你看，你還是按我所說的把頭發這樣留了起來。”
“你看看你現在這幅模樣。”桂小太郎不可抑制的覺得憤怒，雖然他不清楚他是在氣惱什麽。明明就已經分道揚鑣，明明就已經做出了“下次再見到你，一定會毫不留情的砍了你！”這樣的宣言。那麽他到底是在憤怒他對江戶所做的一切，還是對於過去的背棄。
就在三天以前，這個人渾身是血的倒在他家門口，他應該做的事是讓他自生自滅，可不知道是出於同情心還是別的什麽讓他鬼使神差的把他撿了回去。看著他胸前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桂小太郎心情覆雜的要命。
現在月光冷冷的投射進沒有開燈的房間，高杉的手迅速的搭上他的脖子，將他的頭顱向下壓，由於姿勢和受力的問題桂小太郎無力反抗。在他驚訝於這個人的舉動的同時，高杉吻住了他。
起先還是試探性的淺吻，後來高杉的手指向上攀爬纏繞進桂小太郎的滿頭青絲之中，這個吻逐漸的被加深，加深到沈溺在唇齒交纏的窒息一般的濃郁親吻中。他固執的阻斷了桂小太郎從外界獲取氧氣的途徑。
和我一起死在這裏，聽起來也很不錯的樣子。
月光黯淡了起來，不管這一刻看上去多麽的情色不堪或是放蕩荒唐，都定格在桂小太郎二十五歲生日的夜裏。整個房間內是淒涼慘淡的月光，巨大的夢魘緩慢的將他們覆蓋了起來。他們抵死纏綿的親吻著對方，像是要用一個吻來殺死對方。
快點去死。
所以，我最討厭你了。
最終桂小太郎還是推開了高杉晉助。高杉晉助擦了擦嘴角，被咬破的嘴唇流出來的血留下極淡的痕跡。他嘲諷似的笑了笑，對著一臉氣惱的桂小太郎用無比親昵的，親昵到他好像在哪一次的夢魘裏聽到過的口吻說。
“假發，你知道嗎，我離死不遠。”
那句話是最強的詛咒。
世界原地崩摧。
三千世界，終是不可涉水而來之遠。
冰河莽莽，靜待荒野燎原來。
-冰河全終。
-陸
“假發大人您要去哪裏？”有人見桂小太郎站起身，向門的方向走去便急忙問他。
“去街上隨便走走。”桂見對方還是一臉不放心的樣子，便又補充了句“我會自己多加小心的。”說完便將門輕輕的拉上。
正值初秋，氣候轉涼，就好象前段時間的酷暑從未存在過一樣。他一個人緩緩經過街道與寺廟，那場仗留給他的重傷讓他至今沒有恢覆過來，但是他固執的沒有對任何一個關心他的人說起。
現在日本的中心是江戶。為了躲開幕府的嚴密盤查，他們也隨之將聚集地轉移到了江戶。他們告別了京都，也告別了那間種著梅樹的屋子。他和那些幸運存活下來的人們都在等待著戰爭帶給他們的創傷痊愈，那個時候他們才能重新尋求他們所需要的未來。
他站在這個遠離硝煙的，逐漸繁榮起來的都市街頭，看著一群群嬉戲打鬧的孩子，他們的笑顏單純明亮，那是世界從未被摧毀過的人所特有的天真爛漫。美好的讓他產生了那些戰爭那些慘烈的過去從未存在過的錯覺。
他離開的那一天，仍沒有收到任何一條有關他們的消息。銀時也好，高杉也好，他們都像是融入了大海的一滴水珠，從他的世界裏不著痕跡的消失了。生死未蔔，各自再不相見……他知道他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尋找他們。
最後一戰給他們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在這裏，已經不再需要他為了戰爭而忙得焦頭爛額。
現在這個國家告訴他，她已經做出了選擇，他們得學著適應這樣的新生活。
桂覺得胸腔裏還在隱隱作痛，他走到一家雜貨鋪子很禮貌的要了一份報紙。年邁的店主像是並沒有認出這個青年是幕府重金懸賞的前攘夷軍將領。相反，以一種年長者特有的慈愛口吻對他說。
“今夜有祭典，和朋友一起來參加吧。”
“啊，不了。”他剛想拒絕就被報紙上的內容所震驚到說不出任何話來。
加粗的黑字，內容卻很簡單“鬼兵隊全員被肅清”。
他從未想過要在這種時候收到這樣的有關他的消息。他還那樣心存僥幸，希望他能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他眼前。非常遺憾的是，這已經成為不可改變的事實。他迫切的想要閱讀這樣的一條消息，一只溫暖的手卻搭載了他的肩膀上。
“被砍下來的頭顱就在河堤那裏示眾，去看看你的朋友在不在吧。”年邁的店長露出了個奇怪的悲傷笑容，他用另一只手向桂比劃著，一面對著誰都沒有的方向反覆地說著，“啊，如果村信這孩子還在的話，也應該和你差不多大了。”
桂怎樣都回憶不起有一個叫做村信的青年。
“看你像是重傷未愈的樣子，我介紹一位大夫給你好了，請相信他的口風。”
