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貳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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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就回去吧。”

他想起那預示著他將短命的,將和所有人殊途同歸的讖語,就算真的將要走向不可回圜的餘地又能如何?到底該走到哪一步還是取決於他們。短命也好長壽也罷,他只求能走到最後,所以從不忌憚加速燃燒自己有限的生命。

就算誰也不在了,就算他們都倒下了。

就算化身荒野之上的厲鬼。高杉凝望天空,默默在心中刻下一個沈重的誓言。遠處巨大的烏鴉飛上天空,流線型的身體遮住太陽,嘶啞的叫聲如是淒厲。有些安逸的時光到底還是回不來,那又何苦自欺欺人。

-貳 完

-貳

攘夷戰爭十九年,冬。

天邊一片黑雲沈沈的壓住最後的暮光,歲寒像是從骨子裏長出來——冷的快要結冰。裸露在風中的皮膚被淩遲一般片片割裂。

室內泥盆中火炭燒得熾紅,窒人的熱氣逼得呼吸一緊。沒有窗戶,昏暗的火光中高杉靠在門邊的身影快要融進背景裏。他咬著煙桿目色幽深,順著視線方向看過去,一個幾乎只剩下個人型輪廓的物體被縛在特制的木頭支架上:燒焦的皮膚呈龜裂狀剝離,無數創口血肉模糊隱約可見白骨森森。

“唔……你倒是個硬骨頭。”高杉似笑非笑的問,“那麽要怎樣你才肯開口呢?”

已經處於半昏迷的幕府高層顯然被這聲突兀的發問驚醒,他睜開眼,一片虹膜破裂的血紅。他盡力躲開高杉的視線卻牽動細微的傷口,這個細微的動作高杉看在眼裏倒也仍是不動聲色,聲與色積澱在唇邊噙著的稀薄笑意裏。

過了一會兒似乎是不滿意一人獨角戲,他無奈的攤手。

“沒想到幕府還有這樣忠實的部下,實在讓我吃驚不小。”

負責拷問的是高杉名義上的左右副手,持續了半天的拷問仍沒撬開對方的嘴讓他們再度向總督請示。

呼出肺裏的煙霧,一副索性放棄糾纏的慵懶姿態,“左右琵琶骨鎖上,剩下的就隨意。”

難得一個大年夜還是不用全部磨蹭在這種人身上,早點完事早點去喝酒。高杉收了那副姿勢,松動一下關節打算先一步離開。

被綁在架子上的人隱隱約約聽到將要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他是見過的,那些被燒紅了的鋼絲穿骨的人撕心裂肺的嚎叫像是脫離了人的姿態,無數次想起來都毛骨悚然。所以他費力的擡起耷拉著的眼皮,半只渾濁的眼睛盯著黑衣青年的身影惶惶的轉。喉頭聳動,尚且完好的聲帶劃拉出無意義的短促音節,他在嘗試著說話。因為他真真正正的感覺到了恐懼。

記憶裏那些淒厲的尖聲哭喊不斷的刮著耳膜。他看著說出這種惡毒酷刑的青年,就像是見到地獄裏的惡鬼。

並不在乎的高杉拉開門,幹凈的風流進來,沖淡滿室那股子血腥氣和燒焦皮肉的臭味。他小小的吃驚了一下白茫茫的庭院。他擡起手遮擋在反射光,那些透亮又耀眼的光被他纏繞在指尖,壓在指腹處一片完好的影子。風挾著雪花落滿他的發梢肩頭,身姿在風雪裏愈發寂寂。

