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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公主錯姻緣(二)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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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覆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歷史長河湮沒了多少塵沙,掩蓋了多少真相……事情的真相便是——

還政的那一天……

我一身莊嚴的盛裝就緒後,坐上宮內玉輦,往含元殿去……人們在交頭接耳地等待,緊張肅穆地期待,我若從堂堂掌權公主淪落到仰人鼻息的棄婦,這是怎樣一種傳奇……

我在玉輦內也這般想著,輦車四周為輕紗遮掩,我自袖中取出了一個精致小盒,最後把玩……這是三哥秘密贈送於我,說是最後的錦囊……沒有第三人知,便是簡拾遺也不知曉這小盒的存在……我也從未打開過,不知裏面會有什麽驚人的存在……鑒於三哥總是做些坑妹的事,我不敢太樂觀……

此時再不打開,怕是沒機會了……

攥在手心許久,決定打開……

掰下扣環,開啟盒蓋,內裏雪白的絲綢墊上,一枚黑呼呼的小藥丸神秘地睡著……撚起來捏了捏,硬的……

這肯定不是秘密留給我玩的,那就只有一個可能,留給我吃的……

我猶豫再三,還是吃下去了……只盼這枚藥丸經過這許多年,還沒有過期……我也不知道它會產生什麽功效,當還政典禮上變故一出出後,我越來越困,越來越沒了力氣,才知這藥大概是催眠的,催你長眠……

長眠前,我自然要做些事情,譬如當著所有人的面舍身取義,自盡人前,震懾叛臣,打亂他們的籌碼,倒轉政局的天秤……

至於長眠後,我能否醒來,何時醒來,只有天知地知……那麽就賭一把……賭我會不會醒,賭他會不會等……

不過我不知道,彼時肚子裏還有一個小生命,不知道這一長眠對它會有怎樣致命的影響……公主府人人小心看顧我的飲食起居,生怕保不住它……高唐一天為我把三次脈,說這個胎兒還未見人世已是命途多舛,先是陪我在鳳寰宮的三昧真火裏煉了一爐,再是匕首一刺的驚心動魄,接著是長眠十來日,閻羅殿上應了個卯……經此種種,還能扛到現在,我必是懷了一朵不世奇葩,練就了鋼筋鐵骨……

不管怎樣,這胎還是穩住了……他爹折騰得整個太醫院以及公主府神醫這才三四個月來睡了個安穩覺……

新帝登基後,重新整頓劫後餘生的新朝廷,任用了不少新貴……漆雕白已是四朝老臣,做了大半輩子的大理寺卿,這一年五十二歲上被提拔為宰相……新帝繼續推行大長公主的變法運動,與民休養生息,革除從前的弊政,百廢待興,宰相人手不夠……值此之際,簡拾遺上奏請辭,並為朝廷舉薦了自己另一門生,中書侍郎容素年……

有志不在年高……容素年雖只二十來歲,卻少年老成……本宮我長眠期間,簡拾遺悲慟昏迷,靈堂不準旁人拜祭,這一無禮要求竟被容素年執行得十分徹底,連我幾個侄子都沒能來見一見我的遺容……據說後來實在得罪的人太多,簡拾遺守靈也守得奄奄一息,這姓容的看不下去了,便指使了張三李四來做替死鬼,自己絕不跟簡老師當面沖突……

一番考核後,新帝提任容素年為相,與漆雕白並列……這一老一少,資歷太過極端,引起諸多人的不滿和質疑,新帝便又提拔一相……三相並列,這才讓簡拾遺成功辭掉相位……不過為表尊崇,還是給了簡拾遺一個一品太師的至尊稱號……本朝宰相職位已是為官者的最後高峰,位極人臣也不過是正二品……而正一品的三公,太師太傅太保,一般不設立,即便設了,也是虛銜,不再幹政……

