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暖陽微醺，羅陽靜靜的坐在院子裏面的石凳上，聆聽這一刻的鮮活。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泛出聖潔的光芒，那是一種幹凈的純粹，像是四月的春塘，溫暖而又醉人。

兩年的風霜，並沒有使羅陽的一身皮膚曬得有多黑，反而添上了健康的色彩，比記憶中的那個小白臉的形象顯得剛毅很多。

黑色的襯衫是羅陽以前的，放的時間久了，有著深深地折印，平添幾道波瀾。

羅陽把他那差不多齊肩的頭發綁了起來，就像是紮小辮一樣，在後面紮了個小小的低馬尾。

這種造型讓羅陽感覺很新奇。

羅陽的頭發是有點自然卷的那種，散下來略顯雜亂，但紮起來卻頗有一種流浪的異域歌手的味道，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也是自然的營造了愈發獨特的味道來。

陽光是暖的，把羅陽整個人都暖了起來，他舒服的閉上了眼，像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子，貪戀著陽光的溫度，貪戀著那種活著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有萬年，又或者只是在一眨眼之間，一陣重重的敲門聲將羅陽驚醒。

這個時候會有什麽人來？黃巖嗎？

羅陽有些遲鈍的看向大門的方向，眼神裏滿是不解，但他還是沒有忘記現在要去開門這件事情。

大門敲得很響，不像是用手敲得，更像是有人在拿著什麽東西砸，散發著滿滿的怨氣。

羅陽猶豫了一下，仔細的想了想，確定原主確實是沒有欠人家什麽債務，於是也就伸出了手去把家裏的大門打開了。

“來這麽慢，是到現在還在睡覺嗎？”一道囂張跋扈的聲音在羅陽的耳邊響起，同時隨著大門的打開，說話的人也進入羅陽的視線。

花白卻梳的整整齊齊的頭發，整齊的著裝，戴著一副銀邊的老花鏡，此刻，正滿臉怒氣的看著自己，但是羅陽卻看見門開的那一刻，老人眼中覆雜的情緒。

“朱奶奶……”羅陽有些驚喜的喊了一句，但是同時的也是下意識心虛的往後退了退。

“誰是你朱奶奶，你個沒有良心的小東西，還知道你有一個奶奶，還知道你有個奶奶……”朱敏滿腔的怒火，伸手就往羅陽的身上打，用盡了力氣，恨不得把眼前的這個人打死。

羅陽沒有閃躲，就那樣站著看著眼前的這位老人，像一個傻子，任由眼前的奶奶用她的拳頭砸在自己的身上。

——明明就沒有用力氣。

朱奶奶是住在羅振國隔壁的人家，家裏孩子都長大了，各自成了家，幾個孩子也想著把老兩口接去享享清福，但是兩個老人在這裏生活了一輩子，自然是不願意離開。

說起來，這朱奶奶就像是羅陽的親奶奶一樣，羅振國那個大男人又不會照顧孩子，所以羅陽的童年幾乎就是跟著朱奶奶一起的，朱敏把他當做自家的孩子一樣照顧，連帶著羅振國這個單身漢也受到恩惠，時不時地能夠吃一頓地道的燕京菜，還是一大桌的那一種。

而且也就是羅陽熱切的喊這老兩口的時候，羅振國總會擺出一副扭曲的表情，畢竟原本是同輩的，年齡也沒有差多少，但是這個時候卻是憑白的差了一個輩分……

羅陽當時離開，最傷心的要數這個老人了，自家的孩子不知道到哪裏去了，找也找不到，心都要碎了。

朱敏打了半天，氣也洩了，看著羅陽低著頭站在那裏跟個傻子一樣，生生的受著，一時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

“跟個傻子一樣，笑的醜死了，別笑了。”

朱敏抹了抹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下來的淚水，大聲的向羅陽斥道。

羅陽卻是在怔了怔之後，伸手強硬的一把面前的人擁到了懷裏，毫不理會她的抗拒，就像是把一件寶貝摟緊懷裏的一樣，然後，輕輕的說道：“奶奶，我回來了。”

羅陽的這話明明就是說的清清淡淡的，也沒有什麽故意的煽情，但是朱敏卻猛的鼻子一酸，哭了出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及近泣不成聲。

羅陽輕輕的撫著朱奶奶的背，怕她哭的背過氣。

“不要再哭了，會越哭越醜的。”

“一邊去。”朱敏對羅陽翻了個白眼，用手指點了點羅陽的額頭，一副數落的樣子，“這麽長時間不見都學會花花口了你，不學好，以後千萬不要像你朱爺爺那樣。”

