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伍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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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樣一條艱辛的不歸路。桂想,有些人終究和他們是不同的。

“我說啊,就和平常一樣面對就好了,只是結束後還有命也不用回來了,回老家種地去吧。”銀時彈彈剛挖過鼻孔的手指,想要象往常一樣吐幾句槽說點風涼話,卻是第一個發出聲嘆息的人。

“那,銀時大人和假發大人攘夷戰爭結束後打算幹什麽呢?”一張好像什麽時候見過的臉孔擠到人群的前面。

“風見翔太君你還是早點回老家和你那青梅竹馬的結婚去吧。”

“不對,是風早翔太……”桂糾正了一個完全沒有意義的錯誤。“我的話,還是會繼續攘夷事業,不看到日本真正的黎明就算死了也不會瞑目的。”

“啊?假發你還真是了不起,我代表全世界期待那個所謂黎明的人民謝謝你。”銀時想了想,以他那一貫憊懶的調子說了出來。“這日子怎麽過不是過,大概先把這一身的傷養好再補完所有落下的連載,然後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吧。”

“還有辰馬,那家夥早就說了要去和天人做生意,別管他。”

其實日子怎麽過不是過,明天之後,太陽還是會升起落下,早間新聞還是會一樣準點並且不缺內容,日劇和動畫的放送也不受影響……而且對於多數人來說,相當於迎來了一個沒有戰爭的和平的未來。除了他們,他們的一切都將在明日湮滅掉,生存的價值,投身的方向,被這個快速前進的世界全盤否定。

祭奠那些無處安放的少年時光與這場軍旅生涯。

與這麽多年的努力全部付之一炬。

說到底,只是被時代拋棄了。

盡管我們曾設想過力挽狂瀾,卻終究於事無補。

這些,桂小太郎全部都明白,可是他又能怎麽辦?他看著這麽多生死與共的同伴們,那些煽情的矯情的話完全說不出口。他們為了這個國家而拿起手中的劍,這個國家卻求他們速死。他們保護她,她反過來毀滅他們。

一直到最後的解散,都沒人再說一句話。

我們無話可說。

原來,我們都逃不過這般慘淡結局。

下午六時,鬼兵隊順利與銀時等人匯合。不只是他們,分散在各地的攘夷軍都拋棄了往日的意見分歧與隔閡聚集到了一起。聽不見往日的喧囂,看不見平常的閑散,死一般的寂靜在軍中無聲蔓延。

高杉突然停住手中的動作,連日的征戰與行軍讓他已經疲憊得不行,他擺擺手讓部下放那幾個人進來,而自己卻漸漸的閉上了眼睛。缺少睡眠與心力交瘁讓他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死去,面對無休止的圍剿與沒有個盡頭的天人再一次讓他那麽的無力。

不管怎麽樣,都有人一個個的死去。

七月的夕陽是一種融化了赤銅一般的金紅色,鋪天蓋地的絢麗色彩讓人晃眼。而高杉睡在窗子後的那片陰影之中,如是沈靜。這是桂和銀時踏入房間時所看到的一切,他們全部不自覺得放輕了腳步,想要不驚擾這個人。

可是這一切還是徒勞,高杉如同他們預料的一樣睜開了眼睛。

“什麽事?”

“就是……”銀時習慣性的搔搔自己一頭卷毛,“襲擊幕府軍機處,怎麽樣,要來嗎?”

身後的假發露出了無奈的神情,高杉毫不吃驚銀時這個熱血又愚蠢的決定。其實無論是怎樣瘋狂的舉動,在這樣的時候他都會一口答應。

留下點什麽,證明我們的確存在過。存在過這裏,和所珍視的世界一起。

“既然是這樣那麽晚上九點老地方不見不散。”銀時一副不願多待的模樣,留下個懶散的背影就消失在視野裏。夕陽像是血一樣,將他的背影模糊。

“那你呢,假發,你又留在這裏幹什麽?”高杉將目光投向窗外的遠方,靜靜地對固執的留在這裏的桂發問。“如果是吵架的話,抱歉我現在沒有這個心情。”

桂坐到了他對面。

他覺著這樣的時光實在是太短,好像這麽多年以來,他都沒有安靜坐在他的身邊過。然後在他好不容易回想起許許多多的細枝末節,他們又像是再也沒有了明天。那些輾轉抵達的年華,早就在其間無數次不經意間錯過。

高杉回過頭,用僅剩的右眼看著他。

“你要聽曲子嗎?”