白老將軍入京奔喪過程中,救回了他兒子,順便滅了舞陽郡的叛軍……抵達長安又聽說我活過來了,我不能讓人家白跑一趟,建議新帝為白老將軍加封為二品驃騎將軍,與宰相同級別同待遇,為本朝軍銜之最……鑒於小白將軍平叛也有功,刨去他刻石記功掉下山崖被擒一事不論,要論也是回去後他親爹跟他論,特封為五品蕩寇將軍……

樓嵐認祖歸宗,改回本名百裏嵐,封廢帝洛陵為逍遙王,遣送到漢中,不得再返長安……他是考慮到自己堂弟小小年紀太多毒辣手段,不得不防……洛姜來跟我哭訴過好多回,舍不得幼弟背井離鄉……我雖依舊是帝姑,卻已不再監國……新帝比我年長,用不著我監護……雖說我可以對朝政建言,畢竟新帝推行的變法是我一手制定,但新的朝廷新的氣象,已非當年可比,幾乎用不著我建言……

新帝既已存了仁心,不殺廢帝,再提要求未免過分……一山不容二虎,一個長安又如何能容納兩帝……都是至親,卻終究君是君,臣是臣……新帝待我帝姑禮,我便待他君王儀……

一切似乎已塵埃落定……

只是,一品太師最近很愁沒地方住,因為辭相的緣故,相府也被朝廷收走了賜給新相……太師畢生也沒多少積蓄,托人去坊間問房價,得知近來長安米貴,房價更是漲得離譜,要麽買郊區,要麽買長安城內二手房,頗感躊躇……一番打算後,準備販書賣字畫……

新帝來我府中問安,順便提及了這事,“要不,朕賜太師一座府邸,離姑姑近些?”

我坐在荷花池邊的軟椅上,喝養胎參湯,淡然道:“這怎麽使得,嵐兒剛為帝,需勤儉治國,胡亂賜宅邸,只怕要被禦史勸諫彈劾,史官也要記一筆流傳後世了……”

新帝臉色略白,仿佛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看一眼我欲蓋彌彰的肚子,為難道:“那如何是好?”

我垂眼看湯碗,“沒聽說過駙馬沒地方住的……”

新帝一楞,恍然,語氣略覆雜:“朕這就去籌備姑姑的婚事……”

剛說完新駙馬,前駙馬就在獄中鬧事了,絕食數日,定要見我……高唐不同意我去,落月侍墨也持反對意見,從良附議……幾月前,何解憂就向獄卒提出過要求,被駁回……他這段日子也沒消停過,就這幾日鬧得厲害……

我換了寬松些的衣裳,不顧眾人的反對,去了死牢……

獄卒引路,這處特殊待遇的死牢倒也算不錯,空氣流暢,光線充足,衣食住行也都周到……條件雖好,他卻脾氣越發不好……我剛下到獄中,便聽聞他砸了一只碗……

“我什麽也不吃!我要見重姒!”

我走過碎片,到上鎖的牢獄前,“見我做什麽?”

他猛然擡頭,眼中雪亮,形容十分憔悴,一步步在鐵鏈聲聲中走來,手扶上護欄,死死盯著我,“你果然活著?”

獄卒搬來了椅子到我身後,我坐下,隔著護欄同何解憂對視,“我活著,你可以不必內疚……新帝可以不追究你洛陽何家,不過同你一起叛逆的軍官大臣們,都交給了大理寺,按律當斬的斬,當流放的流放,該收監的收監,沒族的沒族……我說過,不會殺你……你還要見我做什麽?”

一身囚服的何解憂扶著柵欄,莞爾之間,風情依舊在,“我說我昨晚夢見了你,想見一見你,這個理由,夠麽?”一顰一笑的風情,宛如昨日……輕言細語,又仿佛不曾隔著這咫尺的距離……

“就這一回了,以後什麽理由也不夠……”我避開他的視線……

他目光灼灼,落到我腹上,笑意不再,“是麽,你有身孕了?”

