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關燈
“你必須選擇出一位皇子,那位皇子,就是新皇。”

雖然知道每一任天師大人都擁有這樣的權利,但李上言還是覺得,這樣的選擇太過兒戲,一國之君,承擔著萬民之責,事關吉士國的百代千秋,就靠一個人一句話就能決定了?

即便是過家家,也沒這麽玩的好嗎?可眾人臉色凝重,明顯這就是真實的。

可是,他只認識真卿一個人啊!他所知道的真卿,是溫文爾雅的翩翩君子,做一個吟詩弄月的貴公子沒有一點問題,但到底適不適合做一國之君,他真的不確定啊!要說選其他皇子,他根本就不認識其他人啊!這種情況下,不管自己出於哪方面考慮,都只會選真卿啊!這個情況難道這位皇帝不知道嗎?

“父皇,這不公平,我們都還不認識新天師呢!”果然有其他皇子提出質疑。

“是呀,父皇。”

“是呀”,“是呀”!

剩餘幾個皇子都開始附和。真卿並沒有受影響,很坦然的立在皇帝身後。

“啪!”皇帝手裏的茶杯重重擲在桌上,嚇得幾位皇子一個哆嗦,“你們技不如人,沒在第一時間找到人,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

一句話堵住了悠悠眾口,再沒人敢吱聲。

“我能過段時間再選嗎?現在真選不出來。”李上言知道事關重大,並沒有被這副場面嚇住,他還是覺得應該把皇子們都了解後再做決定。

可皇帝與道士皆搖頭,現在李上言已經知道這位仙風道骨的道士就是現任天師,自己成為新天師,就是這人不知道用什麽方式算出來的。

老天師回道:“你必須立刻選擇,子時過後,我與陛下就不在了,留給所有人的時間都不多了。”

“不在了?那是什麽意思?”李上言看看天師,再看看沒有絲毫病態的皇帝陛下,這二位怎麽都不像將要仙逝的樣子。

“你大概還不知,當新天師出現在舊天師眼前之時,不過一日,舊皇與舊天師就會同時消失,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也許死了,也許去了某個地方,總之到現在也沒有任何人可以探知真相。”老天師異常平靜,好像對自己將面臨的命運並沒有很關心。

皇帝擡頭看了一眼老天師,眼裏溢滿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老天師半點目光都沒分給皇帝,眼神很是淡漠,可如果若細看,就會發現那似琉璃般清澈的眼仁裏充斥的全是疏離,還有幾分解脫般的痛快。

“什麽?”李上言自然沒註意到那倆人之間的小九九,他快要瘋了,莫名其妙成為什麽新天師就算了,現在就連死亡都不由自己決定了,對他來說這儼然就是一場天降橫禍啊!“我可以不做這天師嗎?”他飽含希冀的看著老天師。

“你既是命定之人,便無從更改。”老天師搖搖頭,看著李上言的眼神很覆雜。

“行啊!那我就選真卿。”仿佛是豁出去似的,他迅速說出這個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命運既把他推到這裏,所有的箭頭都指向這個答案,那麽順勢而為就是最好的選擇。

每個人的一生都在做各種各種的選擇,但只要我們做了選擇,就得接受選擇帶來的所有結果,這是自然規律,沒有例外。

舊皇與老天師在第二日消失的無影無蹤,有人說他們歸隱山林,逍遙自在去了,但更多的人都相信,他們完成了各自來這世上要做的事,已然入土為安。

沒有人知道真相,當然也沒人會在意真相,新皇登基,朝堂必然要經歷一番全新的洗禮,而朝堂的震蕩必然會導致各個國之重器的重新洗牌,無數人建起新的秩序,無數人的秩序倒塌,萬葉雕零,萬物覆蘇,一切都在變化中。

可這所有的變化李上言都不知道,他被鎖了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困在這個小院裏,那天他在皇帝和天師面前親口選擇了真卿,老天師嘆息一聲,率先出去,皇帝和眾皇子隨後也出去了,真卿一句話都沒說,跟在皇帝身邊也要出去,李上言急忙道:“真卿……”