即使所倚靠的一切都坍塌掉,他都不會向誰求助。

高杉已經踏出了第一步,在他的身影快要匯入那片白前,那人還是向著夢魘妥協,他擠出斷斷續續的話語,他說。什麽都說。

止步回眸,高杉讓下屬先退下,而他自己則不著痕跡地走回去。再讓他開口前還是敬告了聲不要自作聰明。他的肩頭停留著的雪融化成無數晶瑩細碎的水滴,被柔軟的布料吸滲進去。

他托著腮聽章法略微淩亂的講述,一邊心不在焉的看著門外大雪墜落無聲。手中的煙桿中途熄了一次,他磕磕煙灰邊道,“你還是選擇了自作聰明麽?接下來要怎麽說再好好想想。”聲音倒是不緊不慢,只是沁出些肅殺和寒意。

那人一怔,高杉低促的哼笑一聲,聽他從頭道來。

聽完最後一句話,他正巧熄了煙。在徹底站到空氣清新的屋外時,他開始咳嗽,並不嚴重,只是想要呼出那些汙濁的東西。他擡起頭,向著同伴們在的方向走去,當作所有聽到地看到的都不存在。

“處理掉,做得幹凈點。”

交代了一些註意事項後他看著遲遲不肯退下的眾人皺眉,還沒等他開口那邊已經派出代表,一臉期待、不安、小心翼翼。

“總督大人,今年陪我們一起守夜吧。”

來不及做出回答的青年已經被一群下屬簇擁在了中心,大家都一臉喜氣洋洋的訴說著什麽,先前的陰霾一掃而盡。就算是戰爭年代,或許該說就是在這種年代他們才更加需要溫暖。他們當中有第一次踏入戰場的,有久在前線的……高杉什麽都沒說,聽著他們熱烈的討論並向自己討價還價。

“總督大人都沒有陪我們守過夜,要麽被銀時大人拉走了要麽還在戰場上BlaBla……”

“今年的火鍋完全按照您的口味來,所以請一定留下來賞臉。”

“嘛嘛,總督大人有什麽不滿我可以換上藝伎和服侍酒,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鹿兒島第一偽娘哦。”

看著討論的內容開始偏離正常軌道,高杉還是決定開口,“抱歉,假發那家夥已經提前約了我……”話音未落群人就爆發出哀號,聲音最大的那個還帶著哭腔,“所以說幼馴染什麽的各種羨慕嫉妒恨啊。”琢磨著再磨蹭下去就真的遲到的沒邊了,雖然不是守時主義者但好歹有點時間觀念的高杉還是把鬼兵隊留在了原地。

因為身後怨念頗重,高杉默默地加快了腳步。天空是安靜的藍黑,而大地上一層白襯映出極度的落差。逆著風向,各種喧鬧漸漸被拋在了看不見聽不到的地方。

不過最後一句因為格外響亮還是給年輕的總督聽見了,尤其驚為天人,“總督大人你什麽時候和隔壁的假發大人回老家結婚?!”

已經走出老遠的高杉隔著茫茫的雪張望了一眼,他的右肩像是停了只蝴蝶,而稍長的外衣和原本垂落的發絲在風中像是遲開的花。只是一眼,就讓因為是年夜而放肆的眾人收聲並想起——這個人是高杉晉助,不是桂小太郎更不是阪本辰馬,是他們的總督,一個各種意義都很可怕的存在。

其實有些話高杉寧可死都不會說出來,比如他很開心,比如他真的想留下來。在這樣的一場旅途中總有不會迷失的方向,一時間竟不覺得寒冷,大概是靠的過近被什麽溫暖了起來。

或許在往後無數歲歲年年裏,他都沒有再這樣的期待過什麽。二十歲時的夢想,還有夥伴,還記得嗎?焚為灰燼,再回不去,再也回不去,那時的他們。

原本只是天陰沈的像要掉下來,不一會兒雪安靜的落下來。天空像是被撕扯開一個裂口,起先像是鹽粒後來變得疏松又綿軟,世界靜止起來,只剩簌簌的墜落和迷蒙的白。倒映在眼裏。一片明鏡止水。