“嗯……”我下意識將貼著肚子的衣裳扯開些……

他收了笑意,神態便陷入漠然中,“將來,你會跟你的孩子講何解憂的故事麽?”

我找不到合適的回答……

他便又笑了一笑,垂了一下頭,發絲落下肩頭,“好了,我也想睡一覺了,多謝你今天能來……”

我從椅中起身,再看他一眼,“我以後不來了,你需要什麽就跟獄卒說,我讓他們給這裏置一些盆景字畫,你看可好?”

“好……”他又笑了笑,美如晴雪……

我轉身出了監牢,心中總不大暢快,有什麽東西讓我不安……沒走出幾步,身後一片紛亂,有人叫喊:“不好了!長樂侯他——”

我略感暈眩,轉步奔了回去,直沖牢內……何解憂倒在監牢內,身下血泊一片,松開的手中躺著一枚破碗碎片……獄卒們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紛紛將我攔住……

“快去傳禦醫!”我語聲發顫,拂開他們,“開鎖!快開鎖!聽見沒有?”

獄卒拗不過,只得開鎖……我一步不停地沖進去,撲向地上的人,哭著喚他:“解憂……解憂……”

他是用瓷片切開了頸邊,血湧不止,氣息將斷,微微睜眼,見我在前,便愈發笑得嫵媚,“公主,你當著我的面死過一回,我當著你的面也死一回,這是我還你的,你該記住一輩子吧?”

“解憂……”我語不成聲,哽咽不止,抱著他枕在我膝頭,“你若能活過來……我放你自由……我不怪你……我什麽都不怨你……”

“我不活,我就要你看著我死……”他笑得如風如雲,“藏嬌閣上歲月盡,荷花池畔半生緣,我要你年年花開日,都記得我何解憂……”

微笑闔眼,頭頸從我膝頭無力地垂落……

你說陌上人如玉,他說公子世無雙……

塵世喧囂都已盡,誰來唱取白頭吟……

……

自監牢昏倒後,我又昏睡了三天,噩夢頻頻,脈象紊亂,神醫連救三夜……醒來睜眼的一刻,洶湧的淚水奪眶,仿佛是要還盡今生的情債……又哭又吐了半宿,折騰得合府不寧……簡拾遺伺候在側,三夜未歇,每無奈處總抱緊我講些往事……可我聽什麽都是淚眼滂沱,每半個時辰都要吐一回……

他們勸我收淚,勸我冷靜,再這樣下去,胎象不保,母子皆受損……我止不住,誰能告訴我怎麽止住悲傷不流淚?

高唐從良無計可施,落月侍墨手足無措,全府淩亂,新帝夜訪亦無法……

簡拾遺摔掉拭淚毛巾,將我摁在枕上,眼中泫然,“一個何解憂,就能害得你這樣,你是有多舍不得他,才舍得我與你腹中骨肉為他陪葬?我守你日日夜夜竟不如他以死挑撥?若我也這般死在你面前,你可否滿意?可否回心?”

說罷,拔了床頭鎮邪佩劍便要自刎……眾人大驚失色,上前搶奪……

我被嚇得止了淚,爬下床,撲著抱住他,“不要!我錯了!我錯了!是我不好!”緊緊抱住他,害怕得忘了所有……

眾人奪下劍,虛驚一場後都心有餘悸,呆呆地看著我死死抱住簡拾遺不放,不哭也不鬧……

新帝咳嗽一聲,“那個,沒事了,大家也散了吧!姑姑安心歇息,什麽也不要管,下個月就大婚了!”