沒有等他的回答高杉就自顧自的取出琴盒,調了調弦,便演奏了起來。那是桂小太郎從沒聽過的曲調,帶著尖銳的棱角和冷澀的孤寂。

多陌生,多麽的奇怪,像是刀子一樣。

在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分,高杉處在光影錯亂的交界處。黑暗像是虛空那般生長,直到占據整個空間,三味線的琴音還在錚錚的繼續。燥熱的室內突然有冷風吹過,多麽的不可思議。他看著眼前的青年,驀地,最後一個音拔高了調子,再剩下滿室的寂靜。

後來的後來,這首曲子流傳在京都藝伎間的時候,他卻再也聽不出此刻的淒涼種種。像把刀一樣割裂開他們彼此的感情。

這是高杉送他的曲子。那種隱密的纏綿,像把雙刃劍,誰都不好過。可他們依舊誰都沒有退讓或是放手。寧可彼此傷害到輕輕觸碰一下都血肉模糊,也好過徹底的結束掉。

“攘夷戰爭結束以後,你要怎麽辦?”桂終於還是問了他一直以來想問的話。

“不管怎麽樣,我們都不可避免會走上這條路。曲終人散,或是道不同不相與為謀。”高杉頷首低笑起來,“只是你看到那條路的終點了嗎?不管怎麽樣,我都會在那裏等你。”

“在此之前,你盡可以恨我,甚至是殺了我。”高杉吐出他所不能理解的殘酷話語,“說實話,我真不想承認這就是結局。那些血海深仇,那麽多的夥伴倒在戰場上,卻只是為了拯救這個恨不得我們早日去死的國家。這算什麽呢?”

“並不是你一個人在忍耐這一切。”

不,你還是不能明白。

高杉最後伸出手去觸碰他的臉頰。毫不意外的他的手被桂打掉,清脆的響聲回蕩在房間裏。沒有點燈,大片的黑暗中高杉保持著沈默。

這麽多年以來,他們最近不過那一個春雨淅瀝的夜晚。

“如果你那麽想要黎明,那就只能自己爭取。”

到最後桂重重的嘆息了一聲,因為他知道說什麽都不再有用。所以他只是輕輕地湊上前去,吻了一下高杉。在他還看不清那條路的終點是什麽的時候,他們都只能走下去,不可逃避的走向他們既定的終點。只是在此之前,要怎麽樣和你道別。

在那裏,有什麽會等待著他。

在那裏,太陽會冉冉地升起。

在那裏,有一切真正意義的結束。

如今,你還是說你要離開。

那天夜裏他們都來得很準時。誰都知道這會是一場荒唐,但卻堅持不肯點破。在這樣的時候,把最後一點固執留下。明天以後,相互交托背脊,並肩作戰的同伴就將成為過去時。

“回去睡覺吧,明天還有重要的一仗。”

四個人將混亂現場丟在身後。高杉走在隊伍的末尾,在他們走出一段距離後,傳來巨大爆破聲。熊熊的火光映照得他們走的不是歸途,而是冥河兩岸。幕府的人混亂不已,但他們已經走出老遠。

被焚為灰燼連同他們那段千金不換的年少輕狂。

距離開戰還有三個小時,青年將領們坐在一起商討最後的戰略。即使是決戰,即使是已經註定了結果,為此所做的任何一點準備不足,在將來都是不可挽回的。說是討論,也只是把早就規劃好的那些東西做些細節上的修改。

高杉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假發正在反覆的確認細節。

而銀時四處張望,像在等待著什麽。

至於辰馬時不時發表一些看似無腦的言論讓桂對其報以無奈的白眼。

一千人對陣五萬人,這會是怎樣的結局已經不言自明。不論他們再怎麽不願提起,都知道這將是極其慘烈的一役,成王敗寇,多少年來既定的事實。

“來喝酒吧。”辰馬突然出聲,指了指一早準備好的東西,“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散夥酒也好,陣前鼓舞士氣也罷。

沒有一個人反對。上好的清酒,令人難以忘懷的醇香滋味。他們一碟接一碟的飲酒,就好像放開了所有的顧忌。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恍惚間回到了他們正式參軍的出征前夜,十幾歲的少年也是這樣開懷痛飲。用什麽樣的方式開始,用怎樣的方式結束。兜兜轉轉一大圈,卻什麽都沒有改變。雖然那個時候他們還沒有明確的被這個新生世界排除在外,他們的一切還清晰可見。

——如果我們凱旋歸來,請為我們斟滿杯中的美酒。

在松下學堂時,和松陽老師的約定還歷歷在目。

現在卻只有他們在赴死以前,卻也是醉不成歡。

怎麽會就這樣結束呢?

