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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點頭,示意她不怕,可以去。

陶葉心中稍安,暗道,走就走,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126跪下

出二堂,往東。

陶葉跟在談夫人身後進了一間寬大古樸的書房,三面都是色澤凝重的玄色櫃子,大量線裝書陳列其中,間或擺放著形態各異、雕工精湛的木雕、根雕和玉雕,既低調奢華,又有濃郁的藝術氣息。

那年輕男子朝端坐於書案之後、帶著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打了一躬,“大人,人帶到了。”

“嗯。”瓜皮帽低低地哼了一聲,擺擺手示意年輕男子出去。

門重新關上了。

陶葉大著膽子往書案處掃了一眼。

她記得這個人,這位剛剛在自己的攤子上看過根雕。如果猜得不錯的話,他應該就是巡撫大人,不然不敢這樣肆無忌憚地註視談夫人。

談夫人垂著頭,身體微微顫抖著。

這讓陶葉明白,這位巡撫大人徇私的可能性不大,心裏終於徹底安定下來。

巡撫大人姓曾,名義。

他起了身,從書案後走出來,拱手說道:“陶姑娘,多謝你仗義出手,救下小女性命。”

陶葉趕緊回了個禮,說道:“大人言重了,在那種情況下,只要良心尚在,誰都會出手的。”

曾義打量著陶葉,見她臉上有傷,腫脹難堪,但言談舉止落落大方,果然如母親所言,這是個知書達理,且帶有俠義之風的小姑娘,心中不由好感大增,又道:“內子無禮,我替她向你賠不是了。”

“老爺……”談夫人顫巍巍地叫了一聲,表情極為惶恐。

曾義面無表情地看向她,沈默片刻,道:“你說。”

談夫人說道:“妾身已經謝過陶姑娘了,剛才發生的事,起因是陶姑娘的弟弟偷了林大少爺的羊脂玉佩。”

曾義捋了捋短須,唇邊勾起一抹冷笑,反問道:“是嗎?”原本以為她不過是有些自私狹隘而已,卻沒成想,被林亦北那個混蛋一攪,竟又變成了徹頭徹尾的蠢貨。

真蠢啊,太蠢!

他當初就不該不顧母親反對,答應這門婚事,真是被美色沖昏頭了啊!

談夫人福了福,對曾義殷殷一笑,柔聲道:“是的,妾身不敢對老爺撒謊。”

“嗯。”曾義頷首,“既是如此,你給陶姑娘磕頭賠罪吧,日後,沒我允許,不許踏出後宅半步。”他目光沈沈地看著自家夫人。

“啊?”談夫人眼睛變大,檀口微張,“老,老老爺,我,妾……為……”話磕磕巴巴地說到這裏,她忽然想起上次頂撞老夫人,被關祠堂一個月時,他也是這樣看著自己的,便再也說不下去了,緩慢地把身體轉向陶葉,作勢要跪。

陶葉忙忙地往一旁避了兩步,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懟一懟還成,要是真讓談夫人給自己跪下,那以後還能有安生日子過嗎?

她說道:“巡撫大人,這事與夫人無關,萬萬不可呀!”

談夫人見她識趣,面露一絲安慰之色,然後為難地看向曾義,意思是:你看,不是我不跪,而是人家不讓我跪。

曾義冷冷一笑,道:“陶姑娘,你若不讓她跪,她就要在佛堂禮佛半生了。孰重孰輕,我想你定能分辨清楚。”

談夫人大驚失色,尖聲道:“老爺!我到底做錯什麽了,讓你如此對我?”

“哈……”曾義怒極反笑,“陶姑娘救了女兒,娘怕你太小氣,便親自備了謝禮,讓你給陶姑娘送去,你是怎麽做的?克扣了陶姑娘的東西倒也罷了,娘念你庶出,眼皮子淺,只當不知,給你留足了面子。可你再次面對陶姑娘時,又都說了些什麽?不要問我為什麽知道,因為我就面紅耳赤地站在那些家具後面,把一切聽得清清楚楚。談氏,你告訴我,那是對待恩人應該有的態度嗎?你的一言一行配得上你的誥命身份嗎?”