眾人散場……

我也不怕丟臉,就怕簡拾遺還在幽憤中,誰知眾人一退,他便抱了我起來,輕拿輕放地丟回床上……重新撿了毛巾,在溫水盆裏過了一遍,擰幹,拉過我擦臉……我一聲不敢吭,乖乖配合……

安頓好後,他又將高唐傳來把一脈……高唐回稟,公主懷的乃是金剛鐵骨的哪咤,只要公主不再鬧騰,必無礙……完了後,又附贈了我一碗濃濃的苦藥汁……看了看簡拾遺的臉色,我沒敢反抗,一聲不吭地喝了……

神醫自動退場,微妙地帶上了房門,並無其他醫囑……

簡拾遺倒騰了一碗糖水,到床邊一勺勺地餵我喝,解了我滿嘴的苦味,也補充了昏迷三日耗損的體力……整個過程,他都一言不發,我更是不敢發一言……他神態疲態又落寞,餵完我,讓我睡下,便要離開……

我將他衣角扯住,爬起半個身子,怯聲:“別、別走……”

他背對著床榻,站著不動,也不言……

我爬出被子,從後抱住他,“我知道錯了,你還不肯原諒我?”

“我是不原諒自己……”他回過身,再將我抱回被褥中,“丟下你亂跑,以為不會再有什麽事,害得你受刺激……”

“你難道不要補償?”我在被子裏巴巴望著……

他跟我對視半晌,果斷開始解衣……我踢了被子,將他撲倒……

“熄燈麽?”他問……

“不熄……”我答……

他將我暫緩,起身放床幔……我半趴在枕頭上,瞅著他,問:“今晚吟什麽賦?”

準備妥當後,他回身,臉色微紅,俯身過來將我翻個面,“重重賦……”他小心翼翼,安撫了一下我微隆的肚子,便開始了前奏和正題……

溫柔中帶些小蠻橫,不饒人,比先前更加自如……我方知自己錯了,嗑藥的記憶作不得數,太有偏差了,怎麽會是這個樣子的呢……我想爬走,被拽了回去……他呼吸濃重,壓住我,“後悔了麽?”力度不減……

“下回、下回好麽?”我氣喘籲籲,尋找一切理由,推他踹他皆無法,哭求:“太師,太傅,簡公,我們去看夜景,我們去吃東西,好麽?”

他將我無視,攻勢愈發淩厲,帳中的喘息也更重,以此法讓我閉嘴麽?想咬他,又舍不得咬,只能要死要活地承受……他俯身在我耳邊,呼吸可聞,嘆了一聲,“你得陪我一輩子……”

我含著哭腔應了……

“叫夫君……”

我順勢而為,勾上他後頸,“好夫君,好相公,我真的累了……”

“那你先歇一會兒……”

“……”

翌日,公主府裏提前住進了新駙馬,落月要去打掃藏嬌閣,被我嚴厲禁止……藏嬌閣上鎖,不再住人……

翌月,一品太師簡拾遺迎娶了大長公主,大婚典禮持續了三天三夜,大赦天下,舉國同慶,長安放燈半月……

翌年,小郡主出生,小名阿蟬,大名長樂……

我越發覺得高唐不僅是神醫,更是一言成讖的智者……阿蟬除了能哭能鬧外,還能摔能打,一歲不到就奔走如飛,一眼沒防住,就摔進了荷花池……合府仆從驚嚇不已,一眾人跳入水中打撈,阿蟬自個從岸邊默默爬了出來,一身淤泥站在橋上,好奇地看著眾人爭先恐後跳水,看得歡快,便蹲下小肉身托著胖臉繼續瞧……

她爹很是苦惱,請來了宮裏的資深嬤嬤看護小寶……老嬤嬤見了阿蟬種種形容,愛不釋手,笑呵呵道:“沒錯,當年阿姒公主小時,也是這般頑劣,大了就好,大了就好……”

她爹回頭看著我,我扭頭,“我才不是這樣……”

她爹慨嘆:“大了未必好得了……”

我覺得阿蟬放養好,她爹總把她看作小金豆,恨不能十二個時辰蹦跶在他視線中……

育兒,實在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她爹上下而求索……

(正文完)

