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不知死活

關燈
扶玉秋都懵了。

這還是生平第一次有人見到他的醜陋人形, 說要他做道侶的。

要是他幽草原形時,因烏黑長發還勉強能看些,但現在他一頭雪發, 披頭散發活像鬼似的, 怎麽還有人能喜歡得起來?

“這龍是瞎了嗎?”

扶玉秋匪夷所思地心想, 深深懷疑惡龍的審美。

但只要不是可惡的人類, 扶玉秋對其他族不會有太劇烈的排斥。

他緊抱著鳳凰, 耐心地說:“我不喜歡龍, 不要當你道侶。”

惡龍看直了眼的眼睛耷拉下來,眼巴巴道:“我會用我山洞裏所有珍寶給你築個最漂亮的巢!”

扶玉秋蹙眉。

他一棵草, 為什麽要巢?

鳳凰的身體越來越燙, 扶玉秋來不及和這龍虛與委蛇,擡手招出一團水, 眉眼全是張揚如烈火的鮮活明艷, 威脅道:“讓開, 否則我不客氣了。”

不說這句還好,話音剛落, 惡龍亢奮得都要翻江倒海,矯情地扭曲起來, 差點把自己打成結。

“生氣起來更漂亮了!”

扶玉秋:“???”

那雙招子是用來出氣兒的嗎?!

扶玉秋和他說不通, 眼看著劍修已飄然而來,當即眼睛眨都不眨揮出一道靈力,找了找龍的七寸重重打過去。

打完扶玉秋就後悔了。

龍又不是蛇, 打七寸有個球用?

惡龍皮糙肉厚, 見那幽藍的水團打過來, 還腆著臉湊上前, 打算接一下這團“可愛晶瑩”的靈力。

畢竟要是珍寶沒打中, 指不定要傷心呢。

水團看似毫無殺傷力,幽幽撞到惡龍身上。

惡龍美滋滋地暢享珍寶築巢的美好景象,突然一股劇痛猛地從臉上襲來。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惡龍砰的一聲直直往後一倒,像是一條死蛇似的踉蹌倒在黃沙中。

惡龍:“???”

劍修後半步趕到,冷冷道:“他的水靈力有古怪,你是火龍還敢往前湊,找死嗎?”

惡龍後知後覺感覺到徹骨的疼痛以及水澆熄火靈力的難受,病懨懨道:“怎麽不早說?”

劍修冷笑,握住靈劍橫手便劈下!

這一擊和方才試探性的一劍完全不同,甚至在熾熱的黃沙之上也掀起森然寒意。

劍意森森而過——

“嘶嘶”的聲響一路掠過地面黃沙,瞬間凍結森寒堅冰。

直直逼近扶玉秋。

惡龍垂死驚坐起,怒道:“別碰壞我的珍寶!”

姓扶的珍寶本來已用所剩不多的靈力逃走,突然感覺背後發寒,冷得他抱著鳳凰的手背上都悄無聲息長出幾片絨羽。

劍意帶著將扶玉秋連帶鳳凰一起誅殺的氣勢悍然襲來。

扶玉秋悚然回頭,眼睜睜看著寒霜逼近面門。

這道劍意兇悍冰冷,根本不是靈力消耗得虧損無幾的扶玉秋能擋住的,千鈞一發之際,他只來得及俯下身將鳳凰死死抱住。

一陣轟然巨響。

整個羲禮群山都為之一震,無數鳥獸四散奔逃。

一簇火憑空冒出,懸在扶玉秋背後。

那簇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卻好似一座巍然不動的巨山,將森冷的劍意悉數隔擋在外。

扶玉秋隨風而舞的白發微微掃過火苗,卻未被燎到分毫。

劍修悚然一驚:“什麽?”

惡龍眼裏只有:“珍寶!”

扶玉秋一怔,回頭看到那熟悉的鳳凰火,急忙去看懷中的鳳凰。

鳳凰已然醒來,只是他看起來疲憊至極,懨懨睜著眼睛。

“化為原形。”

扶玉秋想都沒想就化為白雀原形,“啾”地一聲落下來。

鳳凰猛然展翅,將小小的白雀馱在背上,華美翎羽破開黃沙漫天,纖塵不染飛離入空。

劍修長劍一抖,厲聲道:“那是鳳凰火!——別讓他逃!”

惡龍眼睜睜看著珍寶飛走,也急得不行,也不管身上被水連青澆出來的傷痕,咆哮一聲,張牙舞爪地作勢要沖上去。

扶玉秋伸出小翅膀緊緊攀著鳳凰的脖子。

——說來也怪,他那樣怕高,在鳳凰背上卻只覺得安心。

“鳳凰,這裏是下界。”扶玉秋被嚇得不輕,盡量挑重要的事告知鳳凰,“剛才那醜人類說‘當真是鳳凰’,他們應該是特意沖著你來的。”