頭發花白的店主轉身去為他寫地址。直到那張紙條已經被他握在手裏，他都沒有回過神來。他走在通往河堤的路上，沿途都是竊竊私語的群眾。
“好可怕。”
“聽說他們殺人如麻，現在終於可以安生過日子了。”
“這種事和我們無關，所以走了啦~”
這就是戰爭的卑劣之處，勝利的一方永遠有著篡改一切事實的權利。桂小太郎恍若未聞的想要撥開眼前層層疊疊的人群，作為親身參與了這場戰爭的一方，他覺得一切的辯駁都是無力的。他們長長短短的七年時光換來的竟只是這般結局。
午後的陽光照在那些血汙猙獰的頭顱上，斷口處很是不平，已經開始腐敗，也扭曲了那些似曾相識的面孔。他想他必然是見過他們的，穿越了無數的時光，曾經他拜訪鬼兵隊的時候和高杉吵架擡杠時他們或許有好脾氣的勸架。
那麽，你們都不在了，你們的總督呢？
一陣惡心的感覺湧上喉頭，他沖到一旁去嘔吐，一直幹嘔，直到眼淚都難受的湧出來。
然後他起身，走向隨意堆積他們遺物的地方。值錢的東西早就被人拿走了，剩下的多是些沒用的東西。在冒著被發現的危險，他看到了一張有了折痕和血跡的黑白照片。
鬼兵隊的合影，包括那個人。
他幾乎快要捏不住那張相紙，如果不是這個，這麽多年來他簡直什麽都沒有留給他。那些刻骨銘心的東西，就像附著在骨子裏的痛風病，一旦發作起來就能摧枯拉朽的將世界崩摧。
照片上的高杉被眾人簇擁著，一片雞飛狗跳，有笑到直不起腰的，有幸災樂禍吵吵嚷嚷的，有摔得極其淒慘的，有事不關己的……而高杉穿著他那麽熟悉的鬼兵隊總督服，一反平日的天下人負我露出了雲淡風輕的微笑，像是對於有著這樣的下屬極其無奈又總是寬容著他們的胡來。
無法形容的柔軟情緒混雜著心酸，襲擊了他。
——抱歉，我沒有在你最艱難的時候去尋找你。
我們身不由己，我們有那麽多的苦衷。
但這算什麽呢？在你的目光看向我這裏的時候，我卻將你放在了一個永不可抵達的位置。
現在，你要怎麽樣才會再出現在我的眼前？
阪田銀時曾經在騙了他一頓特質蜜豆蓋飯以後，挖著鼻孔對他說，“假發，如果你想要回到某段時光，就請期待著你家的抽屜會有只機械貓爬出來。不過像你這樣的優等生貌似也沒什麽可能。”
大概面對愛情也不過如此。沒什麽可能。
夏日的氣息還未完全消散了去，候鳥預備著飛去南方的國度。再過一段時間，京都楓葉就紅了，某年秋天高杉晉助給他寄信的時候特地夾了幾片紅楓，卻不幸在沿途的顛簸之中有了破損，當時不以為然的桂小太郎只覺得惋惜。
今夜的祭典規模空前，就好像是為了洗去這個國家剛剛結束戰爭的殺戮氣息。四處都是紅艷艷的燈籠，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桂小太郎還是來了，從醫生家裏出來看著街道上到處都是興奮的年輕人與孩子，想要放松一下心情就不自覺的跟著他們朝向祭典的中心。
其實他並不討厭祭典，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喜歡的。只是之前的話總擔心大業未竟，日本的未來而錯過了無數次。畢竟在軍中，是沒有這麽些時間的。
醫生說他的傷並沒有什麽大礙，只需精心調養一段時間就好，沒有留後遺癥的憂慮。他聽得心不在焉，窗子正對著小學堂。夕陽照射在空蕩蕩的教室裏，奇妙的傾角，就像是青春。
現在他停在撈金魚的鋪子前，遲疑的伸出手，“這個，可以玩嗎？”
在被大叔嘲笑了一番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童心未泯以後，他還是被允許了和孩子們一起撈金魚。池子裏金紅的金魚靈活的逡巡，他卻總是下不準手。
好不容易撈到了兩條金魚，卻苦惱於安頓問題。
就在他拎著住著金魚的袋子順著人流漸漸往前的時候，他突然朝著某一個方向遠遠望去。人海茫茫，但是他想他並沒有看錯。是高杉。這已經接近於心電感應，因為高杉也擡起頭看著他。他們隔著人海，誰也過不去。
高杉不著痕跡的向後退了一步，在他們之間劃出鴻溝天塹。
等到桂小太郎想要追過去的時候，那裏已經空空蕩蕩什麽都不存在，除了艷紅的燈籠與茫茫人流。他的出現，更像是他的幻覺，被驚醒了，就什麽也沒有剩下。
所以他有時都會懷疑這一天他看到的到底是確實的他，還是他臆想出來的幻影。
或許是那個少年正住在他心裏的某一個角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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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惡心的感覺湧上喉頭，他沖到一旁去嘔吐，一直幹嘔，直到眼淚都難受的湧出來。