70番外:尚主篇

這一年的大曜,讓史官們忙得不可開交,內廷記載信息量超負荷,所有人都沒有回過味來。朝政動蕩餘波未盡,他們的大長公主又嫁了一回。天要下雨,公主要嫁人,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可是,宰相辭官,又以太師的身份來迎娶公主,實在讓人無法直視。整個朝堂都在震驚中沒有回過神來。

八卦的力量是無窮的。一夜之間,長安的大街小巷都在傳播“公主要二嫁,宰相要迎娶”這樣的宮廷狗血戲。而大明宮那日的流血政變,反倒未在民間濺起多少水花。百姓們只知道,他們的皇帝又換了一茬,小暴君被廢,前太子世子繼位,安撫流民,減免賦稅,又能吃飽穿暖了,這就足夠了。飽暖就思八卦。飯後拿公主宰相磕牙,也是百姓的一項娛樂。

這場婚事就在舉國關註中,姍姍來了。

參與過這場婚儀的人無不感慨,太師尚公主,至尊至崇莫過於此,就連新帝繼位的儀式都沒有這麽隆重過。舉國同慶的長安城,大明宮、太極宮、興慶宮三大宮每一處宮殿都被裝飾一新。鑒於前一回儀式導致百官疲頓的經驗,這回的婚禮慶典便刪除了一些繁冗的禮儀,定了與民同慶的基調,從宮內到宮外的流水宴持續了三天,餵飽了長安的千萬百姓。

而婚儀上出現的太師簡拾遺與公主重姒,都是盛裝打扮,二人站在一處,完美地詮釋了天作之合的期待和向往。二人登上朱雀城樓,面向整個長安,鐘鼓齊鳴,百工奏樂,人山人海的朱雀大街便爆發了喧天的歡呼。

監國公主雖已不再監國,但她一手締造的太平盛世,史官也不能抹殺。宰相雖已卸任,但他一人肩負的如畫江山,是天下仕人的楷模。社稷交付,功成身退,二人理應接受天下臣民的祝禱和感念。

氣勢磅礴、餘韻悠長的婚禮之後,二人過起了新婚公主與駙馬的逍遙小日子。

公主府一眾人等時時覺得自己的存在只有多餘二字,即便神醫也作如斯感慨。

某日,高神醫配制了一劑上等養胎藥膳,殷勤送往公主臥房。大門是開著的,公主和駙馬坐在桌邊說著話,說著說著公主就蹭進了駙馬懷裏撒潑,虧得駙馬抱得動沈甸甸的公主。高唐趁著自己還沒被閃瞎狗眼前,光速將藥膳送了進去,再光速撤離。還沒等他撤到門外,就聽公主又軟又糯道:“可是這藥太苦了嘛!”高唐一面給自己洗腦“這貨不是公主這貨不是公主……”一面超光速撤離。

某日,從良作為貼身隨從跟在賞荷的公主和駙馬身後,沒走幾步,公主淡定地擡頭,面向駙馬:“夫君,我覺得我好像被一只黃蜂蟄了一下。”駙馬看她一眼,淡然問:“是麽?”公主鄭重點頭,“我聽說,親親可以消毒。”駙馬寶相莊嚴,掃了公主一眼,再掃了後頭從良一眼。從良摸著鼻子原路返回:“咦,我的玉佩掉哪了?”

某夜,侍墨送了一疊朝官調度的皇帝手書意見薄到書房。簡拾遺雖已辭相,做了個掛名太師,但朝中格局調動,皇帝多多少少還是要請示他一二。太師在書房審閱新帝意見薄,審得有些晚。公主使者落月來傳話:“駙馬,公主叫你去侍寢!”侍墨忍住不噴,為照顧駙馬情緒,繼續面癱臉。太師更是資深面癱臉,“知道了。”朝事薄往袖子裏一揣,起身拂衣,從從容容出了書房。