桂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勢喝茶,而銀時靠著墻呼呼大睡,看過的《周刊少年JUMP》還開著頁扔在一邊,黑○一護和朽木×哉的宿命對決剛剛拉開帷幕。這樣的構圖維持了好長一段時間,桂還沒沈不住氣,紙門就唰的被人拉開,露出張風塵仆仆的臉。

“金時,假發好久不見了啊哈哈。”

如果說桂的傻氣是隱藏在一絲不茍的嚴謹外表之下,那麽眼前這位棕色天然卷的青年壓根就是不加掩飾的往外冒傻氣。和他結識的一系列經過萩城三人組提起來第一個動作必定是扶額:這個劍術還行,家裏有錢的出乎出身顯赫的桂和高杉的意料,只不過智商永遠讓人以為他被門縫夾過頭的青年為什麽會投身攘夷戰爭,至今是個未知數。

被從睡夢中驚醒的銀時只隱約看到一張笑臉,這個時候還沒有誇張的墨鏡遮住眼睛。被辰馬的突然出現驚了一驚的兩人同時吐起槽。

“不是金時(假發),是銀時(桂)。”

完全不在意被糾正了錯誤的辰馬先是拍去肩頭的雪,再大大咧咧的坐下來。

已經放棄和他糾纏這種問題的桂看他完好無損的到達,“你來的路上沒有被盤查很久?”

“說起來我還真有點好奇你們做了什麽才能把幕府和天人搞得這麽草木皆兵,到處都是嚴查,要不是晉介那家夥拉開一部分眼線出頭我還真不知道我和這批貨能不能到。話說回來晉介這家夥真是拼命,見到天人就想要趕盡殺絕一樣……”

“你啊,又給了高杉什麽好處?”

“這件事是陸奧負責的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應該是軍火之類的,晉介就是喜歡這種東西嘛。還有到底什麽時候能開飯啊,一路下來神經繃得緊緊的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我快餓死了。”長著張和“神經繃緊”完全不搭調的臉的辰馬說著又開始無意義的傻笑起來。

在這樣的戰爭時期阪本辰馬絕對是個不得不說的異類,不帶兵不入隊,游蕩在各地一面談判一面做著新式軍火生意。要上戰場的話最多是在桂和銀時他們部隊掛個名。就像他曾經說過,戰爭的話才不是光打打殺殺就完事,從經濟方面入手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至少陸奧是這樣告訴我的啊哈哈。

“要開飯的話等高杉過來就行了。”桂念著高杉你個混蛋就沒有哪一次不遲到。

“啊哈哈假發你找晉介的話,他不就在外面嗎?”辰馬無心的指著庭院,換下貼身剪裁戎裝的青年一身黑色和服立於梅樹側。桂只是看了一眼……

他記得那棵梅樹是高杉親手種下。那個時候高杉還和他們屬於同一支部隊,沒有鬼兵隊,他們也都還只是剛踏上戰場的楞頭青,哪想到現在的他們已經被尊稱為長官。種下的時候還是一截醜陋的枝子沒想到已經長這麽好了,今年算是第一次開花。

所以說那時候許的願望到底還是化作塵埃。花開,他們卻還在戰場。

深紅的花朵像是燃燒起來一樣,艷得如同生也如同死。疏朗的開在盤曲的枝頭,不見分毫頹敗映襯著白雪,越發的清寂孤艷。而高杉在這樣鮮明的花朵畔,像是什麽時候就要燃燒殆盡一樣,整個人帶著難以言喻的孤寂。他在這頭,而他過不去。

其間隔了三千世界。他們之間巨大的河流冰封千裏。

一眼。壓住那些心底的暗流。

一眼。他覺得他還是討厭這個人。

一眼。想要終生不忘。

……

“高杉,快點進來,就差你開飯了。”在打破這樣的氛圍時桂松了一口氣。那些距離也好疏離也罷其實是他想得太多。高杉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就進了屋。什麽也沒有發生,他們之間只是有太多未知,而已。

