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四十九章親的親的

關燈
宮宴綿長,岑寐寤借著出恭的名頭從枚久閣出來,坐在右側的偏殿喝茶。

隔著宮殿門墻,渺渺的歌舞曲樂聲飄忽而來。

手裏的茶是岑寐寤久違的大燕宮中禦品,五百年已過,大燕早已經不覆當年,可這茶仍是一如五百年前的雍容優雅。

茶水氤氳,岑寐寤透過茶霧,恍若看到那高臺之上很是默契的兩個人,嘴角緩緩的勾起笑意,連茶香也更濃郁的讓她沈迷喜歡。

而就在岑寐寤沈迷的時候,耳邊忽的聽到細微的動靜。

岑寐寤循聲看過去,右側偏殿的門口被撥拉出來了一道縫兒,縫兒後面一雙晶亮的眼睛眨著。

“誰?”岑寐寤道。

“……”

門後的縫兒大了些,一個六歲大的孩子從門外鉆進來。

消瘦的身形藏在寬大的袍子裏,只顯得袍子晃蕩空曠,秀氣的面龐稱不上出色,那雙眼睛卻是明亮的出奇。

那個孩子甩了甩袍子上並不存在的塵土,沖著岑寐寤行禮,“在下姜淶,不知可是王妃姐姐?”

“殿下?”

岑寐寤初次聽到“姜淶”這個名字,卻是不用猜就知道他必然就是姜茴的親弟弟,還沒有被冊封為王爺的宮中唯一皇子。

“王妃姐姐知道我!”姜淶眼中泛光。

岑寐寤點頭,“聽皇上提起過!”

“真的嗎?”姜淶走到岑寐寤身前三步遠停下,“我沒想到!”

岑寐寤笑,“殿下是皇上的弟弟!”

“是哦,我是皇兄的親弟弟!”姜淶摸了摸腦袋,隨後像是忽的想起什麽,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手串,“皇兄不允我參加宮宴,這是我準備送給王妃姐姐的!”

岑寐寤接過來,一眼就看出了這個手串是由桃核串成的,桃核有辟邪之用。

岑寐寤看向姜淶,“殿下就不怕認錯?”

姜淶搖頭,“皇兄說我聰明著呢,再說,宮中只有王妃姐姐有孕!”

姜淶的視線落在岑寐寤的腰腹上,此刻岑寐寤穿著厚重的秩袍,凸起的腰腹只越發的顯眼。

“等他長大了,能和我玩兒嗎?”姜淶忽道。

岑寐寤看著姜淶的大眼睛,霍得心頭軟的一塌糊塗,“嗯,能!”

“真的!”姜淶欣喜,“這下我知道皇兄為什麽要和大齊王爺結拜了!”

“為什麽?”岑寐寤問。

“皇兄知道我孤單,想要給我找個侄子!”姜淶道。

“……”岑寐寤眼中模糊,“是,他還能和你說話呢!”

“真的嗎?現在?”姜淶都快蹦起來了。

“嗯,現在!”岑寐寤撫著肚子,做出聽到什麽的模樣,“他問你可是吃了?還有平常玩兒什麽?”

姜淶沒想到真的能和自己說話兒,連連的點頭,“我吃了,平常玩兒的東西可多了,有九連環,……”

“……”

姜淶蹲在岑寐寤身邊興奮的說,岑寐寤看著,唇角含笑。

在殿內的淳於珖姜茴察覺到岑寐寤不在,並派火德與康寶找的時候,正看到這一幕。

“主子!”

“殿下——”

火德康寶不約開口,興致勃勃的姜淶一滯,神色黯然的站起來。

“主子怎麽在這裏?”康寶道。

“殿下,您怎麽來了?”火德問姜淶。

“我……”

姜淶想要說什麽,火德已經轉身沖著岑寐寤行禮,“驚擾王妃,還請王妃見諒!”

岑寐寤顰眉,姜淶咬著唇,局促不安。

“沒有攪擾到我!殿下很聽話!”岑寐寤道。

聞言,火德臉上明顯一松,姜淶也欣喜的看向她。

岑寐寤彎唇,把腰間上的玉佩拿下來。“送給殿下!”

姜淶看火德沒說什麽,接過來道謝。

火德和康寶都在,岑寐寤沒法子再像剛才那樣誘哄姜淶,笑了笑起身離開,在岑寐寤離開偏殿的時候,隱約的聽到火德低低的聲音,“殿下,以後可不能這麽莽撞了……”

“……”

******

宮宴終於結束。

文武官員們離開宮門,高高的宮城之上,姜茴遙望著那燈火明亮之處的某個寬敞的車駕,神色恍惚。

身後火德低聲的說著二殿下姜淶見到了岑寐寤,並與岑寐寤相談甚歡的場景,其中不少是姜淶告訴火德的,比如姜淶能和那個未出世的侄子說話種種。

姜茴輕嘆,“她是溫柔的……”

“是!”火德道,聽到姜淶殿下講的那些,火德都不敢相信那位王妃娘娘竟這麽哄著二殿下!二殿下自幼喪母,宮中雖有嬤嬤照看的無微不至,可誰也沒有這樣的哄過殿下,剛才來時看到殿下睡覺時彎著的嘴角,火德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既然二弟喜歡她,就多講講她的事兒……”姜茴又道。

“是……”

火德的聲音微不可微,姜茴的目光仍落在那遠去的車輦之上。

明兒,便是最後一次見了吧!