然後他起身，走向隨意堆積他們遺物的地方。值錢的東西早就被人拿走了，剩下的多是些沒用的東西。在冒著被發現的危險，他看到了一張有了折痕和血跡的黑白照片。
鬼兵隊的合影，包括那個人。
他幾乎快要捏不住那張相紙，如果不是這個，這麽多年來他簡直什麽都沒有留給他。那些刻骨銘心的東西，就像附著在骨子裏的痛風病，一旦發作起來就能摧枯拉朽的將世界崩摧。
照片上的高杉被眾人簇擁著，一片雞飛狗跳，有笑到直不起腰的，有幸災樂禍吵吵嚷嚷的，有摔得極其淒慘的，有事不關己的……而高杉穿著他那麽熟悉的鬼兵隊總督服，一反平日的天下人負我露出了雲淡風輕的微笑，像是對於有著這樣的下屬極其無奈又總是寬容著他們的胡來。
無法形容的柔軟情緒混雜著心酸，襲擊了他。
——抱歉，我沒有在你最艱難的時候去尋找你。
我們身不由己，我們有那麽多的苦衷。
但這算什麽呢？在你的目光看向我這裏的時候，我卻將你放在了一個永不可抵達的位置。
現在，你要怎麽樣才會再出現在我的眼前？
阪田銀時曾經在騙了他一頓特質蜜豆蓋飯以後，挖著鼻孔對他說，“假發，如果你想要回到某段時光，就請期待著你家的抽屜會有只機械貓爬出來。不過像你這樣的優等生貌似也沒什麽可能。”
大概面對愛情也不過如此。沒什麽可能。
夏日的氣息還未完全消散了去，候鳥預備著飛去南方的國度。再過一段時間，京都楓葉就紅了，某年秋天高杉晉助給他寄信的時候特地夾了幾片紅楓，卻不幸在沿途的顛簸之中有了破損，當時不以為然的桂小太郎只覺得惋惜。
今夜的祭典規模空前，就好像是為了洗去這個國家剛剛結束戰爭的殺戮氣息。四處都是紅艷艷的燈籠，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桂小太郎還是來了，從醫生家裏出來看著街道上到處都是興奮的年輕人與孩子，想要放松一下心情就不自覺的跟著他們朝向祭典的中心。
其實他並不討厭祭典，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喜歡的。只是之前的話總擔心大業未竟，日本的未來而錯過了無數次。畢竟在軍中，是沒有這麽些時間的。
醫生說他的傷並沒有什麽大礙，只需精心調養一段時間就好，沒有留後遺癥的憂慮。他聽得心不在焉，窗子正對著小學堂。夕陽照射在空蕩蕩的教室裏，奇妙的傾角，就像是青春。
現在他停在撈金魚的鋪子前，遲疑的伸出手，“這個，可以玩嗎？”
在被大叔嘲笑了一番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童心未泯以後，他還是被允許了和孩子們一起撈金魚。池子裏金紅的金魚靈活的逡巡，他卻總是下不準手。
好不容易撈到了兩條金魚，卻苦惱於安頓問題。
就在他拎著住著金魚的袋子順著人流漸漸往前的時候，他突然朝著某一個方向遠遠望去。人海茫茫，但是他想他並沒有看錯。是高杉。這已經接近於心電感應，因為高杉也擡起頭看著他。他們隔著人海，誰也過不去。
高杉不著痕跡的向後退了一步，在他們之間劃出鴻溝天塹。
等到桂小太郎想要追過去的時候，那裏已經空空蕩蕩什麽都不存在，除了艷紅的燈籠與茫茫人流。他的出現，更像是他的幻覺，被驚醒了，就什麽也沒有剩下。
所以他有時都會懷疑這一天他看到的到底是確實的他，還是他臆想出來的幻影。
或許是那個少年正住在他心裏的某一個角落，等待著他去發現他。
即使他已經沒有再去擁抱他的理由。
所以他將這一切拋在身後，繼續向著歸途走去。沿途經過石橋，卻忽聞得哭聲。轉頭一看是個盛裝打扮的少女，正淚眼朦朧的望著橋下河水。河中漂浮著一只燈籠，但下一秒那少女就破涕為笑，因為一個少年踩著並不深的水替她撈了起來。
為什麽有些東西總是在人猝不及防的時候沖上心頭，化成一股滾燙的熱流。
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清晰地想起那個人的容顏。
不管怎麽樣，他都是存在於記憶的每一個罅隙的。
——十九歲的高杉晉助送他一只竹燈籠。
那個滿是蟬鳴和蘭花芬芳的季節，京都的仲夏。月下暗香浮動，舊時建築屋檐上掛著神燈與青簾，即使藝伎都會說火星語或是街上會冒出幾只ET，都不影響這京都一年一度的盛會在所有人心的地位。