站在一旁一直看著的朱繼業聽到朱奶奶這話立即氣的臉色發黑，嘴邊的胡子抖三抖。

“哼！”敢怒不敢言，朱繼業敲了敲拐杖，向站在門口的兩人喊到，“你們兩個再膩歪，餃子可就爛完了。”

朱敏聽到這話也是猛的反應過來，連忙挽過羅陽的胳膊，拉著他向自己家的方向走。

“是得趕緊，那餃子下的有一會了，再不吃，真的該爛了，趕緊走。”

羅陽在朱奶奶的急促招呼下，跌跌撞撞的走進了隔壁的院子裏面，留下朱繼業一個人在後面吹胡子瞪眼。

“來來，你先坐著，我去把碗盛了。”

朱奶奶直接把羅陽按在了院子的石桌子前坐下，那上面，已經擺上了幾碟小菜，還冒著熱氣，彌漫的滿是香味。

羅陽要起身進廚房，朱奶奶不樂意，硬是把他按在那裏，還威脅他不要動，讓羅陽哭笑不得。

“坐著吧！”朱繼業放下拐杖，一臉威嚴的在石桌前坐了下來，“你奶奶她可是起的老早了，就是為了給你準備這一頓。”

可不是起的老早了嗎？天還沒亮就拉他起來洗菜。

羅陽不知道朱繼業的怨念，聽到這話身體滯了一下，心情更加的覆雜。

“她說，你這麽久沒有回來了，過年也都沒有回來，這次好不容易回來了，她要好好給你準備一頓餃子，說是這回家哪有不吃餃子的。”

朱爺爺的話像是一柄大錘一樣砸在了羅陽的心頭，即使當初離開的並不是他。

“你對不起她。”

朱繼業眼中有憤怒閃過，不知道是為了什麽，他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沒有什麽地位去要求羅陽一定要做什麽，一定不要做什麽，但是他就是生氣。

生氣羅陽怎麽能幹出這麽混賬的事情，生氣羅陽怎麽能就這麽容易的自甘墮落了，還生氣羅陽居然讓他的老婆那麽傷心。

“誰的人生還能不遭個難咋滴？要是人人都想你一樣，那你要那些人該怎麽活下去？”朱繼業的話沒有絲毫的隱晦，就那麽直接的撂給了羅陽，讓羅陽的內心一片的翻滾。

“人的這一生，背負著無數的責任，你可以選擇逃避，沒有人會打心底裏罵你，但是你不能毫不顧忌。”朱繼業點起了他的旱煙，有濃重的白煙散開，煙草的味道彌漫，“我們是男人，永遠都是一個家庭的主心骨，就算真的撐不住了，你找人打一架，或者自己找個地方偷偷的哭都行，但是，不能在家人的面前展現你自己的懦弱，也永遠不要讓她們為你擔驚受怕，你知道你不告而別的行為是什麽嗎？是慫包！”

煙霧彌漫散發著嗆人的味道，朱繼業的聲音更是十分的嚴厲，沒給羅陽留一點臉。

院子裏安靜異常，朱奶奶去廚房裏盛餃子了，院子裏只有羅陽和朱繼業兩人相對而坐。

“我沒有什麽身份在這給你說教，你奶奶寵你，不跟你說什麽狠話，也舍不得下勁的罵你，但是在我這不行，在我這你必須要知道，男子漢大丈夫，沒有什麽是過去的，以後要是再出現這樣的事情，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朱繼業聲音嚴肅，滿滿的都是情緒的宣洩，但是更多的卻是一種怒其不爭的意味。

羅陽有些發怵的看著對面坐著的人，囁嚅的說不出話來。

……以前的時候，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打斷腿！你是要打斷誰的腿？”朱奶奶的吼聲忽然在兩人的身後響起，兩人均是嚇得一個哆嗦，特別是剛才還義正言辭的朱繼業，手裏夾著的卷紙旱煙都差點沒拿住。

明明剛才還很有爺孫兩代說教氣氛的，但是朱奶奶的這一聲吼，卻是直接把兩人的情緒都給嚇沒了，那種嚴肅而又沈重的氛圍也是瞬間的煙消雲散。

“還打斷腿，你是厲害了。”朱奶奶對著自家老頭子就是一陣瞪眼，朱繼業小聲的嘀咕了兩句，但是誰也沒有聽見他說的是什麽。

把手中的托盤放在了桌子上，朱奶奶直接上手把朱繼業手中的煙奪了下來，然後扔在地上用腳來回的撚了幾下，踩得扁扁的。

“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長記性，下次再多吸，我就把你買的那些煙草都扔了。”

朱繼業瞪著眼楞是沒敢說一句話反駁。

羅陽看到眼前的這一幕，下意識的裂開了嘴，然後下一秒就被朱繼業瞪過來的眼睛嚇了回去。

朱奶奶還是那麽有活力，而朱爺爺……還是那麽愛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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