遠去的車輦之上,岑寐寤窩在淳於珖的懷裏,仰頭看著淳於珖,眼中閃爍不定。

“怎麽了?”淳於珖故意問道。

“怪怪的……”岑寐寤道。

“那個小殿下?”淳於珖也從康寶的口中得知了先前在右殿岑寐寤見到大燕皇帝弟弟的事兒。

岑寐寤搖頭,“不,是元朗與大燕皇帝——”

“哪裏怪?”淳於珖挑眉。

哪裏都怪!

岑寐寤目光幽然,唇角輕彎,眉目帶媚,只是無聲瞧著。

淳於珖挑眉,自家王妃顯然是學的他,只是先前他不覺得有什麽,現在連他自己都有些不自在。

淳於珖擡手想要摸自己的鼻頭,可在瞧到岑寐寤那雙黛眉的眼睛之後還是忍不住轉到了她的鼻頭上,寵溺的刮了下,“總之是好事兒!”

“哦,明兒就能回去,真是覺得舒服……嘖,倒是很有些想念那個老頭子——”

“……”

岑寐寤又怎麽聽不出來淳於珖在左顧而言他,只是既然他說是好事兒,那就是好事兒吧!哪怕是虛以委蛇,能在離京之前看到他們兩個相處和睦,她也欣喜。

大燕,曾經是她的故鄉,更曾是她費盡了心血夢裏也想要恢覆祖先榮光之地。

可五百年的風塵到底是湮沒了太多太多,如今,她竟也有了陌生之感。

或許此生她都不知道她的故鄉在何處,只是有他,那便是她的故鄉。

***********

遠在千裏之外的大齊京城。

夜色籠罩,燈火明亮,街頭巷尾偶有爭吵聲,也不過是平民百姓之間的雞毛蒜皮,侍衛層層守護的宮城之中,禦書房內忽的傳來幾聲噴嚏。

“皇上,喝茶!”大齊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王寶送上暖茶。

皇帝接過來,連著喝了好幾口,方壓下喉嚨裏的那陣子不適。

“王寶,你說是不是那小子惦念朕呢?”皇帝把茶盞遞給王寶的時候,忽然說道。

“……”

王寶差點兒當場咳嗽起來,幸而王寶及時咬住了自己的後槽牙,悶聲道,“王爺頭一次離開大燕,現在功成身退,想念皇上也是情理之中。”

“嗯!”皇帝捋著胡子,目光悠遠,“……當初朕在他這年紀的時候也沒這般本事!”

憑著三千精銳,在大燕狠狠的振了一次大齊國威,還和大燕的皇帝結為兄弟!別說是他這個老子,就是往上數這幾百年的列祖列宗,也沒有一個能做到如此地步。

王寶也是感慨,“王爺果真不愧皇上鐘愛……”

皇帝得意,晃著腦袋掀開了拿在手中許久的折子,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這幾日這折子上所寫也都看著順心,皇帝提筆朱批,腦袋裏想的是明兒那個小子就該從燕回來了……

數個月不見,他這個老子忽然也有些想了!

……隔著數千裏,意料之中,淳於珖也狠狠的打了個噴嚏。

岑寐寤笑著說還不知道是誰想著了,淳於珖佯怒的上下其手,好好的吃了頓豆腐。

*************

大燕京城的上空,萬裏無雲,碧野之上,遙遙的鳥兒乘風而起。

數千的大齊兵士手執著利刃旌旗,整齊肅然的立在曠野之上,車馬叢叢,飛揚飄舞。

不遠處,同樣肅然整齊的大燕兵士身上紅色的盔甲組成紅色的海洋,大燕皇帝姜茴立在皇帝蓋冕之下,與淳於珖岑寐寤淳於宛告辭。

大燕的官員們立在大燕皇帝身後,眉眼含笑,標準的官方笑容。

他們心裏是怒是惱,還是恨不得就把這群大齊人殺死在眼前,就都不是淳於珖所理會的,現在他是大燕皇帝的兄弟,在大燕境內出了事兒,就是在打大燕皇帝的臉面。

一眾的兵士之外,還有大燕的百姓在遠遠的眺望。

當初他們希望這位大齊的公主能留下來成為他們的皇後,是因為這位皇後把京中的那些紈絝公子們教訓了一頓,可現在似乎也不這麽迫切,在那天夜裏京城發生大亂之後,在街頭的紈絝公子已經少了許多,連某些個勢大欺人的商家也都和緩下來。

大齊公主這麽可愛,大燕皇帝又和公主的兄長結成了兄弟,大齊公主也就是大燕的公主了……說起來只要能吃飽穿暖,沒有人肆意的打壓和生命的威脅,百姓們也願意只看熱鬧。

和來時的相送一樣,只是寥寥數言。

淳於宛早已經回去了車子裏,岑寐寤也退離而去,最後是淳於珖拱手告辭。

終於,大齊的車駕緩緩離開,隨著迤邐蔓延,在大燕京郊之外的地平線上劃出一道鋼鐵的弧線。

姜茴立在蓋冕之下,遙遙相望,袖下的手中,緊緊的捏著一枚葡萄玉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