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關燈
查英跟隨周西宇在深山之中修習猿擊術,整整十年,從未出山。

在這十年之中,他的武學造詣大有長進,心境也隨之大變,比之從前,簡直判若鴻溝。

這其中固然有太極門絕學的玄妙作用,但真正對他造成深重影響的,還是兩樁大事。

其一,就是他徹底戒斷了煙癮。

查英在戲院時正值愛新鮮的年歲,又是一唱成名,一步跨入花花世界便再也走不出,人家拿來煙槍,說是好東西,吸一口能見著仙境,他就吸了,不知不覺將整個人沈了進去。

若不是遇見周西宇,只怕他早已死在哪處荒山,成了無名野鬼。

周西宇為救他,願將太極門不外傳的絕學傾囊相授。他起先不知好歹,待覺出周西宇良苦用心,又親眼見識猿擊術的奧妙,再不敢怠惰,只跟著他潛心修煉,只為早日戒斷。

初時,他的煙癮一日要犯兩三回,漸漸一日一回,再過下去,兩三天才發作一次。

查英甚覺欣喜,以為能就此擺脫,周西宇卻讓他不要大意。他說,發作時間相隔愈久,就愈是痛苦,愈是難捱,絕不可有半分輕視。

他說得凝重,查英卻不太放在心上。

有周西宇陪著,他覺得自己盡可以安心,痛苦也好,難捱也罷,只要周西宇在身邊,就一定能撐得過。

就像在戰場上、在煙癮發作時一樣,只要查英還未成長到與他一般強大,他就會一直保護他。

天塌地陷也不必怕,只因有他在。

他就懷抱著這樣一點小小的僥幸心思,心安理得地享受周西宇的保護。

世事難以預計,查英怎麽也不會想到,這樣一個強大、堅韌、甚至穩如磐石的人,竟也會倒下的。

他清楚地記得,那天他們二人去山中尋覓食物,采摘山菌時突遇一條巨蛇,蛇身足有碗口粗細,只看鱗甲,便知一身劇毒。

周西宇本就警覺,查英雖稍慢一拍,也及時避開蛇牙,與他分別躲開,一路於樹冠葉梢間飛縱跳躍,將巨蛇引開數裏,這才敢回到石洞。

他本以為全身而退,等回來一看,才發現周西宇小臂上被劃了一道淺淺口子。

他不清楚這是蛇牙蛇鱗還是其他物件劃的,傷口雖淺,卻把他嚇得不輕,一定要跟在周西宇身後,眼看著他放血、上藥再包紮,直到血止住,仍是滿心不安。

他的預感在夜晚來臨時終於成真。

周西宇的傷口果然有毒,盡管放了血上過藥,毒素仍已悄然入侵。他身體強健,初時不覺得,待有所察覺,渾身已發起高燒。

傷口很淺,帶著的毒肯定不多。以他的根基,只需運功,一定可以恢覆完全。

石洞之外即是一輪滿月,即使他自己沒法走出去,只要查英在,是扶也好、拖也好,總能讓他見著月亮。

本是很簡單的事,現在卻做不到了。

只因他的煙癮在這個時候犯了。

周西宇說得對,發作時間相隔愈久,發作起來就愈痛苦。

大煙在他身體裏埋下的毒,來得如潮水一般迅猛,簡直洶湧而來,猝不及防。查英原本想將周西宇扶出石洞,可還未走到他身邊,一陣異常的痙攣縛住他的雙腿,令他翻倒在地。

他的腿似乎不見了,胸口以下一片空蕩,心口卻又奇癢難耐,似有爬蟲在撕扯咬噬。他想運功,可真氣如滾水般在指尖流逝,他想喊叫,無奈有一雙手掐著他的脖頸,令他說不出話來。

他的眼前開始出現幻覺。

無數的金片在周圍閃耀,閃得他雙眼發疼,淚流不止。他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舉著一樣煙霧蒸騰的物事,跟他說,過來吸一口,只要一口,就什麽都好了。