沒有一個人問起,這種時候誰先問出口就是誰先示弱。他們都是這樣驕傲的人,也明知逝者不可追。醉生夢死,不知悔改。

一直到最後,還抱持著那天真又浪漫的妄想。

室外的蟬鳴聒噪個不停吵鬧不休,竹影婆娑,酷暑難耐。這樣一個永無止境的盛夏,這樣一場相對無言的道別。隱約間醉意湧上來,想說的話通通咽回了肚子裏。即使這一去是生離死別,有些話你也總能明白。

活下去。對於現在的我們只有活下去才有未來。

這一杯敬無數死去的同伴。惟願天上永安。

這一杯敬松下學堂四年時光。只求記憶安息。

這一杯敬七年戎馬生涯。願得馬革裹屍。

最後一杯敬你我過往種種。竟只能分道揚鑣。

可我從不後悔在那樣一個時候與你相遇。遇見你是我一生的劫數。

最後的時辰,他們各自回到軍中,他們前前後後地走了出去,向著不同的方向分散。他們來的時候意氣風發,去的時候慷慨悲壯,就像赴死,更像敘別年少種種。

總有那麽一天,這一切會成為一段模糊的回憶,即使我們曾經這麽的用力。也終於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我們逃不脫的是弄人的造化與變遷的光陰。

在走出房間的那一剎那,高杉猝然不妨的被陽光落了滿眼,恍然間看見少年依稀。那段時光早已遠揚,那少年眉宇淩厲氣吞山河。他自嘲般的挑挑眉梢。奔赴一場未知生死的戰役。

他們誰都沒有說出到別的話語。

這或許就是終焉。但對於他而言已經失去了意義。

沒有一個人遲到,沒有一個人早退。等到他們敬愛的指揮官到達軍中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桂看著這群平日裏和他鬼扯胡鬧的家夥現在將隊形排得整整齊齊,甚至沒有一個人竊竊私語。

“你們……”桂覺得喉頭頓時湧上一股熱熱的東西。他有多少話想說,他已不只是感動。

你們可知道此去就是赴死?

你們就真的不悔走上這條不歸路?

你們怎麽還願意跟著我?

他按捺著胸口翻湧的情緒布置完戰場上的一切,烈日當頭,兩軍交戰迫在眉睫。

男人之間的很多東西不是通過語言來傳達的。就像在此刻,沒有任何一句言語能夠準確描述這樣覆雜的情緒。但歸根到底,想要說的不就是類似於,“活下去,你這混蛋給我撐住了,要死也得等把欠我的酒錢全還清。”“我有本漫畫在你那裏,你死了的話有天我想重溫全套可是會很麻煩的……什麽?我怎麽會死呢?”

在盛大的日光之下,所有人對著後退一步,齊刷刷的鞠了一躬。沒有多餘的臺詞,但他們確定桂小太郎能夠明白,其實多數人久久不肯擡起頭是因為眼眶中確實含著淚水。他們一面嘲笑著對方的矯情和軟弱,一面又難以抑制的淚眼朦朧。

——這麽多年來,謝謝假發大人您了。

桂小太郎立正,還以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很快,他們要分散到戰場的每一個方向去。他們的身影定格在攘夷戰爭的終幕,前來轉播戰況的戰地記者將這一切永久的銘刻在鏡頭之中,卻因為自己也是滿眼淚水而幾次調不準焦距。這群年輕人,為了國家而頑抗到最後的年輕人。

明明有些人還只是孩子。

那種一生為了一個目標的灼光芒,是不是太刺眼了呢?