他想讓真卿留下來,跟他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可真卿只是停頓片刻,轉過頭說了句:“等我忙完就來找你。”說完後也不管他什麽反應,決然離開了。

一直到很多年後,李上言才意識到,這竟然是他們在少年時所見的最後一面。

房間裏轉瞬只剩下他一個人,這不對,一切都不對勁,他反應過來後立刻就要沖出去,可門口的侍衛把他死死擋在房間裏,皇帝和皇子們並未走遠,李上言正要大喊,卻被一個侍衛眼疾手快捂住嘴巴,他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眼睜睜看著他們消失在視線裏,絕望湧上心頭,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什麽都不明白,腦袋從來沒有如此混亂過,無數思緒錯綜交匯,他想抓住那條最重要的線,可怎麽都抓不住。

當天晚上,有一夥侍衛把他強行帶到了這個小院裏,並嚴加看管起來。

到這個地步,是個人大概都明白這是一場怎樣的局了,可他就好像被豬油蒙了心,始終不肯承認真卿是那樣的人。他固執的認為,真卿不會真的那樣對他,這麽長時間的相伴不會有假,他所見到的那個溫柔善良,屢次救自己於水火之中的人不可能是裝的。

他必須要親自確認。

被關起來的第三天晚上,他終於在一處角落的雜草中找到一個狗洞,爬出去後打暈一個太監,換上太監服。

有了太監服就好辦事了,本來他還擔心自己是個陌生面孔,別人會有所防範,但當他試著向另一個太監問皇帝寢宮方位的時,那位太監竟然很熱心的給他指路,巧的是小太監正好跟他同路,於是他便有了一個免費的講解員。

他知道了真卿登基的詔書已於昨日正式昭告天下,也知道了今天是新任皇帝的大婚之日,更知道了皇帝寢宮一處鮮為人知的狗洞。

與那位樂於助人的太監道別後,他直接去找那個狗洞了,小太監看著李上言急匆匆離開的背影,眼裏滿是憐憫,低聲道:“天師大人臨走時讓我多看顧你,只盼經過此夜,你能看清那個人,更看清你自己。無論如何,都希望你不要像老天師一樣,困住自己一生。”

從狗洞鉆進去是一個喜慶的院子,地上鋪著紅地毯,上頭撒滿了吉祥的五彩繩,窗臺與木門上掛滿了大紅燈籠,喜字貼得到處都是,不用想,這裏剛剛舉行過一場盛大的婚典。

院子裏倒是沒人,真卿是個喜歡安靜的人,況且這還是他的新婚之夜,這般安靜倒也能理解。

如此正好,方便了他的行動。

他走到燈火通明的一間房門口,剛要敲門,就聽見裏邊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思索片刻,默默蹲下來開始偷聽。

“陛下,那位天師大人以後可是一直住宮裏了?”

嬌嬌柔柔的女聲,大約就是真卿新娶的皇後吧!

“有什麽不妥嗎?”這是真卿的聲音。

“不是的,妾身的意思是如果天師大人要留在宮裏,那妾身馬上要管理整個後宮,得給天師大人安排一個像樣點的地方。”

“他現在待的院子挺好的,不用換。”

“可是陛下,那裏可是冷宮所在,你們在宮外的事情整個吉士國都知道了,人們都看著呢!他住在那實在不合規矩。”皇後似乎在為李上言考慮。

“我們在宮外的事情?不就是他死纏爛打跟著我,三番五次想爬上我的床嗎?賤貨一個,只配待在那種地方。”真卿冷冰冰的說著殘忍至極的話。

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淹沒了他所有的希冀,解答了他所有的疑惑。

原來這就是真相。

“陛下,那悠悠眾口又該怎麽堵呢?”皇後很聰明,抓住的都是關鍵。

“人雲亦雲的道理我想皇後是很清楚的吧!派些人去市井街鑲巷裏傳播,不出幾日這事就了結了。”皇帝脫口而出。

可是……”皇後還要說什麽,卻被真卿打斷,“一點小事無足掛齒,這是我們的新婚之夜,不要提那些惡心的東西。”