剛巧趕上休假的萩城三人組游蕩在祭典上。阪田銀時首先在甜食譜子前走不開了。嘟囔著你們要玩就先去玩吧阿銀我可是看到了人生的加油站得補充糖分。桂小太郎看著高杉晉助老神在在的臉，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一邊在心底期望著難得的節日這人不要不識趣到還來招惹自己。
保持著詭異的寂靜，兩個人又向前走出了好遠。
矛彩車四處巡游，華麗的隊列所到之處人們爆發出一陣陣歡呼。
“假發，待會有焰火，到視線好的地方去等著吧。”高杉做出了這樣的提議，桂覺得有道理也只是反駁了一聲“不是假發是桂”就跟著這個看似早有準備的家夥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高杉，你好像很喜歡焰火之類的？”
但是高杉卻在一家鋪子前停住了腳步，仔細的挑選了一番之後，將一樣東西遞了過來。桂小太郎接過來一看簡直哭笑不得，是只竹燈籠，覆著脆弱的和紙，燭影晃動煞是動人。
看在燈籠並不難看的份上桂小太郎沒有把它塞回高杉晉助的手上。於是兩人變成了桂提著燈籠由高杉引路這樣的構圖。他們漸漸走到人群稀少的僻靜處，遠離喧囂，遠離浮華的燈火，身後是寂靜的森林。
就在桂小太郎以為這個人要走到深山裏面去的時候，高杉停下腳步，說了聲到了。他們停在不知名的石橋上，聯通著那端的繁華與這端的清寂。橋下的河流不徐不疾，深黑的水面倒映著遠處五光十色的花火與彩燈。
靜得讓人心慌。桂拎著他送的竹燈籠想要看清這條河流向何方，身後卻忽地一個熱源貼了過來。是高杉，帶著濃重的煙草辛辣芬芳，驀地靠近。他一驚，手便握不住燈籠，只能目睹這一點溫暖的光墜落進河川。
高杉好像嘆息了一聲。留下句等我回來就轉身離去。
就著遠處的光，他看見高杉繞到的河岸，然後踏進了水裏。他向著河的中心走去，只為了撈起那只燈籠。好在燈籠並不在水深出，高杉只需伸伸手就能夠到。
他在水下，而他在橋上。
高杉捧著只濕漉漉的燈籠，水墨暈染開，用他所不能解讀的目光看著他。
忽地燈籠上冒出一團火焰，帶著濃煙緩緩的燒了起來。
高杉全身上下和燈籠一樣濕淋淋的。
借著燈籠燒起來的火光，他們隔水相望。
就在下一秒，高杉的身後升起了無數流光溢彩的煙火，火樹銀花不夜天，將黑暗都扯碎，一整片耀眼的光華。他的身影給這樣的光明照得透亮，然後他偏了偏頭，好像說了句什麽。桂小太郎示意他大點聲，但他恍若未聞的上了岸，將只剩下一堆殘骸的燈籠放在他的手中。
現在桂小太郎看著滿天花火，像無數星辰都墜落。
那對拾了燈籠的少男少女最後還是將已不能再看的燈籠的扔到一邊，歡聲笑語的走了。只留下他一個人，與這漫天寂寥的花火，無人與共。
他看著那燈籠慢慢燃起微弱的火焰，從和紙到脆弱的竹骨，最後還是因為濕了太多而熄掉了。
他想起他給他的種種歡喜，憤怒，焦躁，難言的痛苦，還有茫然。
他想起他們從相逢到相背。
那幫他背書，那送他竹燈籠，那說愛他的少年，最終除了張幾經輾轉的照片什麽也沒有留給他。
在那個時候他還未曾料想到，數年之後江戶城中會燃起那樣一片淒艷的大火。
遠處的天空遙遙望去就像是開滿了紅蓮花，卻並不溫暖，四散的平民和大喊口號的軍隊讓人心生出些許畏懼。
在他傷愈之後重新開始了暗地裏的攘夷活動，奉行天誅，一面重新招收人馬。
一個落滿了大雪的冬日，因為道路被掩埋而停留在居所桂小太郎決定好好睡一覺，以慰勞為了攘夷事業而四處奔波的自己。
屋子裏暖氣開得很足。桂小太郎很快陷入困倦之中。平日裏在忙著天誅與籌集攘夷經費的同時還要與那個新成立的大江戶警察組織真選組鬥智鬥勇躲避追捕，這讓他覺得沒有任何閑暇時光去做他想做的事。
比如，抽空去一趟京都，再回一次萩城。
回萩城看一次花，將漸漸模糊的記憶重新彌合。
而去京都，是因為他收到了確切的消息，高杉沒有死，而且目前就在京都。
他們之間那場持續已久的漫長糾葛需要有個盡頭，在這種恍若陷入僵持的局面裏總需要有一個人來打破僵局。他常常聽說高杉過著極為放浪的生活，夜夜笙歌不知酒醒何處。他也知道他在著手重組鬼兵隊。
只是在這未曾相見的漫長歲月裏，他不知道他是否還是當時模樣。
“叮鈴——”
桂做了個奇怪的夢，夢中重覆著丁零的聲音……他突然坐起來，這不是夢，的確有人在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按著他家的門鈴，持續的時間之久大概到了擾民的程度。他極其無力的披上件外衣去開門，一路上還極其好奇這個人怎麽還沒有被投訴。