距離天明還有三個小時左右。高杉悄無聲息的睜開眼睛,從窗外反射進來的暗淡光線下他看著守夜守得全部睡過去的三人,還有沒喝完的酒。他小心翼翼的起身,盡量不驚動睡得安定的另外幾人。光影中細小的浮塵清晰可見,而桂的睡顏還帶著幾分傻。

先前他們打麻將,辰馬雖然姿態高深莫測但實際上比想象的還要弱。輕輕松松贏的他輸光了所有的籌碼。桂的話看上去很強但是根本就是不定時抽風,在人剛覺得不可小看的時候突然做出些不經大腦考慮的事。至於銀時和高杉都是深藏不露那一型的。

戰果是辰馬一個人輸光。高杉贏得最多,銀時其次,桂沒輸也沒贏。

然後他們就開始一面喝酒一面等著新年到來,也不知什麽時候就這樣睡了過去。高杉活動了一下關節,想要向門口走出去,卻被人拉住了左手。他轉過頭,是桂那張還睡眼惺忪的臉。

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什麽都不要說,語言實在是蒼白。

桂想他沒有看清的眼神其實是帶著魔性的,寂靜的光,幽暗的火,在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燃燒著,好像可以穿過一切煙霾。而那人在黑暗裏涉水而來,就像輕易許下了一個又一個永遠。

一直都在,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等到了門外桂才清醒過來,先前察覺到有人要出去就不自覺的跟了上來,現在他轉過頭問高杉這種時間裏想要幹什麽。高杉卻只是眺望著遠方,不作答也不看他,先前那個眼神令人脊背發麻的人又消失不見了。

“餵,你這家夥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我說啊你們二位不要半夜跑出來,阿銀我都被你們弄醒了。”被某個白色天然卷搶白,棕色天然卷明顯游離於狀況之外,除了啊哈哈地笑什麽也沒說。

“要來就跟上,不要多嘴多舌的破壞人計劃。”高杉冷淡的丟下一句就先上了路。

剩下三個人一面吐槽一面不甘心的跟上高杉,人總是都有些犯賤的好奇心,尤其是高杉晉助的秘密很難讓人不好奇。作為損友不去打聽豈不是對不起這身份。銀時跟辰馬賭兩個月的JUMP說高杉絕對是去私會藝伎。

“只有金時你這沒長大的小鬼才會滿腦子女人,我猜晉介是內急。”

“……只有你這家夥內急才會跑這麽遠吧。”忍著不作聲的桂還是出言打斷辰馬。

“還有你這家夥起碼把人的名字叫對一次也好啊,是銀、時。”銀時萬年不變的和自己的卷毛過不去,“為什麽我要和你一樣都是天然卷啊。”

“啊哈哈,是晉作啊。”

“餵空知會哭給你看的。”

聽著身後吵鬧不斷的高杉挑了挑眉,如果是平時還沒什麽,但是現在根本不是讓他們沒有緊張感的的打鬧的時候。他止住腳步,回頭看著還在為他到底是去幹什麽的爭執不休的三個人,語調毫不留情。

“如果還想去搞伏擊就統統給我安靜點。”

一聽見是去大幹一場,三個人馬上識趣的收了聲。不管是誰的情報,只要能把天人的的落花流水就行。四個人前前後後跋涉在積滿雪的荒原中,留下幾行歪斜的深淺不一的鞋印。其中桂離高杉最近,雖然是一起長大的,但還是為兩人氣場相差懸殊感到憋悶不已。

不知道什麽時候雪已經停了,頭頂的天空是種特別幹凈的深藍,其間還有幾顆銀色的星子。他們好像走了很久,一直到走到荒野變成喇叭形地勢,高杉停在這裏,桂立馬就明白這種突然收縮路口的地形最適合伏擊。