“還不跪下!”

談夫人面色慘白,當即“咚”的一聲朝著陶葉跪下了。

陶葉雖然討厭談夫人,可她骨子裏是個現代人,對跪拜磕頭這種事十分反感,當即跳腳就躲,只聽巡撫大人說道,“陶姑娘若是躲了,她就白跪了,還要再跪的,何必麻煩呢?”

陶葉只能站住,硬著頭皮受了談夫人一個頭,卻也因此急出一頭一臉的汗。

她用袖子擦了把汗,趕忙上前去扶。

談夫人肩膀一搡,自己站了起來。

曾義冷哼一聲,卻也沒再說什麽。他喊人進來,打發了談夫人,這才請陶葉在書案前坐下,吩咐婆子上了茶,又讓人取來陶葉的荊條筐,說道:“陶姑娘的根雕不錯,可否取出一觀吶?”

“當然可以。”陶葉把幾樣根雕和四只木雕人偶放在書案上,“民女雕刻技藝一般,請巡撫大人多多指教。”

“陶姑娘是說……這些都是你雕的?”曾義極為驚詫,淩厲的目光在陶葉手上一掃,點點頭,又道,“倒是我小看你了,很有天賦嘛!”他以為陶葉是代師父看攤,卻沒想到這些都是她自己雕的。

“巡撫大人謬讚。”陶葉謙虛道。

曾義拿起名叫“鬥牛”的根雕,細細看了一遍,說道:“逼真,力量感十足,確實不錯,這一件陶姑娘可否割愛啊?”

陶葉心中一喜,趕緊點頭,“承蒙大人不棄,這是民女的榮幸。”

曾義笑著頷首,又把其他幾個細細賞鑒一番,最後又拿起木雕人偶,說道:“陶姑娘,這套人偶極好,如果可以,我想請陶姑娘給小女雕上一套。”

“這……”陶葉有些遲疑,問道:“可以是可以,只是不知大人想雕些什麽。”最好不要人像,不然一個搞不好,就可能被某人誣陷成刻小人下咒了,她得問清楚才行。

曾義笑道:“不一定要人偶。陶姑娘很有童趣,隨你雕嘛,回頭我讓人把木頭給你送去。”他拉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張銀票,“這是銀錢,陶姑娘可不要嫌少啊!”

居然給銀子了?

“大人,這可使不得。”陶葉站起身,“不是嫌少,而是您能收下民女的根雕已然是民女的榮幸,怎麽還能收銀子呢?”

“你若不收,豈不是成了巡撫大人仗勢欺人麽?”曾義開了個玩笑,但目光卻是堅定而又不可違拗的。

陶葉莞荋,也是,萍水相逢,人家又是官身,怎能隨意收禮呢?既然如此,那就卻之不恭了吧。

127表裏不一

“多謝大人!”陶葉接過銀票打了一躬,視線在票面上一掃,心道,一百兩,價格稍高,但也在可接受範圍之內,畢竟人家是從二品大員,少了也不是那意思。

曾義淡淡一笑,道:“不必言謝。陶姑娘雕得非常好,不但寓意深刻,且雕法亦與眾不同,我收藏木雕二十來年,所見不少,值與不值我比陶姑娘清楚。”

“大人謬讚,民女惶恐。”陶葉嘴上謙虛著,心裏卻不要臉的極其讚同,暗道,古代的雕刻藝術註重神似,形似上就差了些,自己也算獨樹一幟了。

兩人又就木雕聊了兩句,陶葉告辭出門,回到了之前的二堂。

屋裏已然沒幾個人了,除了官府的兩個衙役,只有楚餘、小李子,以及她的兩個弟弟還在。

楚餘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晃蕩著,見她進來,桃花眼一亮,口中卻淡淡地問道:“怎麽樣,沒事吧?”