不過如果是真選組的警察們，大概也不會用這麽“客氣”的方式來登門拜訪了吧。
在他做好了被推銷保險的公司職員騷擾的心理準備的同時，拉開門只看見一顆蔥？
蔥？
你確定？
……在沒有睡醒的桂小太郎眼裏，來者一頭綠毛的確就是顆碩大的蔥頭。在桂小太郎關上門前，來著搶先一步阻止他關門。
那個背著三味線，染著奇怪綠發，墨鏡遮住半邊臉的奇怪來訪者好像在哪裏見過？桂小太郎沒有任何和他糾纏的心思，大概就把他當成了那裏的暴走族少年……不過這樣一把年紀還在混暴走族江戶的青少年還真是墮落了。
來訪者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因為在下碰巧要來江戶，所以代替晉助轉交。”
桂小太郎接過那東西，毫不猶豫的把門咣的關上。
一直到三秒鐘之後，桂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個人說了晉助。他慌忙的打開門想要問清楚，卻只看到空空蕩蕩的樓道，以及冷空氣呼呼的往溫暖的室內灌。他再一次的把門關上。
睡意全無。他呆呆的站立在這個地方，想要通過閱讀信的內容來排解此刻的陳雜心緒。
他小心的打開那封信，素色的信紙上印著精致的暗花，是高杉一貫清俊又不乏力道的字跡。墨色龍涎香，再混雜著經久不散的梅花香味——那個人偏好的香味。
“三千世界の鴉を殺し、ぬしと朝寢がしてみたい。”
他清楚地聽到自己神經斷線的聲音。
耳邊一片巨響。
河上萬齊才走出十步不到就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音，他彎了彎嘴角，耳機裏是他挑中的新人少女的歌聲。他曾預言，這個姑娘會紅遍整個江戶。
“你的老媽是……”他的行動電話在褲子裏震了起來。他摘下耳機翻開接聽，在接聽前看了眼號碼讓他選擇性的遠離聽筒。
“河上萬齊你這家夥給老娘接電話——晉助大人他，他不見了，你知道他去了哪裏嗎？！”女孩子充滿沖擊性的聲音隔著那麽遙遠的空間依舊讓他感受到了沖擊力。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慢慢吞吞的對著那邊躁動不已的少女說著。
“晉助的話，去了哪裏你還是不要打聽的好。”他半認真半不在乎的安慰著那端的少女的情緒，“他是有分寸的人。”說完還不等電話那頭的少女作出反應就掛斷。
——去了哪裏？雖然不說但是也能猜到個八九不離十吧。
就在一天前，高杉將寫好的信箋小心的封好裝進信封，交給畢恭畢敬跪坐在一旁的他。在看他小心收好的同時，高杉只是自己小酌。
“晉助你為何不自己轉交？”
對於高杉晉助而言，你問他的問題只有他想說才會得到答案。眼前的高杉扯出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也不看他，只是徑自望向庭園內的一片茫茫白雪，枯山水被掩蓋，一派荒蕪靜闃景象。
“我自然是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身為一個聰明人知道這個問題不該再做過多深究。河上萬齊在告退之前替他將門拉上。那人只留下一個深紫的剪影，在綽約的燭火之下，分外寂寥。
高杉晉助必定是一個人回了萩城，只為看幾眼那片大火燒過之後多年無人重建的，松下學堂舊址與吉田松陽的墓。
今天到底是怎樣的一個鬼日子？來島又子憤憤的把手機砸向桌面。掛滿丁玲當啷飾物的手機因為承受不來如初粗暴的對待而出現了裂痕。但來島又子的重點明顯不放在這裏，她怒氣沖沖的把註意力轉向正在看著新番動畫的LOLI控。
“武市前輩，你肯定知道晉助大人他的行蹤對不對？！”
只有在面對高杉晉助的時候才像變了一個人的少女迫切的想要確認那個男人的行蹤。她神經質的不斷詢問著。
“又子，放輕松，高杉大人只是出去了一下。”被打擾得無法好好看動畫的LOLI控也還是保持著對女性充滿耐心的模樣，“你該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
完全沒有頭緒的少女頹然的跌坐在柔軟的坐榻上，望著室外為停的一片大雪，像是喃喃自語地說著。
“不知為什麽，我總有不詳的預感。只要想到晉助大人有危險而我卻不能在他身邊，就讓我很自我厭惡啊。”
“上面派下來的任務，長期有效。”土方十四郎將一張照片放在了眾番隊隊長的前面。照片拍得不甚清楚，依稀可以分辨紫底金蝶紋浴衣與青年暴戾的碧色眼瞳。那青年一手執煙桿，唇角拉出個奚落的笑容。即使是這樣不甚清楚的照片，都能感受到攝人的魄力。