只是,四個人,這人最初還想孤身前往,高杉是想搞笑嗎?桂瞥他一眼,年輕的鬼兵隊總督從懷裏掏出樣東西,拉動了引線。只聽得嗖的一聲一溜青煙直上,在半空爆裂開來,醒目的紅色花火綻放開來,在空曠的荒野之上無比耀眼矚目。無數明亮的細碎花火劃出弧線墜落,就像一朵如何開到荼蘼的花終於還是雕零了。

“看啊,來了。”那聲音背著風向,快要被模糊了去。

事先部署好的鬼兵隊伏兵從巖石背後出現時,一支重裝的天人部隊也從峽谷的另一端湧了出來。就如那個人說的一樣,幕府把他們的行蹤透露給天人,想趁著年夜放松警惕時一舉擊破。高杉簡短的解釋了一下情況,剩下三個人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

“既然這樣,快點結束了就剛好看日出吧。”

“啊哈哈金時你的提議不錯。”

他們橫劍破敵,沖向四個不同的方向。桂依稀記得他和高杉一個向南一個向北,背道而馳。就像再回不來。

火還沒有熄滅,一半虛幻一半飄搖的浮游於周邊。高杉想要輕蔑的一笑,猝然間卻被又黑又濃的影子包裹起來,狹長而陰霾。他無法穿越的是繁冗黑暗的荒野,那些危險的光與火就像是垂死之人眼前的繁華風景。驀然吹來的風帶著血的味道,腐蝕心智的毒。

他的肩側或許停駐著一只金色的蝴蝶,現在蝴蝶飛走了,留下淡金色的磷粉。

憑著來時的記憶往出口的方向走去——他根本不知道出去了又有什麽意義,或者說這個方向是否真的通往約定的日出。他走的不甚安穩,不時有沖殺出來的殘餘天人,他將他們斬殺於刀下,胸口開出深紅的花,而軀幹落進泥裏任其腐朽。

就在一個鐘頭前他被天人團團圍住,鬼兵隊總督的人頭確實是價值千金,可他不想交到任何一人手中,這種東西還是自己留著比較有趣。刀光如麥芒,凜冽又璀璨的落在黑雲一般的天人中。

蝴蝶在他的頭頂盤旋著,它有著脆弱的翼,仿佛積壓許多欲望——想要能飛得過滄海的強大,想要蔑視一切的活著,想要不被人潮所淹沒能被人感知到存在……生之如夏花,終覺苦短。

剛剛參軍時被淹沒在眾人中,就如嘍啰般環顧四周,他們就像墜落在泥濘裏的煙花,沒有光芒也沒有熱度。不要泯然眾人之中,所以他成立了鬼兵隊,名留青史千古不朽一代名將最終只是證明自己的一種手段,不希望碌碌走過這個人世間。

人和蝴蝶,不過都是短命的物種。

他沒有停下的向前走,只是想要再看見光,想要掙紮著頑強存活於世。虛幻的溫暖和光明開在屍骸裏,變作夢魘將人拖向萬劫不覆。血沿著手臂滑落,應該是黎明前最後的深暗,好一場大雪安靜的落下來,宛若葬歌。

已經透支了體力,已經傷痕累累,可他仍舊驕傲的挺直背脊,他是武士,不該以這樣難看的姿態死去,應該在何時都這樣凜然。猝然不防看見酞青藍的天空,寒風吹過發間罅隙,遲來的痛深入骨髓。

那只蝴蝶還是墜落在黑暗裏。在雪裏無力的翕動磷翅良久終止了聲息。

他擡眼望去,遠遠的看見了假發。他在這頭張望,看見側影溫婉清淡,像支開錯了時節的水蓮花,自是動人。沒來由的覺得他站在光的源頭,而他的這邊一片深黑。光給他的身姿描摹上迷蒙的光暈,好似在隔過一河星辰,他在謊言的這頭看見良辰美景——整個人雖然也染著血腥,但本身是幹凈的純白,越來越耀眼。