陶葉大大地笑了一下,但嘴角一疼,就繃出了血,趕緊又閉上了。

楚餘看得分明,二郎腿一僵,就要站起身來,但轉瞬之間,又在心裏把自己按住了。

陶葉放下手裏的筐,正兒八經地福了福,說道:“多謝縣太爺救我。”說完,她又轉向小李子,也福了福,“多謝小李哥救我。”

小李子嚇得往旁邊一蹦,連聲說道:“不用謝不用謝,都是我家主子的功勞。”

楚餘微微頷首,心道,算你小子識相,不然治不死你。

他正要說話,先前叫陶葉過去的那個年輕男子又來了,便不得不閉上了嘴巴。

這一次,巡撫大人召見的是他。

楚餘只好去了。

雖說曾義的官帽子比楚餘高了不知多少級,但楚餘畢竟是皇上的親外甥,有皇家血脈在身,他不敢托大,見人進來,稍稍欠了欠身,客氣地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下官見過撫臺大人。”楚餘說得客氣,但也只是隨意拱了拱手,大喇喇地在椅子上坐下,又翹起了二郎腿。

曾義皺了皺眉,沈默片刻,說道:“今天這事……就到此為止吧。”他仔細想過,就算林亦北沒安好心,利用談氏,可那是林貴妃的親侄子,他不能因為這點兒不痛不癢的小事跟林家過不去。

而且,即便抓了林亦北,也不過是下兩天大獄而已,只要林貴妃在皇上耳邊吹上兩天枕邊風,自己還得乖乖放出來,那又何必多此一舉,平白得罪林貴妃呢?

楚餘微微一笑,這曾義雖是好官,卻也是個老油條,輕易不肯得罪林家,也行,那就回澤縣再說。誰讓林亦北是澤縣人呢,自己是父母官,處置他責無旁貸,到那時,再看這個老油條如何應對。

“成啊,那就聽撫臺大人的。等什麽時候犯我手上,我再整他也不遲嘛!”楚餘也不多說,慢條斯理、吊兒郎當地對付了一句。

曾義見他如此,也不當真,心道,不過十幾歲的臭小子,毛都沒長齊呢,就算辦了兩樁亮眼的案子,估計也是劉師爺的功勞。再說了,這廝也是個紈絝子弟,不比那林亦北好到哪裏去,這會兒快活快活嘴罷了。一個小小的澤縣,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隨他折騰去,只要不出大錯就行。只是,像楚二這樣的小霸王都開始改邪歸正,自家那兩個兒子也該管管了,再跟林亦北混,只怕連自己的官聲都得賠進去。

……

陶葉等人從巡撫衙門出來時,天色已經晚了,再去秋湖也不過趕個尾巴而已,沒多大意義。

她手裏捏著六百兩銀子,心裏有了一些底氣,便對楚餘說道:“縣太爺,不如一起用個飯吧,雖報答不了救命之恩,卻也是民女小小的心意。”

楚餘正想跟她多呆一會兒呢,心裏一樂,嘴上卻道:“不過活動活動拳腳罷了,算不得什麽,我看就不必了吧。”說完,他看了眼小李子。

主仆倆早有默契。

小李子心領神會,狗腿地上了前,涎著臉勸道:“主子,去吧去吧,好歹也是陶姑娘一片心意嘛。”

楚餘負手而立,涼著一張玉雕似的臉,沒說話。

陶葉仰起頭察言觀色一番,忽然摸摸自己脹疼脹疼的臉,又搓搓身上半新不舊的布衣,再對比風流倜儻、完美到頭發絲的縣太爺,感覺自己的邀請確實有些唐突。自家姐弟的打扮連人家的老媽子和小廝都比不上,一起進出飯館,只怕縣太爺會覺得掉價兒吧,其實大恩不必言謝,一頓飯吃不吃其實也算不得什麽。

她遲疑著開了口:“要不……”

“也……行吧。”

楚餘見陶葉目光游移,舉止局促,就知道自己拿過頭了,趕緊應承下來,“小李子帶路,咱們還去那家小酒館。”

五人上了馬車,先往西,再往南,最後駛進了一條挨著西城墻的寬敞街道,在一家門臉不大、掛著酒幡的酒樓前停了下來。

酒樓的名字就叫小酒館,生意非常興隆,沿著街道停了十幾輛馬車,豪華的不豪華的、有廂的沒廂的都有。

小李子率先跳下車,將陶玄陶青一起抱了下來,喜滋滋地說道:“小玄子,這裏可是柳州的名店,豬頭做得極其地道,保管你吃一次還想第二次。”

陶葉一下車就聞到了一股子焦焦的肉香,肚子登時咕嚕嚕一叫,之前始終很緊張,這會兒才感覺自己真餓了。

楚餘耳朵尖,聽到聲音微微一笑,邁步就往店裏走,沒走兩步,就有小夥計迎了上來,他說道:“要一個雅間,等下你先讓廚房做五碗雞粥魚翅來。”

魚、魚、魚翅?