公主除了日漸嬌蠻外,口味也愈加刁鉆。昨天愛吃酸,今日愛吃辣,明日要吃淡,後天要吃鹹。闔府為食材而撓頭,駙馬淡定地陪公主用飯,公主吃什麽口味,他吃什麽口味,闔府只得陪著公主吃遍酸甜苦辣鹹。公主的營養食材也都是駙馬跟神醫多番探討後商定的,根據公主的不同口味預定了不同的方案。因此公主府的人都知道,駙馬伏案的時候,不是在理朝事,就是在理公主的菜單。

就在駙馬陪吃陪睡的呵護下,公主歷盡艱辛終於產下了小郡主。小郡主大哭三夜以昭告自己的到來。簡拾遺初得女,又是高興又是忐忑,學會了怎麽抱嬰兒後,又學會了怎麽換尿布,極有耐心地哄著小寶,連哄三夜。可是小寶只要娘親吃奶,不要爹親。簡拾遺懷裏的小寶被抱走後,十分失落。待小寶吃飽後又立即抱來玩。重姒殿下也很失落,她相公整夜抱小寶,不抱她。

簡拾遺抱著酣睡的小娃娃,見她沒長幾日就眉眼舒展開了,不愧是自己的骨肉,這功勞他一時間都歸了自己。他老婆不樂意了,第一次鬧了脾氣,哼唧一聲便面朝床內。察覺到微妙的氣氛,簡拾遺輕輕將小寶抱到公主面前,柔聲回憶:“重重,你看小寶多像你小時候。”

公主閉著眼哼了一聲,“我生的寶寶,自然像我。”簡拾遺將她摟過來,“聽說女兒隨父,那小寶應該更像我才是。”“娘親生的閨女,當然更像娘親。”“更像爹。”公主又哼唧一聲,面朝內。簡拾遺再將她扒過來,“好吧,像你。給小寶取個名字吧?”公主擡手捏了小寶一把,“取什麽,就叫小重重唄。”功勞明明是她的。

簡拾遺怕把女兒給捏壞,悄悄抱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抹去小寶嘴角的口水,“就叫阿蟬吧。”

阿蟬能吃能睡,吃飽睡足就被各種人逗,從皇帝到新任宰相,從高唐到從良。阿蟬被逗得脾氣很壞,每每放聲大哭,她爹跋涉整個公主府也要把女兒抱走,親爹一哄,準停哭。再不讓其他生物靠近。皇帝和新任宰相表示很遺憾,空閑時候再無東西可逗。

阿蟬除了肚子餓要娘親或奶娘,其他時候都是窩在爹親溫暖的懷裏,陪著爹親看朝政奏報、訓話門生、接見朝官,不足滿月就見證了最高層次的權力交接。而他爹每對朝政不滿,新任官吏不作為的時候,一看懷裏吸著口水攥著他衣襟的小阿蟬,就頓時沒了火氣,脾氣極好地耐心訓導朝官。

晚上睡覺的時候,阿蟬更是要緊密團結在爹親附近,蜷在爹親懷抱裏才肯乖乖入睡,霸占了她爹親幾個月,導致她娘親直接被冷落。每天早晨,阿蟬總是第一個醒來,在爹親的臂彎裏伸伸小懶腰扭扭小身子,運動完後再塞了手指進嘴裏,啃得口水橫流,順便再合理使用一下尿布。

簡拾遺作為當仁不讓的親爹,這時候就得寒暑無阻,起床給阿蟬換尿布。這時候的公主娘親賴在被窩裏,尋到了一點平衡。阿蟬太過嬌慣,尋常人給她換尿布她總不樂意,必要哭上一嗓子。爹親只好親自上陣。在換了幾個月的尿布後,簡拾遺已然熟練到了可一面看公文一面給阿蟬更衣,當然,還必須同時兼顧娘子,給夫人系個衣帶描個眉什麽的。