鳳凰默不作聲。

他轉瞬飛到半空,冰冷的視線往下一掃,落在那巨大顯眼的黑龍上。

「珍寶,做我道侶吧。」

鳳凰金瞳像是醞釀暴雨前的風暴,近乎森然。

當誅。

這個念頭剛一閃過,還留在原地的那簇小小火苗宛如被澆了潑天滾油,呼呼烈火燃燒聲猛地四散響起,匯聚成金紅熾熱的連綿大火烈烈燃燒起來。

鳳凰火直沖雲霄。

劍修首當其沖,法袍瞬間一閃,上面繡得暗紋瞬間熄滅,為他擋了致命一擊。

他驚魂未定,幾近狼狽地禦劍而起,躲開那要命的火焰。

惡龍就沒這麽好運了,他才剛禦風而起,熾熱的火舌便沖天爬上他的龍尾,洶湧地燒了上去。

惡龍火屬性的靈力竟然無法抵禦鳳凰火的灼燒,慘烈咆哮起來,直直朝著地面砸了下去。

鳳凰冷眼旁觀,金瞳翻湧出根本壓制不住的殺意。

他正要再加一把火炭烤焦龍,經脈中被強行壓下來的靈力瞬間反噬沖撞內府,喉間湧出一股濃烈的血腥氣。

下方的火焰似乎小了些。

扶玉秋突然察覺到鳳凰身體微抖,忙道:“你受傷了嗎?”

“沒有。”鳳凰強行咽下一口血,終於開口,冷淡道,“只是鳳凰傳承還未融合。”

下界對鳳凰的靈力壓制,和鳳凰傳承迫切融合的磅礴靈力在內府中相撞,比水火相容的感覺還要痛苦難耐。

此地不宜久留。

鳳凰神智昏沈,靈力溫順伏在內府,冷冷掃了下方一眼,展翅離開。

扶玉秋終於找到靠山,委屈地攀著鳳凰的脖頸,訥訥道:“你怎麽會下來?那陣法是如何破開的?你身上好燙啊,真的沒受傷嗎?”

鳳凰一言不發,眉眼全是漠然。

扶玉秋悶悶道:“你在生氣嗎?”

鳳凰不想回答,只是道:“抓穩。”

扶玉秋忙聽話地抓穩,隨著鳳凰一起俯沖下去。

鳳凰飛了不知多久,下方已不再是漫無邊際的黃沙。

羲禮群山郁郁蔥蔥,參天大樹遮天蔽日,鳳凰飛入落地,無數靈鳥全都爭先恐後地往外飛。

鳳凰將翅膀往地上一搭,扶玉秋順著翅膀滑了下來。

終於逃離危險,扶玉秋後怕地喘了幾口氣,四處張望著。

他本以為這裏是能躲避追殺之地,但左看右看這裏只是一處深山老林,並沒有什麽名堂。

扶玉秋正疑惑著,突然聽到身後一聲沈悶的身體倒地聲。

鳳凰昏昏沈沈地蜷縮在地上,金瞳怏怏半閉著,華美翎羽在微微發著抖,好像身體中有無數痛苦在猛烈爆發似的,只是看著就能感覺到他的劇痛。

“鳳凰!”

扶玉秋急忙撲騰過去,用腦袋去頂鳳凰的臉。

蒼鸞靈力屬性為水,扶玉秋不敢用靈力給鳳凰治傷,只能手足無措幹看著,急得啾啾聲都帶著哭腔。

“我、我給你生機……”

扶玉秋現在孑然一身,只有一身滿溢生機能給出去,但他不是幽草,一時半會不知道要如何分出去。

鳳凰體內的鳳凰傳承好似無底洞般湧出磅礴靈力,將他渾身經脈沖刷著,好似洗精伐髓般痛苦。

——鳳凰傳承往往需要輔以法陣,還要再封閉五感閉關數天才能完全融合。

“沒事……”鳳凰閉著眼睛,輕聲道,“你先走吧。”

扶玉秋化為人形,正笨手笨腳將鳳凰抱在懷裏,聞言一呆。

“什、什麽?”

“我才下界不過片刻他們便尋到我,絕非偶然。”鳳凰聲音越來越弱,“他們身上許是帶了尋我蹤跡的法器,你帶著我,用不了多久就會被追上來。”

鳳凰心底湧上鋪天蓋地的疲憊。

就算知道這只白雀或許包藏禍心,是故意引他下界,可他還是愚蠢地下來了。

恍惚間,滿身木香的少年似乎動了動。

“就這樣離開吧。”

鳳凰心想。

打開籠門,他任由向往自由的鳥兒飛走。

飛得越遠越好。

鳳凰傳承將鳳凰拖入越來越深的泥沼中,強行讓他封閉神識去專心致志融合。

就在墜入黑暗的一瞬間,那雙柔軟的手突然將他抱緊了。

鳳凰一怔。

他掙紮著從黑暗中睜開眼睛,透過影影綽綽的視線看去。

扶玉秋正抱著他,沈著臉朝著深山走去。

鳳凰呆楞看他:“你……”

“閉嘴。”扶玉秋大概是氣狠了,手都在發抖,臉上卻沒什麽表情,“你很煩,我現在不想聽你說話。”

鳳凰:“……”

被“騙”來下界,鳳凰還沒有生氣,扶玉秋反倒氣得不輕。

讓他自己離開還有存活的希望,這不是好事嗎,為什麽要生氣?