陶葉一聽,腦子頓時打了結,一張嘴就是雞粥魚翅,這一頓不得個二三十兩銀子啊,不是說好了吃豬頭的嗎?

騙子!

“是是。”小夥計見楚餘儀表不凡,氣度不俗,臉上笑得極為燦爛,可轉眼看到臉上帶傷、衣著不堪的陶葉時,腳下立刻打了個滑,心道,雖說本店什麽樣的客人都有,但這樣的還真沒有,就試探著問小李子,“這幾位也是客人嗎?”

小李子彎起食指,在小夥計的腦殼上狠狠一敲,罵道:“咋的,不行嗎?以貌取人的小兔崽子,還不趕緊前頭帶路?”

128心中有屎

小夥計知道自己錯了,一捂腦袋,忙點頭哈腰地笑著說道:“是是是,來了就都是貴客,諸位客人裏面請裏面請。”

一行人從大堂穿過,進入後面的一個兩進院子。二進的院心雖不算大,但山石、花草、小水池樣樣都有,環境頗為雅致。

沿著回廊走,剛到廂房門口,就聽有人“嗯”了一聲,語調上揚,似乎頗感疑惑。

陶葉下意識地看了過去,只見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從假山後面走出來,站在小水池的邊上,正冷冷地看著他們,一股子煞氣撲面而來。

楚餘先是有些驚詫,隨即將手中折扇一展,一邊忽答忽答地搖著,一邊上前兩步,最後扇子也沒收,就握在手裏胡亂拱了拱手,“原來是謝將軍,真是巧了。”禮貌也是相互的,既然這位大人看不起他,他也沒必要浪費自己為數不多的禮貌,意思到就不錯了。

謝尋見他無禮,皺了皺眉,片刻後說道:“是很巧。”

陶葉想起來了,這位謝將軍,不就是賣翡翠餃子時遇到的那個得了被害妄想癥的人嘛。

她思忖著看過去,卻見那位謝將軍也看了過來,審視的目光先是在她的傷臉上溜達一圈,又落到陶玄陶青身上,然後,他繞過楚餘,徑直走過來,對陶玄說道:“你叫什麽?”

陶玄有點莫名,但還是老老實實地答道:“陶玄。”

“你弟弟?”謝將軍問陶葉。

“是。”陶葉點頭。

“哼!”謝將軍冷哼一聲,轉身往上房的方向去了。

陶葉雖不明白他為何要關註自家弟弟,但這一聲哼哼卻是再明白不過了——這位將軍大人是覺得自己攀附權勢,替自家弟弟可惜呢。

她不禁哂笑道:“最討厭自以為是的人了,不過兩面之緣,加起來也就盞茶的功夫,你明白個屁啊!”

謝尋聞言腳下一頓。

小李子便笑著說道:“陶姑娘這是說誰呢?不是我吧!先說好了,這屁我可是不明白的。”

“哈哈!”楚餘忍不住,短促地笑了兩聲,便戛然而止,聽起來很有些譏諷的意味。

陶葉朝小李子豎起大拇指,然後唰的一下轉了身,豪氣地一擺手,說道:“縣太爺請進,這頓我請,千萬別客氣,燕窩魚翅盡管點,剛賣的根雕就有百兩銀子,足夠吃這一頓的。”

楚餘知道謝尋剛剛那聲輕蔑的冷哼點到陶葉的死穴了,這是辯白的意思,便配合著道:“好啊,都說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陶姑娘就從請頓好飯開始吧。”

謝尋沒有回頭,寒聲說道:“從請頓好飯開始,然後呢?”

然後……會不會以身相許?