他看著桂小太郎依次對每一個人說了一句話,內容很簡單。

“日本的黎明再相見。”

這句平日裏被眾人吐槽過很多次的,幾乎與“不是假發是桂”並稱的老掉牙臺詞在這一次起到了最後的催淚效果。桂想起有個人與他的單方面約定,還有他走的時候決絕冷峻的側臉,成為記憶中最永恒的瞬間。

那個給了他最美好告白的少年。

這群對他忠心耿耿的年輕武士。

如果可以的話,一點也不想失去。

接下來,生死未蔔,各自為營。

午時三刻,兩軍交戰。

他們是註定了的敗軍之將,卻從容不鋪的面臨幾萬大軍壓境。在這場沒用任何榮譽也沒有曙光的戰爭中,飛蛾撲火那樣義無反顧,桂小太郎想起他的一生中最為安逸的那段時光,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現在什麽都變了。包括那個少年。

陽光是這樣刺眼,在他有點分神的時候,第一波攻擊開始了。第一排導彈是預演,第二排修正,將大地炸出無數深坑,成功約束住攘夷軍的動作。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餘地,一波接一波的炮轟就到來。

大地上無數的火焰升起來,連同遮天蔽日的煙霧。瞬時間,這裏變成一片人間煉獄一般的慘象。大地在搖晃,硝煙的味道摩擦著肺部,生死只有一線之隔。

他們無所畏懼。

他們在一開始就決定的死角處等待炮擊過去。天人那邊趁著攘夷軍不敢輕舉妄動的時候,軍艦艙打開,無數長著奇怪面孔的天人跳下來,拿著手中的武器向前沖。在四處蔓延的火焰中,他們奇詭的臉孔像是地域的使者。

真正的血搏開始了。

攘夷軍按照一早預定的陣型站好,然或奮力向著敵人沖去。在煙幕的籠罩下,有的人還是被流彈擊中,慘叫聲不絕於耳,血腥味霎時濃重起來。

頭頂天人的軍艦依舊沒有停止炮擊,但是他們已經顧不了這麽多,將任何一個靠近身邊的天人斬殺,他們的本能只剩下這些。

巨大的轟鳴,蓋過了所有的指揮聲和人的嚎叫。聽覺神經麻木,手中的刀柄沾滿了滑膩的脂肪,快要握不住。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眼前只剩下一圈圈的白光,桂小太郎已經分不清自己身上是疼痛還是別的。

這一次的戰場是在峽谷,幹涸的河道還有廣袤的荒原。枯死的林木繞燒起來,像是在預告這裏將是他們的葬身之地。空投的天人兵隊落得四處都是,他們自顧不暇的陷入慘烈的拼殺之中。

桂被團團的天人包圍起來。他們就象黑雲,不給他脫身的餘地。當中認出他的天人紛紛叫囂著要用他的頭顱回去領賞。

桂的刀光不給他們任何近身的餘地,摧枯拉朽的將他們擊殺殆盡。但是在他疏忽的間隙,一個尚未死透的天人捉住了他的腳腕,在他一個踉蹌的時候一刀險些直穿心臟。但由於護具和及時的側身只是傷到了肩部。

他們的身後響起了巨大的爆炸聲,熾熱滾燙的氣流將他們一同掀出老遠。

由於站位問題,桂的身邊有一塊巨大的巖石作為遮蔽物,所以他受到的損傷稍微輕一點。趁著這樣的機會,他解決掉身邊的敵人,聯合靠得比較近的另外幾只小隊,向天人發起逆沖鋒。

天空中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黑雲所覆蓋滿,狂風大作,卻吹不散硝煙的氣味。

在這樣最為殘酷的修羅場上,他們像是瘋了一樣只會向前沖。這個國家最後的一點血性,在這裏被殘酷全部鎮壓。刀口對準了天人,擲地有聲地宣布,只要我們還在,就不要妄圖這個國家成為你們的囊中之物。

這個國家是我們的,這個國家是我們拼死也要守護的。

在無數零散的肢體之中,在炮火的嘶吼之中,他們頂著槍林彈雨往前推進戰線。

“鬼兵隊的,統統跟我來!”高杉作為率先發起沖鋒的一方,領著無數豪氣萬丈的青年人向前方沖。他們順著河道不斷的前行,向著猝不及防的天人發動了猛烈的攻勢。這支新式部隊裝備著與他們不相上下的火力,還有一點,武士那種臨陣不退的決絕。