“蠻兒這裏軟軟的,好舒服!”真卿立刻轉移了話題,又不知道摸了哪裏,惹得皇後嬌笑一聲,隨後嘴巴好像被堵住了,再也沒有聲音傳出來。

大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應該是侍衛在換崗,李上言捂住嘴巴,快速從狗洞鉆了出去。

他行屍走肉般的走在肅穆莊嚴的大內皇宮,月黑風高的夜晚刮著刺骨的風,道路倆旁皆掛著喜慶的大紅燈籠,他不敢走大路,七裏八拐的躲避巡邏的侍衛,不知不覺來到一片樹林。

冬日裏這些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站在其中,滿是蕭條和冰冷的意境,便如李上言此刻的心。他隨意尋了棵樹靠著坐下來,腦子裏不斷想起和真卿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想起那個猝不及防的吻,想起那句青澀的表白,縱然他從未有過回應,可捫心自問,在真卿表達時,自己內心那種飛起來一樣的雀躍,還有塵埃落定般的欣喜,那種感覺不是喜歡又是什麽呢?

不過現在無論是真卿的表白也好,自己從未說出口的喜歡也罷,全都像一個笑話一樣存在。

自己可不就是個笑話嗎?也許不久之後,就會成為全天下人嘴裏身為男人卻自甘墮落不知廉恥的笑柄。

胸口像被堵了一塊石頭,他有些喘不過氣,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憋屈的要命。

可同時,有一種莫名的力量在蠢蠢欲動,似要破土而出。

他在想,剛剛自己不應該逃走,而應該拿塊石頭沖進去砸破渣男的腦袋,然後大聲質問為什麽要這麽對待自己。

可最好的時機已然溜走,他現在就像一個被欺騙還被趕出家的可憐蟲。

想想自己穿越之後經歷的這些事,如果這是一場夢,也算得上驚心動魄,一朝夢醒還可以跟那群狐朋狗友吹噓這個狗血又精彩的故事,那多有意思啊!

他想回去了,他想家了,可是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待坐的時間太長,刺骨的風肆意吹過來,身體漸漸麻木,雙腳已然失去知覺。

他仰著頭看著夜空,就好像看向無盡的深淵。難道就這麽認命了嗎?

不。

絕不。命運都要弄死他了,他還要乖乖聽話嗎?他又不傻。也不知道是什麽給了他力量,也許是不服輸的心,也許是想要報仇,也許是他不想再做無謂的糾纏,他要出去。

即便雙腳失去知覺,可他還是扶著樹幹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緩慢地向前挪動。

不就遇到點困難嘛,不就遇見個渣男嗎?在二十一世紀一路過關斬將考大學,萬裏挑一進入事務所,在事務所裏又見過那麽多令人嘆為觀止的事情,他何至於被這麽點困難就打倒呢?

他不認輸。

走之前李上言放了一把火,天氣幹燥陰寒,風又大,星星點大的火瞬間蔓延開來,等宮人們反應過來要救火,可早已來不及。

關了他三天的小院在大火裏化為塵埃,整個皇宮成為火的海洋,尖叫聲救火聲響徹雲霄。

此時的李上言已經出了宮,搶來的這套太監服夾層裏放了一塊令牌,這塊令牌讓他順利出了皇宮,等火光漫天之時,他都快到了城門口。

後來他也懷疑過自己這麽順利就能出來,是不是有人在暗中相助,但一直沒找到什麽證據,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他在城門口貓了一夜,不是沒想過乘夜色回家看看阿娘,但又想想自己幹了什麽事,還是決定不去給阿娘添麻煩了,阿娘那麽厲害,一定能照顧好自己的。

皇帝只下令封鎖皇宮卻沒下令封鎖城門,因此第二天一早城門一開,他就隨著人群出去了。出城門後他轉身看了一眼李府的方向,默默說了聲抱歉,然後又看了一眼皇宮方向,經過一夜的燃燒,幾乎已看不見任何煙霧,只是今天的天氣很不好,灰蒙蒙的,大約也是受了大火的影響罷。

“真卿,再見!”他低喃出聲,作最後的訣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