陶葉和楚餘瞬間懂了他的潛臺詞。

楚餘便有些怒了,緩緩說道:“心中有佛,見人都是佛,心中有屎,那見人就都是屎啊!”說完,他也不給謝尋反擊的機會,邁步進了廂房。

陶葉姐弟齊齊笑了起來,也跟著楚餘進去了。

謝尋僵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

一個親隨從暗處閃了出來,問道:“將軍,要不要教訓教訓他們。”

謝將軍自嘲地一笑,一時不慎,竟然被個小紈絝諷刺了。

他擺擺手,拒絕了。一來,對方都是孩子,最大不超過十五歲,二來,不過口角兩句而已,自己還不至於那麽沒有風度,再說了,人家是皇上的親外甥,還輪不到他來教訓。

……

廂房裏擺的是圓桌,楚餘讓大家隨意坐了,然後開始點菜,一壺果子酒,一盤豬頭肉,一盤烤豬手,一盤爆炒豬肚,一碗燉豬爪豬筋,一大碗酸菜汆白肉,還有幾樣時令蔬菜小炒。

陶葉聽過菜名兒就知道都不是什麽貴菜。

點完菜,每人一碗的雞粥魚翅也上來了,黃澄澄的、晶瑩透明的粥品,在青花瓷碗的襯托下十分誘人。

楚餘拿起勺子,嘗了嘗,點頭說道:“還可以。”

陶葉聳了聳肩,什麽叫“還可以”,聞味兒就知道相當不錯好不好?

一碗粥,相當於他們姐弟兩三個月的花銷呢!不過,現在不是肉痛的時候,就當讓兩個孩子長見識了吧。

“吃吧。”陶葉看陶青坐得太低,就把他抱到自己腿上。

小陶青是個吃貨,吸了吸鼻子,說了一句“好香”,就自己舀起一勺,吹了吹,放到嘴裏,大大的杏眼立刻亮了起來,小聲說道:“姐,真好吃,你也快吃。”

陶葉在他後腦勺上摸了摸,說道:“這是雞粥魚翅,就是用雞湯熬的魚翅。我看菜單了,一碗粥,就是一兩多銀子呢。”

兩兄弟就有些傻眼,舉著勺子,有些舀不下去了。

楚餘瞥了陶葉一眼,心道,你這丫頭快趕上葛朗臺了,吃飯也不忘了數銀子,扣扣索索小小氣氣的,成何體統啊!

他板著臉說道:“所以,你們要是不好好吃,這白花花的銀子可就白花了。”

這也是!

兄弟倆二話不說,又開動起來,盞茶的功夫,就把碗裏的湯汁刮得幹幹凈凈。

陶葉抱著陶青,吃的慢,想把粥分給小哥倆一點兒,卻被楚餘的一聲哂笑打斷了。

他實在忍不住了,說道:“沒吃夠,再要便是。”自己之所以點這粥,是想給她補補,可不是讓她禮讓弟弟的。

陶葉聳聳肩,這就是土豪和土鱉的差距,她也想大方,不過窮大方似乎並不可取吧。

“姐,你自己吃,還有那麽多菜呢。”陶玄知道自家老姐被縣太爺鄙視了,趕緊替她解圍。

陶青摸摸小肚鍋,說道:“姐你吃,小青還想吃豬蹄兒呢。”

陶葉只好作罷。

這時候,酒菜也開始上了。

每盤菜都不多,用七寸的青花瓷碟裝著,漂漂亮亮地擺了一大桌子。

肉香撲鼻,酒香誘人。

陶葉心中暗暗點頭,這小酒館確實很有特色,如果在現代,尋二三知己小酌兩杯,可謂人生一大快事,如果自己沒有到這個時……算了,想到這裏,她搖了搖頭,就算自己沒死,也遲早要跟劉舒分道揚鑣,還想她幹什麽呢?