所以天人和幕府將他們視為最大的眼中釘。

場景一片混亂,即使是有著最強的武力也無法順利抗衡超過了這麽多倍的敵軍。他們踩著腳下龜裂的土地,順著烈日刺癢的光芒向前沖。火槍隊的狙擊手占據了優勢射擊的方向,給向前殺陣的前鋒作掩護。

在他們渾身都是血,已經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的時候,天空發出巨大的轟鳴,青白的慘光直直的劈了下來,將天空霎時照得慘白。暴雨雷殛,在這荒原之上。

一場驟雨來的如此突然。滾燙的大地幾乎要冒出白煙。

忽如三時驟雨來,瞻雲四顧兩茫然。

在炮擊聲中加入了雷霆的巨響。大雨像刀子一樣打在身上,沖刷掉他們臉上的血跡,也將他們從頭到腳淋了個透視。火槍手匆忙的檢查火藥,擔心它們被淋濕失效,影響整個戰局。而他們的總督,像是恍若未聞一樣,仍舊在最前線奮力的搏殺。

在開戰以前,這個青年只是盯著頭頂的烈日,緩緩的吐出這樣堅決慘烈的話語。

“守不竟,即赴死。”

子彈和炮火仍在不斷地叫囂,這場大雨下的那麽兇狠,那麽的悲傷。

他們腳下的河道迅速的積起水流,高杉不顧自己一貫幹凈的制服被泥水和血汙玷染,那麽多和他一樣視死如歸的武士都跟在他的身邊,與他一同將搖搖欲墜的防線向前推進。火槍手在汙濁的雨流中端起槍,瞄準,射擊。

他們靠著屍骸與人墻向前挺進,幸運的是他們還能靠著河道邊嶙峋的礁石作為掩護。已經沒什麽可以再阻止他們捍衛自己的世界。這一刻天地像是死了一般,只剩他們舉步維艱卻仍在前進的身影。

暴雨澆熄了這多多天以來持續的高溫。四處彌散著蒙蒙水汽。即使是這樣,這場戰爭的慘烈程度仍沒有改變分毫,甚至變得更加嚴苛。無法精確的瞄準,寸步難行,天人從不同的地方冒出來,來不及換子彈便舉起槍托就砸。

身上的傷口被雨水洗滌著,火辣辣的痛。高杉不知道他們還要在這裏撐住多久。身邊不斷的有人倒了下來,他甚至沒有辦法去看一眼他們臨終時的臉孔。

天人像是蟲子一樣,怎麽也殺不幹凈。

他手中的刀已經握不住了,在被逆襲的瞬間他果斷捉起泥濘裏的一把刀送了出去。在對方的刀刃觸碰到他的身體前,血就瘋狂的湧了出來。只不過刀尖還是借著剩餘的力道,沒入了他的胸口。

硝化了的雲落下來的雨只怕也是酸雨。

他早就聽不清什麽是雷聲,什麽是炮火的轟鳴。他甚至聽不清自己的聲音。巨大的聲響讓他的耳邊盡是尖銳的蜂鳴。大地搖搖欲墜,似乎下一秒就會裂開,將他們盡數吞沒。

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會想起那個時候假發平和的睡顏以及那麽多安逸的時光。這些東西那麽的明媚,就像是永不褪色的風景畫——在很久以後,他一個人想來的時候都如此清晰。

高杉晉助意識到自己的肋骨肯定斷了。被沖擊波波及,內臟也受到了損傷。

他還是不顧一切的往前。沒有人可以質疑他和他的部隊的強大。宛若鬼神。

在這樣一場遲來了許久的,狂暴的,鋪天蓋地的冷雨中。

戰爭的最高潮已經過去。桂小太郎撐著傷重的身體行走在荒原曠野之上,四周黑黢黢的,卻靜無人聲。持續了超過十二個小時的鏖戰之後,體力和精力已經透支到極限。

沒有任何一個人在他的身邊。他只能靠他自己往前走。

被彈片和沖擊所撕裂的身體裏血液似乎快要流光,大量失血帶來的暈眩讓他無法集中起註意力。慘淡的天光中什麽也無法看清。

這場仗以攘夷軍的慘敗告終。現在四處搜尋的天人軍正在做著最後的清掃工作。

傷口已經痛得要麻木。他跌跌撞撞的向著一個不確定的方向前行,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會就這麽無聲的倒在哪裏。和無數的同伴一起,將屍骸留在戰場上,再也不分離。

借著火光餘燼,他順利地避開了幾個游蕩的天人。但是這已經讓他的身體無力再支撐下去更多的……他覺得意識正在離他遠去,先是膝下一軟,整個人就這樣失去重心的倒了下去。

他以為他將倒在還有餘溫的屍體之上。

他以為他將不用再睜開眼睛看第二天的日出。

——這就是敗軍之將的代價。

一切對他而言,就結束在這裏。他想,這個時候怎麽看不見天空,怎麽誰都不在呢?