假發輕輕擦去臉上濺到的血,起風了,他的衣袖和發絲被風吹得零散起來,單薄的身子快要從那裏墜落下去。他突然覺得,他將永遠失去他。

假發束發的帶子被割斷了,漆黑的發絲柔順的貼著臉頰,他自己卻渾然不知這意味著什麽。高杉突然覺得一種不能被滿足的炙渴湧上喉頭,步入了危險的邊緣,渴,很渴,只是看著他已經不足夠了,想要靠近,想要可以觸碰他。比任何一次都要迫切。

他看見的,他看不見的,他在這裏,他不在這裏統統擠在眼前的畫面裏。他所見的一切無法和誰言說,也不想被人知曉有關他的這些。相見相識本就不易,他不知道也沒有關系,他知道,他也很清楚他在幹什麽。只是想要更多的,存在過的在一起的痕跡。

沒有辦法拒絕。好像過了億萬年,星辰都化作齏粉,他終於走到了他的身邊,如此急切。

“喲,假發,一個人?”呼出炙熱的氣息落在脆弱的皮膚,高杉笑得略微輕佻,尾音帶著些許嘆息的意味,一如既往的難以揣摩。

“高杉,你靠得太近了……”桂純粹覺得高杉離得太近想要推開,但卻被冷不丁的捉住手,掌心滾燙的溫度讓他一時忘了抗議。比什麽都溫暖,好像有交疊的脈搏循環進心臟。

可不可以把時間定格在這裏。高杉無聲的低下頭,抵在桂的頸窩,呼出的氣息拍打著鎖骨濺起細微的癢。示弱的姿態,在他做來意外的情色與暧昧。只是貪戀這溫度,不想明說。如鯁在喉,可惜他不懂,他怎麽能不懂呢。

“小太郎……”低啞的聲音輕不可聞,原本還在手足無措的桂幾乎以為自己聽岔了。他……為什麽要叫他的名字,為什麽要做出這樣的舉動,為什麽覺得他其實有著無數的無奈和不甘。這個如同平地驚雷的發現讓桂徹底失去了推開高杉的力氣。

從沒見過的高杉,陌生的影子再次讓他想起遙遠的秋雨夜。

你要說什麽,你想告訴我什麽。

“餵,你們兩個快過來,找你們好久了。”銀時平板無波瀾的聲音響起來的剎那高杉就擡起頭,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他看了桂一眼,一眼裏無數深意。不動聲色的,那些蕩漾的色彩和溫度統統深藏,徑自枯萎成一朵遲開的玫瑰。

好像有什麽東西再一次的被封閉了起來。不見了,再也尋不到了。他們站在連綿的蒼穹之下,頭頂是若隱若現的星河,如同在水底張望,淺淺的光。

想要帶他走,想要告訴他。可他們之間判若雲泥。

只是多年以後,還記得嗎?這樣一個落了雪的冬夜,這樣欲言又止的我們。

他們躺在一地皚皚白雪裏。碎雪抖落進領口,涼涼的,融化成液滴沿著肌理線條滑落。星光黯淡起來,孤獨的徘徊在荒涼無人之地。星垂平野,無比靠近宇宙的中心。

“我就說這樣很好。”辰馬擡手指著頭頂黑夜漸漸稀薄的蒼穹,“下過雪的天空永遠這麽幹凈,這種清澈的藍色好像很久沒有看過了……”

他說著說著自己笑了起來,笑聲驚得雪更多的漏進領口,可他不在乎的接著說。

“覺不覺得我們離天空那麽近,又那麽遠。我啊,多希望自己是只鳥,這樣就可以飛起來,飛的那麽高,就像要到天空的盡頭……無拘無束的。所以我想要去宇宙,想要走遍宇宙的角落。”