“高杉晉助。”
在他們還在多摩的鄉下吵吵嚷嚷練劍的時候，這個男人就已經組織了自己的部隊真刀實槍的和天人幹架，並存活於殘酷的攘夷戰爭之中。有關攘夷戰爭的傳聞他們聽過不少，尤其是有關鬼兵隊的。比如他們顧名思義，象鬼一般強大。比如他們的總督是個舉世無雙的梟雄人物。比如他們是幕府和天人的最大眼中釘。
可是就是這樣強大的部隊，在攘夷戰爭的最後也逃不過被殘酷的鎮壓。
現落個身首異處無處安葬的淒涼結局。
“你們都該聽說了吧，襲擊京都皇居和最近的幾起暗殺幕府要員都是他一手策劃的。”土方啐掉香煙，“但是上面的人一致覺得這個男人不會是為了這些事而滿足的，他一定是在積蓄力量，同時在策劃著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比起我們一直在追捕的桂小太郎，這個男人才是真正危險地存在。從桂小太郎的行動模式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對於江戶的人民安危是在乎的，而高杉晉助不一樣，他存在的目的——”
土方斂了斂神，無比嚴肅的吐出最後一句話。
“簡直就像是為了破壞的修羅。”
整場會議陷入死一樣的沈默，沒有人願意率先發言。直到一直和土方不對盤的沖田舉起手。
“提問，上級的要求是什麽？”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是當場擊斃高杉晉助。但是上級更著重讓我們阻止他的陰謀。畢竟前者的難度實在太大，就目前情報看來他的身邊潛藏了好些個了不得的家夥。”
全場再次陷入沈默。這次仍舊是沖田打破這樣的僵局，“如果我拎著他的頭顱回來，那麽土方你就可以從副長的位置滾下來了是不是？真是的，上級就會給人找這樣的麻煩，哪有警察要去和恐怖分子拼命的，這明明就是特警的工作。”
土方難得的沒有和沖田擡杠，只是對他露出了個頗為覆雜的眼神。
“做得到的話，代替全江戶的人民感謝你。”
室內的空氣無比汙濁，吵嚷不休，男人的汗臭與煙草大麻的氣味夾雜在一起令人作嘔。昏暗的光線，以及搖擲色子開大開小的聲音不絕於耳。這簡直就是這世間上醜惡東西的集合，為了利益而生的人在其中蠢蠢欲動。
這是被折斷了手中的劍的武士。卑微而且喪失了尊嚴的存在。
突然門被人拉開，一個慵懶的身影靠在門沿上，對著這群兇獸們搖了搖手。
“喲，晚上好。”高杉平靜的一句話成功讓大部分人都把註意力轉向他這邊，他咬著煙桿，又不徐不疾的吐出肺裏的煙霧才開始說下文。
“在戰爭結束後，都墮落成了這幅德行了嗎？失去了身為武士應有的高潔和自律而放縱自己的欲望。真是可恥的模樣啊。”高杉說著冷嘲熱諷的話語，一面居高臨下的掃視這一室的人。其中已經有幾個被他的這番話戳中了痛處，開始捉起身邊的刀，擺出進攻的姿態。
“只是因為我說了幾句實話就開始感懷身世了嗎？”
在大部分人成功被激怒之後，高杉無所謂的偏頭笑笑，“怎麽樣，要和我來嗎？”
但是沒有幾個人聽得進去他的這番說辭，開始因為人類的群體效應相互傳遞著怒火。他們不願意這麽輕易的饒恕這個把他們再次帶入現實世界的家夥，他們好不容易才忘記了殘酷的現實，他們好不容易才不用再想起他們已經被時代拋棄這個殘忍的現狀。
如果不是這家夥，他們還可以好好的活在自己臆想出來的殼中。
如果不是這家夥，他們到死也不用想起來他們是這個社會最底層的渣滓。
高杉晉助看著擠眉弄眼做出兇神惡煞表情的落魄武士們聚集在一起，向他做出了拔刀的姿勢。高杉同樣的將手搭在了刀柄上，人類就是這樣，在擁有超過對方數十倍的人數的時候，在自以為有了不得的武力的時候，就會結抱成群，同仇敵期的摧毀所有被他們視為異端的分子。
現在，他就充當了這個被一致敵視的角色。
但是他的確有著淩駕於他們之中所有人之上的實力，到底是哪一方先被徹底摧毀？
原本他就對能否拉到這群人加入他的部隊不報什麽大指望。現在他不為所動的緩緩拔出了刀。在人群向他沖過來的一刻，碧色眼底閃爍著嗜血的光芒，沖入人群，刀光所到之處血流成河。
最後，只剩他一人提著刀，浴衣染血的佇立在這片修羅場。
在桂小太郎二十五歲這一年。
“餵，假發，你還愛我嗎？”高杉晉助這樣問了他。
他想了很久，對上這個改變頗大的，從年少時起就和他糾纏不清的青年，緩緩的吐出了這樣的話語。“高杉，你還是去死好了。”
高杉聽來這樣的回答，卻不急不惱，只是玩味的挑起他的一縷長發，纏繞在手指上。“你看，你還是按我所說的把頭發這樣留了起來。”
