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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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關頭以後,猿擊術修行再無阻礙。

查英與周西宇終於悟透了功法精髓,自此一進千裏,何時想來都恍若一夢。

他覺得奇妙,周西宇卻說,師父臨終前曾跟他講,猿擊術是兩個人的武功。

他一度以為,這是要讓他與師兄一起修煉。可是彭乾吾嫉恨他已久,殺了他都嫌不快,兩人之間無半點師門情誼,要如何一起練?

周西宇說自己參不透,想不明白,直到遇見查英,才明白猿擊術就像日與月,缺一不可。

生死攸關之時,他們哪一個都不肯放棄對方,身心交融,性命相連,為彼此交付所有也在所不惜,即是不離不棄。

“不離不棄,不嗔不恨。”

周西宇說:“也許這就是猿擊術真正的精髓。”

現在的他沈靜得像水中月影,看似在手邊,又似在天邊。有時查英看著看著,就覺得他像個得道的仙人。

好在,這位仙人既溫柔,又和善,一點沒有架子,不僅陪他閑坐,還願意跟他一起去山泉邊洗衣服。

功法大成後,他們每日都在山間飛縱,去捕風捉霞,追雲逐月。

他們已不用耗費心力研究猿擊術的奧秘,一天的時間就忽然變得很長,可以去看花、看雲,坐在山邊聽風的聲音,俯在水邊看游魚的軌跡。

那段時日美好得像夢,每每想來,都覺心滿意足。

他們二人入山十年,其間有六年如墮煉獄,承受難見之苦,以致查英性情大變,不過直到今日,他才發現自己的樣貌也變了。

原先做戲子時,他是戲班裏最俊的一個,生得白皙秀潔,眉眼間隱隱有股出塵的傲氣,扮什麽都好看。後來他染上煙癮,又去了戰場,少年心氣給磨平了,整個人又頹又散漫,連帶外表也懶得收拾。再後來,他遇著周西宇,與他吃也一道,睡也一道,跟得久了,原先好潔的脾性便慢慢拾了回來。

周西宇就是他命中的機緣。

他教他習武,教他打坐,教他如何調整心境,將那個一頭臟發、倔強又懦弱的廢人,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查英看看水裏倒映出的那張臉,頭發披散著,下巴有長長胡須,但是那雙眼睛,亮得像天上星辰。

他喜歡現在這個模樣,但忽然又有一點懷念當年站在臺上的、那個意氣風發的武生。

水邊有石片,輕薄又鋒利,他便拾起一塊,將臉上胡子刮了,再把頭發挽起,學周西宇的樣子,在頭頂盤綰成一個清爽利落的發髻。

沒了胡子,他的臉型輪廓便愈發清晰,乍一看,恍惚歲月凝滯,仍是當年那個俊秀少年人,但仔細一瞧,昔日跳躍的神采已沈在眼中。

屬於年少時期的、那種迷離懵懂的眼波已不見了,即便刮去胡子、挽起散發,他也變不回十年前的查英。

“你在看什麽?”

身後傳來周西宇的聲音,查英慌忙站起,又將刮下的胡子隨手往水邊一丟。

“看魚。”

說來也巧,這時正好拂過一陣風,將他丟下的胡須吹得半空拐彎,又從枝頭撣下一層花,紛紛落落,直往他身上飄。

查英只能低頭拍打衣衫,想將胡子花瓣一並拍走,偏偏越拍越多。周西宇就在旁邊看著,邊看還邊笑:“你跟十年前,真是一點沒變。”

剛想到這個,他就偏巧說起。

查英心道,自己十年前痞得不成樣,虧他還能說出這話來。

他不知如何作答,落花又實在撣不凈,便幹脆脫了衣衫搭在手上,準備回去時再換。

他只穿一件薄衫,這一脫,上身未著寸縷。周西宇便將身上外衫脫下,給他披在肩頭。

他說:“當心著涼”。

天氣正熱,他這句話簡直有點好笑。

查英想取笑他,說一句“周師傅可知這是晚春,凍不到的”,可話到嘴邊卻變了,變得像初生雀鳥的翎羽,軟軟的,又細又絨,撓得他喉口發癢。

於是他張開嘴唇。

更聲漏聲,獨坐誰相問?

琴聲怨聲,兩下無憑準。

翡翠衾寒,芙蓉月印,三星照人如有心。

只怕露冷霜凝,衾兒枕兒誰共溫?

這是《玉簪記》中的唱詞。查英本學的昆曲小生,這《玉簪記》自小就會唱。大煙毀了嗓子後,他將唱詞都落下了,有時隨口哼來,或是無意識唱幾句,都覺粗啞難聽,漸漸便也不再記起。

如今這聲音,卻不像是他的。

他先唱一段,緩一會,再唱一段,待發現嗓子好了,更是驚喜交加。這一喜,在戲曲上花過的心思也統統活絡了過來,不僅潘必正,就連陳妙常的詞,他也一並唱。

他唱到興起,見周西宇含笑望著他,便伸出手,遙遙而指。

“看陳姑十分有情於我,及至挑動她,她又著惱。哦,我不免躲在這花陰深處,聽她講些什麽。哦,有理呀有理!”

他大概不曉得,剛剛才在水邊洗過手臉,現在唇上、頰上、額上,都是濕的。白的愈白,紅的愈紅,本已是秀雅拔俗,再一唱一笑,滿眼的神采活了,那種要命的好看,真要將春光比到黯淡。

他當然不曉得。只因現在的查英,眼裏只有一個周西宇。

周西宇望著他笑,不僅笑,還以手輕輕為他打拍。

他難得看到這端正得近乎拘謹的人做這般舉動,心裏新鮮,笑得就愈開心。如此一個唱,一個拍,走走停停,從水邊到石洞這樣近的路,變得遙遙沒有盡頭。

彼時查英真的以為,他能跟周西宇一直這樣走下去,走到老,走到死。

可是他錯了。

他愛登臺,愛唱戲,也愛與周西宇一同閑度歲月。若要讓他分個等次,那定是周西宇第一,其餘再算。

可周西宇不同。

他不會爭,也不會搶,只會自己走去末位,再袖手站著,安靜等他來。

對他,查英束手無策。

周西宇幾次三番問他,功學成了,嗓子也好了,是否要下山去,一了從前牽掛。

查英很想跟他說,他這個人就是牽掛,可話到嘴邊又覺無用,只能自己氣悶。

他上山時的包袱裏,有一件從前當武生時穿的戲裝,是請了手藝最好的老裁縫,用上好料子做的。

進山之後,這件衣服他從未碰過,只偶爾拿出來看一看,再悉心收好。

他心知周西宇怕他放不下梨園戲臺,這件衣服原是留個念想,但他一氣之下,咬牙就給扔了。

他以為丟了衣服,周西宇也該知道他的心意。誰知他丟去哪,周西宇就去哪撿,不僅撿回來,還要放進山泉裏漂,將落葉塵土都洗去,洗得幹幹凈凈。

他做了一根木杖,削圓的一頭挑入水裏,將那件戲服挑出水面,掄畫出一道如雲似雪的水珠白瀑。

青碧的泉,瓊花玉珠般的水瀑,襯得戲裝黑如沈夜,亮如流光。

他就舉在那給查英看,末了溫溫柔柔地笑。

“世間這樣美,”他說,“下山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記得戲服是不能用水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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