他的眼睛帶著不自知的灼灼光華,語調愈加興奮,呼吸開始急促起來。或許這個時候起他就看不見真實,那麽多瑰麗的設想塗了滿眼,就待遠行。

“這些雪花來自那麽遠的地方,可我覺得不夠。看啊,宇宙其實是個美麗的地方,無數的天體就像潘多拉的魔盒,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麽,但就是這樣才讓人期待。如果我真的去了宇宙,記得在夏夜明朗,可以看見好多好多星星的時候想起我,那一河星子裏沒準就有我駐足的一顆。同樣的,我也會想念你們每一個人。”

想念你們,想念我們的朝朝暮暮。等到再會的時候安心的斟滿杯中美酒,醉笑陪君三萬場。

黑暗不再將他們溫柔的覆蓋。黎明前的灰色是透明的。

想要去宇宙,想要過遠離紛爭的生活。高杉不接腔,即不嗤之以鼻也不表示讚同。他側過眼去看身邊的假發,臉頰稍微凍得有點發白,讓他心底開始滲出很多柔軟的憐惜。於是他伸出手把人朝自己的方向勾近一點,近到可以聽見他的吐息。

“所以說誰要想起你啊混蛋,想跑的話就快點消失啊。”

“金時你難道說是舍不得我了啊哈哈。”

“所以說和白癡談話永遠費力不討好。你的臉皮可以再厚一點嗎,你以為你是高達駕駛員嗎,宇宙這種地方不適合你,你該去的是腦科醫院。”

在辰馬的講述間穿插著銀時的吐槽。高杉只是握緊了桂的手,笑容惡劣大有死也不放開的架勢。這樣的時間地點人物,正是因為不會重來所以才越發的期盼永遠,再多一點,我們還能在一起的時間。

“所以戰爭還是快點結束吧,再長一點我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飛得起來。”

天空越來越亮,地平線處的白雪和羽狀流雲被染成薄紅,那一點金色漸漸噴薄,似被囚禁了太久終於得到宣洩。他們的側臉被鍍上光暈,年輕又好看。辰馬的眼睛熠熠發光,銀時不知在什麽時候睡著了,嘴角安心的笑容似乎擁抱著一個世界。

一個有關世界和平的夢。

桂聽見高杉輕笑的聲音,那聲音裏透出些滿足。待到他們實在受不了起了身,高杉的身後是一片廣袤的淺蔥色,流雲紛飛,一時裏無數風景盡收眼底,卻也忘了該向何人訴說。兩人抖落身上的殘雪,才發覺世界竟如此寂靜,所以他說。

“高杉,我……還是很討厭你。”

“誰管你啊假發。”

就像是變了調子的誓言,溫柔而堅貞的守護在身邊

“我說啊到底還要等幾個小時啊?”

又是幾個自己的下屬拿著求到的簽一臉興奮的走過去,順道還無比真誠的和低氣壓的上司打招呼。阪田銀時覺得自己真是生不逢時的一大典範,有這種時間浪費在排隊上還不如讓他回去把JUMP看完。高杉神游太虛狀望天,假發的註意力已經跑到路過貓咪的肉球上,至於辰馬根本沈浸在妄想異次元裏。

“銀時,武士的話還是要默默忍耐比較好。”

“忍耐你妹啊,話說你臉上還覆轍詭異的紅暈是怎麽回事,虐待寵物絕對會被起訴的吧,絕對會的吧。”

“啊,銀時大人,假發大人,新年好。”又是位忠心下屬,“高杉大人,阪本大人也同樣的新年快樂。”

“你們是剛參拜完?”高杉指了指他們手中的簽。

“是的,因為來得早所以很快就輪到我們了。大人們不用著急,看這個進度很快就輪到了。”普通的青年老實的笑了起來,從頭到尾使用著敬語讓還在吵鬧的幾位長官瞬間有點慚愧。怎麽回事啊這種樸實又治愈的力量這還真的是銀魂衍生物嗎?