“你看看你現在這幅模樣。”桂小太郎不可抑制的覺得憤怒，雖然他不清楚他是在氣惱什麽。明明就已經分道揚鑣，明明就已經做出了“下次再見到你，一定會毫不留情的砍了你！”這樣的宣言。那麽他到底是在憤怒他對江戶所做的一切，還是對於過去的背棄。
就在三天以前，這個人渾身是血的倒在他家門口，他應該做的事是讓他自生自滅，可不知道是出於同情心還是別的什麽讓他鬼使神差的把他撿了回去。看著他胸前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桂小太郎心情覆雜的要命。
現在月光冷冷的投射進沒有開燈的房間，高杉的手迅速的搭上他的脖子，將他的頭顱向下壓，由於姿勢和受力的問題桂小太郎無力反抗。在他驚訝於這個人的舉動的同時，高杉吻住了他。
起先還是試探性的淺吻，後來高杉的手指向上攀爬纏繞進桂小太郎的滿頭青絲之中，這個吻逐漸的被加深，加深到沈溺在唇齒交纏的窒息一般的濃郁親吻中。他固執的阻斷了桂小太郎從外界獲取氧氣的途徑。
和我一起死在這裏，聽起來也很不錯的樣子。
月光黯淡了起來，不管這一刻看上去多麽的情色不堪或是放蕩荒唐，都定格在桂小太郎二十五歲生日的夜裏。整個房間內是淒涼慘淡的月光，巨大的夢魘緩慢的將他們覆蓋了起來。他們抵死纏綿的親吻著對方，像是要用一個吻來殺死對方。
快點去死。
所以，我最討厭你了。
最終桂小太郎還是推開了高杉晉助。高杉晉助擦了擦嘴角，被咬破的嘴唇流出來的血留下極淡的痕跡。他嘲諷似的笑了笑，對著一臉氣惱的桂小太郎用無比親昵的，親昵到他好像在哪一次的夢魘裏聽到過的口吻說。
“假發，你知道嗎，我離死不遠。”
那句話是最強的詛咒。
世界原地崩摧。
三千世界，終是不可涉水而來之遠。
冰河莽莽，靜待荒野燎原來。
-冰河全終。
-陸
“假發大人您要去哪裏？”有人見桂小太郎站起身，向門的方向走去便急忙問他。
“去街上隨便走走。”桂見對方還是一臉不放心的樣子，便又補充了句“我會自己多加小心的。”說完便將門輕輕的拉上。
正值初秋，氣候轉涼，就好象前段時間的酷暑從未存在過一樣。他一個人緩緩經過街道與寺廟，那場仗留給他的重傷讓他至今沒有恢覆過來，但是他固執的沒有對任何一個關心他的人說起。
現在日本的中心是江戶。為了躲開幕府的嚴密盤查，他們也隨之將聚集地轉移到了江戶。他們告別了京都，也告別了那間種著梅樹的屋子。他和那些幸運存活下來的人們都在等待著戰爭帶給他們的創傷痊愈，那個時候他們才能重新尋求他們所需要的未來。
他站在這個遠離硝煙的，逐漸繁榮起來的都市街頭，看著一群群嬉戲打鬧的孩子，他們的笑顏單純明亮，那是世界從未被摧毀過的人所特有的天真爛漫。美好的讓他產生了那些戰爭那些慘烈的過去從未存在過的錯覺。
他離開的那一天，仍沒有收到任何一條有關他們的消息。銀時也好，高杉也好，他們都像是融入了大海的一滴水珠，從他的世界裏不著痕跡的消失了。生死未蔔，各自再不相見……他知道他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尋找他們。
最後一戰給他們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在這裏，已經不再需要他為了戰爭而忙得焦頭爛額。
現在這個國家告訴他，她已經做出了選擇，他們得學著適應這樣的新生活。
桂覺得胸腔裏還在隱隱作痛，他走到一家雜貨鋪子很禮貌的要了一份報紙。年邁的店主像是並沒有認出這個青年是幕府重金懸賞的前攘夷軍將領。相反，以一種年長者特有的慈愛口吻對他說。
“今夜有祭典，和朋友一起來參加吧。”
“啊，不了。”他剛想拒絕就被報紙上的內容所震驚到說不出任何話來。
加粗的黑字，內容卻很簡單“鬼兵隊全員被肅清”。
他從未想過要在這種時候收到這樣的有關他的消息。他還那樣心存僥幸，希望他能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他眼前。非常遺憾的是，這已經成為不可改變的事實。他迫切的想要閱讀這樣的一條消息，一只溫暖的手卻搭載了他的肩膀上。
“被砍下來的頭顱就在河堤那裏示眾，去看看你的朋友在不在吧。”年邁的店長露出了個奇怪的悲傷笑容，他用另一只手向桂比劃著，一面對著誰都沒有的方向反覆地說著，“啊，如果村信這孩子還在的話，也應該和你差不多大了。”
桂怎樣都回憶不起有一個叫做村信的青年。
“看你像是重傷未愈的樣子，我介紹一位大夫給你好了，請相信他的口風。”
