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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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生說的道士,不用猜也知道是周西宇。

他大概是從哪裏聽說了查英受傷的事,就想著要來看看他。來訪客多,守門的武生一個都不讓進,他被攔在外頭,也沒人可以帶個話,只好枯等。

今天偏巧天熱,白天像入伏,入夜後溫度又驟降,如此站上一天,只是想想都難捱。

查英想到這就覺懊惱,隨手拿件衣服,一掀被子就要下床,把那大夫嚇得老臉青白,在後面連聲說這人怎麽這樣,腿折了都不安分。

他也不聽勸,只扶著墻往樓梯口走。腳踝那塗著藥水,也用繃帶綁好了,只要不使力,其實覺不出疼,就是下樓實在太慢。

他走到半路才想起可以讓周西宇上樓來,但情急之下就給忘了,現在站在中間,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好在那武生伶俐,早早下樓去開門,還站在門口喊道長道長,查老板下樓來看你了。

他喊得起勁,嗓門又亮,要不是天色向晚,只怕整條街的人都要被他喊出來看熱鬧。

查英聽見鐵門開啟的聲音,還聽到周西宇的腳步聲,時重時輕,一聽就是久站後不適行走。

他心裏愈急,喊一聲“周西宇”,想也不想往外踏出一步,不巧就在傷處使了力。

他仗著練過武想走快一些,可那傷輕視不得,一動就剜骨拔筋似的疼,將他另一條腿也給縛住了,如此重心偏失,險些摔下樓梯去。

好在臺階下有人,反應迅速,雙手也伸得及時,即使摔下來,跌入的也是懷抱。

“你怎麽走下來了?”

周西宇的懷抱其實並不是很緊,倉促之下姿勢也不怎麽舒服,尤其在他耳邊說的話還帶著怒氣,這情形未免就太不溫柔。

查英跟他認識這麽長時間,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他動怒。

他樂見其成,反問:“你又怎麽回事?在底下站這麽久,不會讓人給我帶個話?”

能帶話偏又沒帶話的小武生怕了,瑟縮著往門外躲,躲著躲著,人就不見了,只留他們兩個待在樓梯口,額頭相抵,手臂交纏,誰也沒放開。

門口有一盞燈,做成吐蕊玉蘭的形狀,從暗處幽幽投來一點橘色的光,將一雙人影照成了一個。

許久,周西宇嘆氣,說:“你怎麽一點都不當心。”

查英心道你還好意思講,剛要反駁,頭頂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是那位老大夫下樓來了。

他見查英站在樓梯底下,身邊有個道士,兩人還拉著手,就板起臉說:“求多少道符也沒用,想好起來就去床上躺著。”

周西宇問:“大夫,他的傷勢嚴不嚴重?”

老大夫瞪著眼說:“庸醫才看不出來,骨頭都裂了,你說嚴不嚴重?跟你們說要靜養,靜養,偏招來那麽多客人,還不肯在床上躺著,非要走樓梯。我行醫這麽多年,就沒見過這樣不聽勸的,你要是好不了,對外可別說是我治的。”

他大概是真氣到了,添油加醋說得起勁,直到走出門外還在絮絮叨叨。

周西宇卻沈默了。

他像是思考了很久,而後說:“你這幾天跟我回道觀住,好不好?”

這話來得太突然,查英先是一楞,那個“好”字在喉口轉幾個圈,出來就變了聲調:“你不是說,觀主不在,沒法知會他麽?”

周西宇說:“我寫信給他了。”

查英又問:“他回信了?”

他就老老實實回答:“還沒有。”

這人如此誠實,這個時候若不得寸進尺一番,簡直是暴殄天物。

於是他再問:“那我就這樣住進去,恐怕不太好吧?”

他是有心追問,語氣無辜,甚至還有幾分進退兩難的意思。周西宇被他問得有點難以應對,只得溫聲說:“你養傷要緊。”

世間情話萬千,揉糖摻蜜,想來也甜不過這短短五個字。

查英終於忍不住笑了。

他稍稍低下頭,又裝作用手指擦嘴唇,將那點笑意擋住,聲音偏還一本正經:“道長說得有理。戲院人多,不適靜養,哪裏比得上道觀清凈。”

過了會又說:“趕緊走,這腿要站不住了。”

周西宇便將他扶起來,說一起去外面看看,有沒有黃包車可以坐。

彼時天色已晚,華燈初上,外邊一片寂靜。他們一個穿道袍,一個著長衫,都是秀潔眉眼,又走在江南街頭,遠望過去簡直像一幅畫。

這樣的畫面,要是有第三人未免落俗,大約天也想將這一幕定格,黃包車兜兜轉轉也沒有找著,最後是周西宇將查英背回的道觀。

他身量沒有查英高,按理說背著吃力,可他腳步穩,手臂也扶得緊,從後背透出的體溫像初春陽光,一路染到心口,暖得恰到好處。

查英伏在他背上,腦袋隨著他的腳步一點一點,安心得差點睡著。

周西宇就說:“先別睡,當心著涼。”

走了一會,他又問:“你是不是瘦了?好像比從前輕一些。”

查英說:“戲院事多,忙起來沒空吃飯,吃得少自然就瘦了。”

此話半真半假,他又說得無奈,為的就是讓聽者心疼。

果然,周西宇接下去許久都沒再說話。

他只是走得更慢了,一步一步,穩得像是要在石板路上踏出印記。

從戲院到道觀的路並不算長,查英也記不清他們走了多久。恍惚中他想起下山時走的那條路,心中沒來由的一陣震顫,再猛然睜眼,見周圍是黛瓦粉墻,並非山林石巖,才知那段路已離他遠去了。

“怎麽了?”周西宇問。

“沒什麽。”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他肩上,“傷處有點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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