看著駙馬如此盡職盡責,兢兢業業照顧公主母女倆,公主投桃報李,再也不蠻橫派人傳話侍寢一事,給足駙馬私人空間。公主殿下攜著她侄女洛姜一道踏青,順道瞅瞅那曲水邊的英俊少年郎是哪家公子,那騎馬折花游長安的新科探花郎有沒有許配人家,啊不對,是有沒有許下哪家的閨秀。

洛姜對於簡拾遺最終娶了她姑姑一事,很是心傷了一回,少女心被傷著,是很難治愈的。不過,姑姑假死的時候,她也是真傷心過,當姑姑又活過來,她才後知後覺發現,禍害遺千年這話是不錯的。姑姑這樣一種霸氣的存在,哪怕她平時收斂著霸氣,是怎麽可能悄悄零落成泥呢?她一死不要緊,宰相都要跟著殉情了,朝堂一團亂。那些個日日夜夜,她無法拜祭姑姑的“遺體”,更無法得見悲痛欲絕的簡拾遺,一切都只能憑著內侍的只言片語式描述。她才不得不承認,自己一直都是局外人,根本擠不進那個狹窄的二人空間,感情的世界,三個人太過擁擠。

當阿蟬出生,看到簡拾遺那如獲至寶的神情和寵溺的態度,洛姜徹底斷了念頭。這個男人不可能屬於自己,也從來就沒有屬於自己過。在感情方面,姑姑其實一直都在當縮頭烏龜,於是她趁機出頭,可是有什麽用呢?那個心心念念的男子,無聲無息,永遠都守在那烏龜身後,於是一切在他眼裏,都是虛妄。她的所有表演,都失了最重要的觀眾。她的獨角戲,也該到頭了。

察覺到侄女的消沈後,大長公主屢屢夢見她皇兄托夢,讓給洛姜找個歸宿。於是一得空,姑侄倆就以各種借口混到美少年出沒的地方,跟著一幫京中小少女圍觀新一屆的偶像。據小道消息稱,新科探花郎風頭最盛。這也不奇怪。金科殿試,往往將三甲中最美貌的才子點為探花。瓊林宴上,探花遍游名園,探取最艷麗的花朵。

洛姜也承認這探花郎風采很盛,她總不自覺將他拿來跟簡拾遺作比,直到某一天,她又被姑姑拉去圍觀美少年,正是探花游園的日子。長安所有大戶人家的園子都敞開以待,誰家花園的名花能被探花采中,那是可以吹噓好多年的,沾光沾大發了,以後結交權貴也能將腰板挺直一些。

這一天註定不平凡。探花郎騎馬過長安,將千裏挑一的牡丹捏在手間,不經意間,落入了路邊落落寡歡的少女懷中。是什麽讓你愁眉不展呀,美麗的姑娘。探花郎當然知道,自己當街調戲的乃是當朝長公主。所以借他十個膽子,他也沒敢將牡丹掉進旁邊大長公主懷裏。這美人的駙馬可是當朝太師,人雖退隱,那無處不在的影響力在朝中可是比聖上更加有壓迫力。

探花郎留下花朵,打馬而去。洛姜成了京城少女們的第一情敵。這貨跟她姑姑搶駙馬沒搶贏,現在又開始跟長安少女們搶探花郎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先不說洛姜被人調戲後的心情如何微妙了,重姒趕回家後還在意猶未盡,今日看的美少年實在目不暇接,探花郎果然不同凡響。春日繁花盛,春風吹羅綺,實在是個寫詩的好日子呀。

吃完飯後,她就窩進了房間,開始研墨作詩。不多時,咬著筆桿子寫下:落盡殘紅始吐芳,佳名喚作百花王。竟誇天下無雙艷,獨占人間第一香。

“好詩。”身後有人誇獎。

不用回頭也知是誰。被夫君誇獎本就理所應該,可還是小有得意,她喜滋滋蓋上自己的私印,“本宮一般時候不寫詩,自然一寫就是佳作。”自我吹噓是種美德。

簡拾遺一把奪過她的作品,居高臨下看她,神態淡遠,“聽說今日爭相目睹探花郎,果真美艷無雙,獨占人間第一香?”