但是,一雙手穩住了他。在他快要墜地前。他輕輕地在心裏念了一個名字,卻很快被推翻。是他的部下們,他們相互支撐著,向著好不容易找到的年輕將領露出了不敢相信又那麽歡喜的表情。他們紛紛向他表達著自己的關心。

“假發大人,真的是您嗎?”

“你不廢話,除了假發大人還能有哪位……假發大人,您沒事吧?”

“假發大人,您看起來傷得就好嚴重,我們帶您去看醫生。”

桂在被這些真誠的聲音包圍起來的同時,心底有個輕輕的聲音在說。這讓他被猝不及防的心酸所襲擊。他害怕聽見這個聲音,卻又不得不聽清。

——原來,在這樣的時候,你竟如此希望能被他找到。

——從十七歲那一年起,到那個秋雨夜,一直都是他來尋找你。

——現在,你還是把他弄丟了。

他回應著這樣的關切,卻越發的不安起來。他想找到他,可這天地茫茫他又該去哪裏找回他?在這血液將土地染成紫黑色,硝煙味依舊濃的讓人反胃的修羅場上。那些原本模糊的記憶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新年的時候他們一同去神社參拜,高杉很寂靜的側臉。

在秋雨夜裏他拉著他的手,他甚至想要和他一起原地消失。

十七歲的時候,他說愛他時的情深不可言。

再往前,那個在溪水中放煙花的少年回頭的時候,無數花火流光溢彩。

一直到最開始,那個替他背書的少年帶著挑釁的眼神。

這些他都再也不會忘掉,在這種絕望又灰調的時候,在只剩下血和火的戰場上,或是說他被同伴們包圍起來的時候,只要他對自己示了弱,那個少年就會摧枯拉朽的占據他的思緒,他的無數細節都分毫必現。即使是時光荏苒,他都再也沒有讓這一切褪色過。

他隱約看見一襲熟悉的軍裝倒在泥土裏。可是模糊的視線與昏暗的天光不給他看清的機會。他越是想要看清,越是想要分辨那軍裝的主人,就越是痛苦。他讓他的部下們停下,他一個人無比艱難的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他不知道如果是高杉他該用怎樣的表情來面對?他是不是該流出眼淚來?

他還沒有對他說過,他愛他。

他漸漸的走近了,一直到他現在這模糊的視野能分辨,那個是一張從未見過的陌生的面孔。

他就像是脫力一樣,看著那張完全陌生的面孔,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不是你,你又在哪裏?

——我想見你。

用對死者的祭奠升起了無數的火焰。這已經是窮途末路,燥熱在一場驟雨之後突然涼了下來。高杉踉蹌著向著天光變亮的方向走去,全身都是半幹的血跡,肋骨斷掉的地方開始傳來刺痛。

他還是處在原先的半聾狀態中,他只是靠著手中的刀支撐著自己不要摔倒。

咳出嗆在肺裏的血沫,從傷處開始,每一次吐息都是種殘酷的折磨。

遠處的天空已泛出黎明的征兆,鐵灰色的雲層開始帶上了微微的紅。這是多麽殘忍的事,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就真的成為了這個國家無處可依的亡靈,從此那些和他一起度過了這麽多年的夥伴都將不覆存在,死的死,剩下的也各奔東西。

他一生中最珍視的東西,被這個世界毫不留情的摧毀掉了。

他所看重的世界已經滿目瘡痍,慘不忍睹。

從此,他就是孤身一人。或許還會有新的下屬追隨他,但是有些東西已經不可能再重來。

不管他多麽的憎惡這個即將到來的黎明,太陽都在不斷的脫離地平線。將他們從那個尊王攘夷倦馬嘯嘶風的年代裏粗暴的帶向新的未來。朝著逐漸明亮起來的天空,他已經不知道他是在用怎樣的方式前進。

全世界只剩這樣一道身影。

在突然明亮起來的日光中,他擡起手遮住了眼睛。戰爭奪走了他的左眼,也消耗掉他們的少年時光。荒原之上,無數歸於礬土的同伴再也沒有看見未來的機會。

是不是和他們一起葬身於沙場也好呢?

