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苗//my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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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丁目,不在日本。舊寮屋所在的十一丁目街道,是日據時期某個日本軍官因思念家鄉而臨時改建。久而久之,她原來的名字,就再也沒人記得。聽馬桑說日本女人結婚就會冠父姓,那麽我把十一丁目叫做她,是完全有理有據。

旅居的人大多不能理解我們對家鄉的感情,就比如馬桑,他就見不得我大學畢業之後還要賴在家不走,依他的話說——是戀母癥的轉移。小時候戒奶晚,導致大腦的某塊專管獨立的系統一直唯唯諾諾疲軟不堪,長大之後不是巨嬰就是陽痿……也有可能兩樣都占。

我端著一杯日本酒難以下咽,還趁人不註意看了眼褲襠。我真恨自己這副樣子,面對權威就忍不住淫服,盡管有很多質疑與不屑,但因為畏懼都通通被吃進肚子裏。最後一學期,一位中文教授指責我上課在學英文,其實當時我只是剛好在看一句陸放翁和莎翁的英文註解。被全班人盯著看,我頓時又如同被開水燙的粉條一樣軟噠噠地立不起來,一句辯解的話也說不出口。當時已經沒有幾個人去上課,過後我一想自己好歹還是看書的,不去罵那些逃課的憑什麽來罵我!不公平。還沒到放學,教授隔著教室沖我微微點頭,盡管是他的習慣性動作,我仍然立刻被澆滅怒火,並為能得到他的認可而沾沾自喜。

後來我剖析過自己,正是這種唯唯諾諾馬首是瞻的性格,導致我和夏利的關系走向另一個極端。

晚上十一點左右,馬桑的酒館開始上人了。他打扮地花枝招展,應承著客人的招呼“媽媽”“媽媽”“啤酒一杯”。

馬桑在新加坡武吉士街出道,是相當有資歷的人妖。通常經歷過大面積燒傷的人都會極其冷靜,沈默寡言。馬桑由於以前縱情聲色,玩屁股夾火過頭,差點把兩瓣融成一塊,所以現在高居吧臺,只負責取酒。

畢業後我主動搬出別墅回到老街,原本是和緬甸朋友苗一起做木材原材料出口,不過我們的分道揚鑣來的比想象中更快,一片成林還沒長出型,他就迷上了罌粟種植,從此長居在仰光,擁有成片的罌粟地。偶爾他回曼德勒,便找我來此喝酒。

“江!”他從外面掀開簾子,露出一只烏溜溜的腦袋,調皮地沖我擠眉弄眼。

“哦,來啦”

我還沒說完,被他三兩步從椅子上拉下來往外走,“猜我看見誰了?”

他跟以前一樣愛神秘兮兮的,短褂一招手就漏半截腰,下面照常圍著他永不脫身

的長筒基隆。只不過樣式花色從不重覆。

“誰?”

“嘻嘻,你哥哥”

我前腳踏入道旁,就看到夏利從一輛小轎車上下來,許久沒見,他除了越來越瘦,神態沒有絲毫變化,邪惡又驕縱的嘴角,自一邊上翹,好似月牙沒釘好,一高一低地掛在天上。他暫時還沒有看見我,正在用豬狗不如的目光盯著身旁那位正在關車門的陌生男子,看起來也是華僑,不過西裝革履,帶了頂圓禮帽,一副英式做派。

圓禮帽摟著他的腰,往臨街的一家高檔酒吧去,裏面本地人禁止入內。真是一家神奇的店鋪,開在泥堆裏,卻只供金字塔頂端的人群消費。夏利去那裏,簡直比想象之中還要符合邏輯,完美滿足他惡趣味,我不禁懷疑那家店是不是他開的。

趁他還沒發現,我拉著苗趕緊走。誰知這位少爺金錢為大,置好友於不顧,熱情地隔街大喊“夏利!夏利!還記得我嗎?”

他穿著芒鞋,差點手舞足蹈。“你真該跟著釋迦摩尼吃點苦頭!”我則只想卑躬屈膝,使勁在水泥澆築的路邊刨出個洞鉆進去。可還沒等我找到合適的工具,夏利就獨身一人朝這邊走來。

為了逃避,我只好緊閉雙眼,一面喃喃自語,渴望變成一棵伊洛瓦底江邊的賽楠,安靜地等待雨水就好。

“夏利,有空去河內玩啊。你們都賴在曼德勒,一個人在那很無聊嘞”

“恩。”

“最近內比都發展得也快,啊呀呀,投資的床越來越多,手裏的錢倒是一點沒生,甚是煩惱。。。。”

“哼”

夏利時不時發出距離我不到一米的氣息,每哼一聲我都忍不住打個冷戰。

“你這是在幹什麽”他很明顯是在對著我說話。

“Amitabha,阿彌陀佛”我只好閉著眼假裝成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的盲僧,雙手合掌,嘴裏絮絮叨叨念著“佛說無常經”,給自己消災降福。

“此老病死皆共嫌 形儀醜惡極可厭

少年容貌暫時住 不久鹹悉見枯羸

假使壽命滿百年 終歸不免無常逼

老病死苦常隨逐 恒與眾生作無利”

我悄悄瞇著眼睛看他,發現他正仰頭認真地觀賞我神神叨叨的表演,這讓人十分尷尬,再也裝不下去。

“夏利,你回來啦”

他冷笑,比我矮一個頭,卻只用下巴四處掃視。“還俗啦?”

表情好像在說真給夏家丟人。不過他竟然沒有說出來,不得不說這是標志著成長的進步。

“是的”

他又上下打量著苗,這次什麽也沒說就轉身離開。由於我沒辦法和夏利同生在一個循環系統,所以等他走了十幾米遠,我才呼出長長的氣。他的四周布滿荊棘,光腳行走無異議自殺。而我也沒有什麽輕生的念頭,或許將來會有,那也是以後的事,我喜歡中國的詩人李白,莫把金樽空對月,起碼現在我還要好好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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