扶玉秋往往生氣陣仗極其大,這還是頭一回這麽隱忍地生悶氣,憋得眼圈都紅了。

鳳凰看著他濕漉漉的羽睫,好一會才說:“你帶著我,會死。”

“死去吧。”扶玉秋面無表情道,“他們若是追來,我便靈丹自爆,一帶二,不虧。”

鳳凰:“?”

他到底有多熱衷靈丹自爆?

鳳凰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好像寒冰被三月春風吹過。

怔怔看了扶玉秋很久,他輕笑一聲。

沒有再多言,渾身滾燙的鳳凰溫順蜷縮在扶玉秋懷中,鼻息全是木香包裹,竟然真的任由自己沈入黑暗,迫切地去融合鳳凰傳承。

扶玉秋這才氣消了點。

深山全是好幾人合抱都抱不過來的參天巨樹,枝繁葉茂,陽光根本傾灑不進來,越往裏走越有種陰森的寒意從腳底往上爬。

扶玉秋當了這麽多年幽草,並不害怕森林,甚至還覺得這種回歸自然懷抱的感覺極其舒適。

——若不是在逃命,他恨不得在地上打滾。

扶玉秋在深山中穿行,中途遇到了一棵成精的樹怪,上前去問路。

“聞幽谷在什麽方向?”

老樹瞇著眼睛看著扶玉秋,慢吞吞地說:“去,哪裏,做什,麽?”

“……”扶玉秋被這個說話方式噎了一下,道,“回家。”

老樹:“呵呵,聞幽谷,現在,可進不,去。”

扶玉秋忙問:“為什麽?”

“誰知,道呢。”

扶玉秋:“……”

扶玉秋只好問:“那方向呢?”

老樹伸出根須,指向南。

扶玉秋微微一躬身:“謝謝您。”

許是扶玉秋看起來乖乖的,老樹指完路後,好心提醒道:“但你,過去,需要穿,過前方的,峽谷,那裏,住著的仙,人可不太,好惹。”

扶玉秋艱難地分辨一下老樹的措辭,知道他是為自己好,只是道:“多謝。”

說罷,還是抱著鳳凰往南方走。

事已至此,他也不便繞路,越早到聞幽谷越好。

聞幽谷的結界許是被他兄長又加強了,只要他過去,肯定能尋到入口。

老樹幽幽嘆了一口氣。

扶玉秋離開後不到一刻鐘,劍修和惡龍循著靈紋氣息,禦風而來。

惡龍狼狽得不行,他尾巴被燒得夠嗆,懨懨化為一條小黑龍趴在劍修肩上,還在身殘志堅地叫著。

“我的珍寶……”

“我好耀眼的珍寶啊。”

“他竟奪走了我的道侶,龍族和鳳凰果然是死對頭。”

劍修冷冷道:“你一個叛逃龍族的惡龍,還敢妄稱龍族?”

惡龍還在想扶玉秋那張讓龍神魂顛倒的臉,哼唧著喊珍寶。

劍修懶得搭理這個色胚,皺著眉看了看懸浮掌心的符紋,擡頭一掃符紋指向的方向,神色一變。

“糟了。”

惡龍怏怏道:“怎麽了?”

“前方是宮商峽。”

惡龍不明所以:“宮商峽又怎麽了?”

劍修瞥他:“樂聖的住處,你也敢闖?”

惡龍皺起眉頭,也為難起來。

“樂聖最愛清凈,但凡入了宮商峽的人,無論修為幾何,不是瘋了就是死了。”

劍修深吸一口氣,他劍意已至至臻之境,卻也畏懼這個傳聞中的“樂聖”。

惡龍猶豫一下,在“可能會被樂聖的魔音搞瘋”和“珍寶、道侶”間做了番取舍,最後不懼生死地決定。

“怕什麽,在去宮商峽之前把他們攔住不就行了。”

劍修狐疑看他,想了想還是點頭:“也是,走。”

兩人禦風穿過密林,朝著扶玉秋而去的方向追去。

***

十裏之外,宮商峽。

一道瀑布從最高峰懸落,宛如一條雪白紗帶。

瀑布飛流直下,洶湧落入峽谷下方的幽潭中,濺起雪白霧氣。

幽潭邊的巨石之上,一人對著瀑布而坐,膝上橫放著一把破舊不堪的琴。

他充耳不聞周圍瀑布落水的巨大撞擊聲,微微垂著頭,左手輕撫膝上的破琴。

手腕上纏著的白稠隨著風微微飄浮而起。

突然間,面前的玉碗猛地蕩漾一圈漣漪。

——有人闖入了宮商峽邊境。

男人眉頭一皺,微微傾身,露出一張俊美卻頹然冷漠的臉。

許是被闖入的人破壞了心情,他伸出寬袖中的右手重重在琴上一撥,琴音裹挾著暴躁的靈力一掃而過,潭水瞬間炸起數十丈的水流,簌簌落下。

他吐字如冰。

“不知死活。”

右手和琴相撞,傳來吱呀一聲。

那只右手,赫然是用木頭所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