“如果戰爭結束大人們可以去觀禮嗎?我和花子……”

“啊哈哈當然可以。”怎麽辦啊這種好想×○你氣場全開閃的人要成佛了。

“輪到我們了,我們就先進去了。”

“大人們慢走。”標準的鞠了個躬,目送四人離去。

寺廟內種了棵巨大的娑羅樹,極其高大,擡眼望去只覺樹冠遮天,手掌似的葉被風吹拂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帶著三分惆悵與落寞,宛若當年釋迦悟道後的清寂。花期未到,只能設想那時的一季繁花該如何傾盡風華。

高杉隨意的往前走,兩只眼睛無所謂的瞟著身邊喜氣洋洋的參拜者。從僧人手中接過香火,還算是虔誠的鞠了幾個躬,心裏卻一片空白。想不出可以讓佛祖幫忙實現的願望,應該說他的願望還是只能靠他自己,無論是攘夷還是有關那個人的。

如果這樣的祈福有意義的話,那麽在那個時候他願意向所有可以傾聽的神明低頭,可到底是誰也沒有。他背著他,頸窩一片溫暖的潮濕,帶著鹽的澀味,無聲落進心裏,很痛。

“假發,松陽老師不在了。”他只能這樣說著,卻沒說“不要哭了”之類,因為連在最悲愴的時候哭泣都不可以的話,心臟是會裂開的。

捐出了身上大部分錢,就當作是好玩請人幫自己算個命。他不相信一語成讖,憑寥寥只言片語怎麽可以妄測一個人的一生,不了解也不熟悉,輕浮的話語裏真的有所謂的言靈嗎?還是說人的言靈本就是飄渺的。

他穿過茫茫人潮,指路的僧人帶著他越過無數曲折縈回的木質回廊。年輕的鬼兵隊總督左一眼右一眼,根本不在意將要被帶去何方。只是已經不覆先前前庭的人頭攢動,後園裏別有一番天地,清凈而遼闊。另一株娑羅樹種在庭院中間,光線漏過稀疏的枝葉,和光同塵。

拉開素凈的障子,須眉全白的大師正巧放下茶杯。他望了一眼名動天下的青年,似是已料到數年之後再見時這人將變作哪般模樣。那時高杉再回想起自己尚且意氣風發的眉眼,只是報以意味深長的笑容。到底是太年輕。

整個過程乏善可陳,在高杉保持著興趣缺缺的姿勢下結束。

高杉托著腮盯住信箋上未幹的墨跡,依舊心不在焉。

“既然閣下並無想問之事,還是請回吧。”

末了,高杉還是等墨跡幹透,折起來收進去。到底是真是假總有那麽一天不言而明,所以現在就沒有癡纏的必要。一直往前走,就算知道了結局又如何?他擺擺手,以為自己大概不會再來這裏了。所以這些答案還是隨風而去的好。

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他得試著習慣的東西竟如此之多。

比如單邊的街道,比如無法再守護的江戶天空,比如再見面刀劍相向。

剛回到前庭,就聽見銀時和假發正到處尋找他。那兩個人好像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目光,到處扯著人問有沒有見過一個穿黑色和服,表情讓人很不爽的家夥。高杉遙遙的隔著人群向他們招手,只要這家夥現在還好好的在這個地方,就還是令人安心的場所。

“高杉我和你說啊,辰馬這家夥抽中的是下下簽哦,誰知道他居然錢去買了個上上簽……”桂喋喋不休的對著高杉念叨,“這種買來的運氣根本沒有用吧。”

“假發你求的是怎樣的?”

“上簽,我許的願望是能早日看見江湖的黎明……糟糕不會說出來就不靈了吧,高杉你剛才去幹嘛了?”

“去找人算了個命。”高杉又一次想起那兩行字,對這桂伸出來的手有些洩氣的撇嘴,“幹嘛啊,不給看就是不給看。”

“小氣鬼,我的願望都說給你聽了。”桂賭氣的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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