重姒擡頭笑出個純真無邪的角度,“哪有的事。”

“回來就詩情大發,倒是難得。”簡拾遺不動聲色。

的確難得,從來沒見她給誰寫過詩,就連身為駙馬的太師,這些年都從來沒有收到過疑似情詩的東西。那個什麽探花郎,你的仇恨值實在拉得夠大,以後官場有得你混了。

(新科探花郎夜裏看書,打了個不小的噴嚏,咦,誰又惦記上我了?)

重姒殿下作為情場老手,哪能一招被擊斃,拉著相公的手,送上溫暖,“夫君可不要忙壞了,吃宵夜了沒有?阿蟬今日沒鬧你吧?我去給你倒杯茶……”

簡拾遺反握住她的手,拉向懷中,一把抱起,“為夫多久沒侍寢了?”

居然主動提出侍寢,今天實在太詭異了。重姒鎮定心神,“這不是夫君太忙,沒敢打擾麽。阿蟬又總是離不了你,咦,今晚阿蟬怎麽處理的?”

“交給奶娘了。”簡拾遺抱了娘子度春宵,“是我忙於朝事,還是你忙於往外跑?外面的花更香,是麽?”

“可不是誤會了麽,我這是替姜兒物色駙馬呢。”公主躲進被子裏,作純真貌。

“看中誰了?”

“探花郎……”公主察言觀色,立即改口,“啊不是,不是我看中,是探花郎看中姜兒,嗳,是真的……”

簡拾遺躺入被中,俯身將她拉過,狠狠咬了一口。公主掀了被子逃命,“不帶這樣的……”

當然沒逃了,又被拉過去受酷刑。

“讓你知道什麽叫獨占人間第一香!”

“誒,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本宮錯了本宮錯了……”這年頭文字獄太兇殘,作個詩都要受酷刑。

“知道錯了,就再生一個來彌補。”

“……”這個比較劃不來啊,十月懷胎,她又要被變相禁足了。

71番外:解憂篇

我在一場災難中降生。這場災難改變了我的家族,也改變了我人生的軌跡。

我原本是一介無憂無慮的少年,在洛陽何家的庇護下,快樂地長大。直到我意識到,我與哥哥姐姐們的容貌有異。仆役們私下說,九公子過於美艷,恐非吉兆。姨娘們打著團扇輕笑,果然是盧家的種。

一直以來,我被嫡母帶在身邊,很多時候都不記得自己還有一個親生娘親。她獨居何家別業,少人來往。我只在重大節日,比如她的生日或我的生日,或另外一個神秘的日子,會被仆人們帶到別業跟她相見。

一年一年,她看我的眼神,由溺愛到陌生到冷漠。我想,她是從我臉上看到什麽其他的東西了麽?以至於非常不情願看到我。

我也不愛再去別業。可是仆人們的談話讓我意識到自己是個怪胎,甚至是個野種。我哪裏錯了呢?

洛陽何家是幾百年的世家,從禮儀到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能講究到用一本古老的書籍來闡述。我喜歡用禮儀來規範自己的行為舉止,它可以使我顯得血種純粹一些。可不管世叔世伯們如何誇我有何家先祖遺風,我的兄弟姐妹們都在暗地裏看我的笑話。我又哪裏做錯了麽?

十六歲的時候,我被家裏安排出去游學。第一次徹底走出洛陽何家,我不曾回頭。

遍訪名師的閱歷,讓我逐漸從一個青蔥少年長成了一個風雅名士。世家崇尚風雅,可你們知不知道,風雅底下是什麽?

是放蕩,是虛誕,是薄情,是縱欲。

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酒色財氣,哪一樣我都擅長。昨日跟名士徹夜玄談,今日跟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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