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十九歲，夏利也十九歲。我在緬甸，他在英國。

夏爸和我媽趁假期坐游輪去英國陪他過聖誕節。途中夏爸死於痢疾，據隨船醫生告知，他腸道被拉出一米多長，塞進去又被頂出來，最後只好把肛門縫合才得以保全這具還算體面的遺體。並且由於游輪上沒有冰館，只好把保存生肉的冷凍櫃貢獻出來，讓夏爸和一群上吊的豬在一起待了一個多月之久。

夏利被迫在英國火化了他爸爸。

而我親愛的媽媽，不知為何骨子裏竟然偽蓋著浪漫主義，在忍受孤獨的旅程之後，縱身躍入英吉利海峽，屍體化為海洋動物的養分。我拼命地想她這麽做的原因，徹夜不眠依舊一頭霧水。後來我又開始試圖找出我媽存在的證據，為此常漫步在海邊，不肯放過每一泡海鳥的糞便。因為它們很可能吃過我媽身體的殘渣，或者吃過吃過我媽身體殘渣的小魚。

收集一罐之後終於能作為骨灰盒放進我媽的陵墓裏。只是後來以她墓地為圓心的五十米內總充斥著屎臭味。很多人分不清屎臭和屍臭，便提起訴訟把陵園告上法院，說他們違反了火化條例，允許全屍下葬。陵園也不能把每座墳挖開來解釋，沒辦法吃了啞巴虧。以低於市場價的價格補貼了我家墓地周邊五十米內的墓碑，當然也包括我家。

夏利從英國回來後，用盡各種手段把我囚禁在別墅長達半年，美其名曰“家，要有家的樣子”

他繼承了所有遺產，不分晝夜地坐在書房的皮椅上核算。生怕被我或者我媽以某種卑劣的手腕掠奪了一分錢。我在走廊看著他，如同在看一只上躥下跳的猴子。

“以後有什麽打算？”他兩腿翹在桌子上，抽著雪茄問我。一招一式都在強調自己是這個家的主人，我天生就懂的尊敬權威，因此站在一旁沈默不語。

他阻攔我的交友，無論多忙也要回家和我一起吃晚餐，“弟弟，你不覺得家裏應該添點什麽？”

我想說話時，會接幾句滿足他期望並維護的和諧聚餐憧憬，“給你添個弟妹”

不想說話時，就一個字也不說，看著他的臉色從難堪到惱火，最後陷入沈寂。

他不睡覺，飯也很少吃。家庭醫生離開後，他就立刻差人去采購大量的藥。一天到晚緊張兮兮的，狀態持續一個月。後來某天晚上夢游差點從二樓掉下去，我背著他把所有藥都扔了。

都是一些治療痢疾的，還有營養素。他惜命，爸爸的死亡帶給他巨大的沖擊，以致過了頭。他日漸消瘦，有一段時間竟然全靠註射營養液，不肯吃任何固體食物。一到暴雨來臨，他就無法承受低氣壓，又立刻從英國購買了呼吸機放在床頭，精神狀態時刻緊繃。

我沒有辦法，只好晚上睡在他旁邊，時不時要伸手摸摸他還有沒有氣。有一個晚上旋風過境，多數人都被迫關在家裏等候。夏利在打電話詢問股票，我在餐桌喝酒。突然停電了，我只聽到咕咚一聲，潛意識裏是夏利暈倒了。

他顫抖著躺在被子裏，空調打得很低。窗外樹葉劈裏啪啦地砸在窗戶玻璃上，如同一群亢奮的強盜。

我點上蠟燭，看見夏利蒼白的臉，“快睡吧”

“江”他只撈到我的一根手指，緊緊地攥著。

我酒精作祟，看他可憐又可愛。很大方地把身體貢獻出去，他卻無力承受，差點把肺咳出來。

“你是不是喜歡我？”

夏利在黑暗中被我抱在懷裏，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我嚇得連夜逃離了別墅。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