他已不記得第一個遞給他煙槍的人長得什麽樣子,但大煙的滋味,卻隱約能回憶起來。

那是一種如墮夢裏、銷魂蝕骨般的感受,身上輕飄飄的,多大的煩惱都會煙消雲散。他不想還好,一旦想起來,回憶中的暢快就會與現實的苦楚交雜在一起,凝合成一種可怕的、難以抵抗的折磨。

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正在石洞的水潭中翻滾,他的手指抓在石頭上,那樣大的力道,足以將指甲抓斷。

查英卻覺不出疼痛。

以往他這樣,周西宇都會將他的手指掰開,再輕輕握住,讓他抓自己的掌心。等到他清醒過來,手指的傷已經包好,而周西宇就坐在身邊,坐得那樣穩、那樣安靜,似乎從未離開。

可是現在,周西宇在哪裏?

查英睜開滿是淚水的眼睛,從迷霧般的幻象中望出去。

他眼前的一切都是昏黯的、晃動的,恍惚中有一個人影坐在對面,面目模糊,臉色跟紙一樣白。

查英看不清他的眉眼,卻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動。

他艱難地睜大眼睛,強迫自己的視線集中在一處,這是孩童都能做到的事,於此刻的查英而言,卻是耗盡全身力氣。

他看到那個模糊的人影在說,若華。

若華,你不要怕。

有我在,你什麽都不用怕。

他在戰場上被炮火嚇得心膽欲裂時,有個人緊緊抱住他,在他耳邊說過這樣的話語。

這個人現在何處?

他平躺在地上,努力回想著,而後忽的擡起額頭,往地上狠狠撞去。

一道熱流緩緩流下,新鮮的痛楚自額角一直傳到全身,那樣痛,又那樣熱烈,以致開雲破霧,能將幻象驅散。

查英就那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其實看不清周西宇在哪裏,只是憑著感覺往前走。他的手在空中摸索,劃破空氣,撥開無形幻覺,直到另一只手將他牢牢牽住。

那只手跟記憶中一樣溫暖,盡管在顫抖,他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查英俯下身,抱住周西宇的半邊肩膀,將他從床上扶起來。

他能感覺到周西宇身上不正常的熱度,也能感覺他呼吸間噴出的灼氣。

額角依然疼痛,腳步也依舊虛浮,最初的清醒過去後,兩種痛感激得他頭痛欲裂,但他緊咬著牙齒,將周西宇一點點扶出石洞。

洞外是夜空無垠,一輪滿月高掛,清輝一地。

周西宇月練有成,一旦接觸到月光,就不需查英再扶。他自行坐下,兩手結印,猿擊術的回覆之能緩緩啟動,不消一刻,原已蒼白的臉色就回緩過來。

有月光,他就有了生機。

查英摔坐在他身邊,眼見著他恢覆,先是笑,笑著笑著就暈倒了。

他額角的傷過了兩月才好,周西宇悉心為他療傷,一點疤痕也沒有留下。

時間一久,他就不記得那個傷在何處,周西宇卻還記得,不僅記得,每回想起來,還要嘆氣。

你這樣好的面目,又是天生登臺的料子,卻為了我險些毀了。要是留下疤痕,真是要記一輩子的憾事。

查英就說,一點疤痕算什麽,若是那天沒將他救出來,那才是一輩子的遺憾。

他自小愛俊,這番話卻真心實意,絕無半點摻假。

能在那樣的時刻清醒過來,次次想起,都覺僥幸。

更有一點,自那天以後,他的煙癮再也沒有犯過。

修行大事,這是其一。至於另外一樁,更是與猿擊術大為相關,神妙百倍,也驚險百倍。查英在前二十餘載人生中,從未想過世間竟有此兇險,可他與周西宇遇見了,也就此被烙下不滅的印記。

這是命,是劫,是機,更是緣。無可抗拒,卻又自然而然,真正影響了他們二人的一生。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