頭發花白的店主轉身去為他寫地址。直到那張紙條已經被他握在手裏，他都沒有回過神來。他走在通往河堤的路上，沿途都是竊竊私語的群眾。
“好可怕。”
“聽說他們殺人如麻，現在終於可以安生過日子了。”
“這種事和我們無關，所以走了啦~”
這就是戰爭的卑劣之處，勝利的一方永遠有著篡改一切事實的權利。桂小太郎恍若未聞的想要撥開眼前層層疊疊的人群，作為親身參與了這場戰爭的一方，他覺得一切的辯駁都是無力的。他們長長短短的七年時光換來的竟只是這般結局。
午後的陽光照在那些血汙猙獰的頭顱上，斷口處很是不平，已經開始腐敗，也扭曲了那些似曾相識的面孔。他想他必然是見過他們的，穿越了無數的時光，曾經他拜訪鬼兵隊的時候和高杉吵架擡杠時他們或許有好脾氣的勸架。
那麽，你們都不在了，你們的總督呢？
一陣惡心的感覺湧上喉頭，他沖到一旁去嘔吐，一直幹嘔，直到眼淚都難受的湧出來。
然後他起身，走向隨意堆積他們遺物的地方。值錢的東西早就被人拿走了，剩下的多是些沒用的東西。在冒著被發現的危險，他看到了一張有了折痕和血跡的黑白照片。
鬼兵隊的合影，包括那個人。
他幾乎快要捏不住那張相紙，如果不是這個，這麽多年來他簡直什麽都沒有留給他。那些刻骨銘心的東西，就像附著在骨子裏的痛風病，一旦發作起來就能摧枯拉朽的將世界崩摧。
照片上的高杉被眾人簇擁著，一片雞飛狗跳，有笑到直不起腰的，有幸災樂禍吵吵嚷嚷的，有摔得極其淒慘的，有事不關己的……而高杉穿著他那麽熟悉的鬼兵隊總督服，一反平日的天下人負我露出了雲淡風輕的微笑，像是對於有著這樣的下屬極其無奈又總是寬容著他們的胡來。
無法形容的柔軟情緒混雜著心酸，襲擊了他。
——抱歉，我沒有在你最艱難的時候去尋找你。
我們身不由己，我們有那麽多的苦衷。
但這算什麽呢？在你的目光看向我這裏的時候，我卻將你放在了一個永不可抵達的位置。
現在，你要怎麽樣才會再出現在我的眼前？
阪田銀時曾經在騙了他一頓特質蜜豆蓋飯以後，挖著鼻孔對他說，“假發，如果你想要回到某段時光，就請期待著你家的抽屜會有只機械貓爬出來。不過像你這樣的優等生貌似也沒什麽可能。”
大概面對愛情也不過如此。沒什麽可能。
夏日的氣息還未完全消散了去，候鳥預備著飛去南方的國度。再過一段時間，京都楓葉就紅了，某年秋天高杉晉助給他寄信的時候特地夾了幾片紅楓，卻不幸在沿途的顛簸之中有了破損，當時不以為然的桂小太郎只覺得惋惜。
今夜的祭典規模空前，就好像是為了洗去這個國家剛剛結束戰爭的殺戮氣息。四處都是紅艷艷的燈籠，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桂小太郎還是來了，從醫生家裏出來看著街道上到處都是興奮的年輕人與孩子，想要放松一下心情就不自覺的跟著他們朝向祭典的中心。
其實他並不討厭祭典，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喜歡的。只是之前的話總擔心大業未竟，日本的未來而錯過了無數次。畢竟在軍中，是沒有這麽些時間的。
醫生說他的傷並沒有什麽大礙，只需精心調養一段時間就好，沒有留後遺癥的憂慮。他聽得心不在焉，窗子正對著小學堂。夕陽照射在空蕩蕩的教室裏，奇妙的傾角，就像是青春。
現在他停在撈金魚的鋪子前，遲疑的伸出手，“這個，可以玩嗎？”
在被大叔嘲笑了一番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童心未泯以後，他還是被允許了和孩子們一起撈金魚。池子裏金紅的金魚靈活的逡巡，他卻總是下不準手。
好不容易撈到了兩條金魚，卻苦惱於安頓問題。
就在他拎著住著金魚的袋子順著人流漸漸往前的時候，他突然朝著某一個方向遠遠望去。人海茫茫，但是他想他並沒有看錯。是高杉。這已經接近於心電感應，因為高杉也擡起頭看著他。他們隔著人海，誰也過不去。
高杉不著痕跡的向後退了一步，在他們之間劃出鴻溝天塹。
等到桂小太郎想要追過去的時候，那裏已經空空蕩蕩什麽都不存在，除了艷紅的燈籠與茫茫人流。他的出現，更像是他的幻覺，被驚醒了，就什麽也沒有剩下。
所以他有時都會懷疑這一天他看到的到底是確實的他，還是他臆想出來的幻影。
或許是那個少年正住在他心裏的某一個角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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