多年之後他要和誰說起他們這場結束得匆忙潦草的年少征途。

他再次想起假發,殊途同歸也好,他永遠也不知道會他有多愛他。

到最後桂都無法完全懂得他。

未來和過去,他還是選擇了過去。

高杉將手中卷刃且布滿缺口的刀插進土地裏,因為失血過多而看不清遠方的山嵐,他卻並不在乎。現在,他所做的一切只意味著他要將過去埋葬,幕府也好,天人也罷,攔路者死路一條,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的做完。

他的頭頂是一片蔚藍的長空。

他再也支撐不住的倒了下來,他仰直了脊背,在意識消散的時候太陽徹底離開了地平線。他感覺他二十年以來的世界,全部崩塌。從他的身邊誰也不在了起,從他無聲的為那些同伴送靈起——那時的松下學堂,書聲瑯瑯;夏夜與焰火,還是少年的他滿心歡喜;剛成立鬼兵隊的時候被人群簇擁著尚且躊躇滿志;十七歲只身去尋找桂小太郎,並作出了那個他從不後悔的告白;他將他抱在懷裏的時候,桂小太郎給他的安慰,為他流的眼淚……這些統統歸於何處?而他又該去往何方?

他倒在這片初生的黎明之中。

晨光熹微,山河永寂。

-伍完

-伍

後來他們回想起那一年的夏天,熱,烈日千陽,暴曬將大地烤成一片焦土。一整個夏天持續著一種宛若煉獄的高溫,雨水稀少,梅雨季節短得像是一閃而過的幻覺。然後在水銀柱上的溫度達到頂峰的時候,攘夷戰爭匆忙的結束了。

匆忙到不給他們一點喘息的餘地。

結束在攘夷戰爭二十年的盛夏。

緊閉的城門之下,君不見走馬行川平沙莽莽黃入天。

空氣凝結,戰事呼之欲來,一觸即發——最後的戰役。

用以潦草收尾他們鐵馬冰河征戰不休的少年時代。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就是最後一戰了。”桂做著例行的訓話,卻突然覺得詞窮。該說什麽好,是務必請努力,為了日本的黎明?這樣拙劣的借口連他自己都無法騙過。他看著和他一起沈默的部下,沒有像平日裏一樣扯著他東問西問上躥下跳的說“假發大人的話就像狼來了似的。”

真的是少了好多人,只是一眼望去就能看見人群的盡頭。那麽多人還沒有來得及撐到最後一役就已歸於塵土,與無數同伴一同被埋葬。

年輕武士參加攘夷戰爭多是因為好奇與跟風,等到真的面臨死亡和極限的困難的時候才能清楚地意識到這是怎樣一條艱辛的不歸路。桂想,有些人終究和他們是不同的。

“我說啊,就和平常一樣面對就好了,只是結束後還有命也不用回來了,回老家種地去吧。”銀時彈彈剛挖過鼻孔的手指,想要象往常一樣吐幾句槽說點風涼話,卻是第一個發出聲嘆息的人。

“那,銀時大人和假發大人攘夷戰爭結束後打算幹什麽呢?”一張好像什麽時候見過的臉孔擠到人群的前面。

“風見翔太君你還是早點回老家和你那青梅竹馬的結婚去吧。”

“不對,是風早翔太……”桂糾正了一個完全沒有意義的錯誤。“我的話,還是會繼續攘夷事業,不看到日本真正的黎明就算死了也不會瞑目的。”

“啊?假發你還真是了不起,我代表全世界期待那個所謂黎明的人民謝謝你。”銀時想了想,以他那一貫憊懶的調子說了出來。“這日子怎麽過不是過,大概先把這一身的傷養好再補完所有落下的連載,然後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吧。”

“還有辰馬,那家夥早就說了要去和天人做生意,別管他。”

其實日子怎麽過不是過,明天之後,太陽還是會升起落下,早間新聞還是會一樣準點並且不缺內容,日劇和動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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