果子酒度數不高,喝幾杯還是沒問題的。

她提起酒壺,起身親自給楚餘和小李子斟滿酒杯,然後端起自己的,對楚餘說道:“縣太爺,民女不太會說話,總之,大恩不言謝。”

說完她一仰頭,幹了。動作率性灑脫,只是臉還腫著,嘴角破著,稚嫩的面孔和老成的語氣搭配在一起不免有些違和。

129好生面熟

楚餘很想笑,但又不想讓陶葉尷尬,利落地幹了杯中酒,以此打斷不斷上翹的唇角。

縣太爺要笑不笑的樣子讓陶葉頗為惱火,但又發作不起來,也不好意思發作——不管咋說,人家不但救了她,而且還不嫌棄地跟她一起吃飯喝酒,已經很給面子了。

敬完縣太爺,就該敬小李子了,陶葉又給自己倒滿,笑著朝小李子舉起杯。

小李子哪敢喝她敬的酒,立刻站起來,說道:“陶姑娘千萬別跟小的客氣,要不是我家主子讓小的去劉家鎮,小的也救不到陶姑娘,實在當不得陶姑娘的謝,小的先幹為敬了。”他一掀酒杯也幹了,隨即俯身對楚餘說道,“主子,吳病他們來了,小的出去一下。”

楚餘也看見窗外一閃而過的小瘦子吳病了,點點頭,“快去快回。”

陶葉明白,小李子是縣太爺的私人財產,所以小李子的功勞自然都是縣太爺的,她若非得講求個一視同仁,只怕為難的就是小李子了,所以,她從善如流,幹脆地端杯再敬楚餘。

兩人推杯換盞地喝了起來,彼此交談不多,偶爾碰一碰杯,夾幾筷子下酒小菜,氣氛雖沈悶了些,但十分和諧,就像時常見面的兩位老友,一切默契都在酒裏了。

這一喝,就是小一個時辰。

酒足飯飽後,陶葉從筐裏取出四個木雕人偶,在桌上一字排開,說道:“這是送給縣太爺的,算是謝禮吧。”

幾個人偶或笑或刻板地站在桌子上,憨態可掬。

楚餘有些吃驚,他知道陶葉玩過木雕,卻沒見過她的木雕作品,如今看來,他還是小看她了。她不但木雕技術幾近爐火純青,而且作品在布局上比這個時代的作品空間感更強。因人體比例得當,所以作品也更加精致。

“不錯!”楚餘肯定地點點頭。

他把身前的杯盞都推走,把四只玩偶抓過來,細細觀看:人偶通體用桐油漆過,入手光滑;木紋暗合衣紋,處理巧妙;臉上五官立體,表情鮮活有趣,與他的容貌有暗合之處,卻又不那麽明了。

這個謝禮極有誠意!

“別弄壞了,回去後,找個匣子裝起來。”他吩咐小李子。

小李子脆快地應了,把玩偶分別裝在兩個暗袋裏面。

陶葉有些臉紅,她也知道包裝的重要性,但問題是她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

看人偶的功夫,小夥計算好了賬,對陶葉說道:“貴客,總共八兩銀子。”

陶葉點點頭,魚翅就占了總價的五分之三,其他菜真的不貴。

“走吧。”楚餘起身出了廂房。他知道陶葉的性格,也不跟她搶著付賬,直接帶小李子去了外面。

陶葉跟小夥計去櫃臺上會了帳,剛收起找回的銀票和碎銀,就見謝將軍陪著幾個或年輕或老邁的男人從後門走了進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陡然相遇,一個冷厲,一個不屑,膠著了好一會兒,陶葉才冷哼一聲,轉身出了大堂。

謝尋眼裏有了一絲笑意,臉上淩厲的線條也變得柔和起來,自語道,“真是個膽大刁鉆的小姑娘。”

其中一個穿著玄色直綴、留著山羊胡的老者問道:“那丫頭好生面熟,謝將軍認識那丫頭?”

面熟……

“哦?”謝尋聲音上挑,顯然有些意外,說道:“王老將軍不妨想想,在哪兒見過那丫頭。”

王老將軍捋著胡子想了好一會兒,到底搖搖頭,“不行咯,老了,想不起來了。”

……

陶葉出去時,楚餘還等在車下,她上前說道:“縣太爺,我們住的地方離這不遠,走兩步就到,就不坐馬車了,您請慢走。”

楚餘壓低聲音說道:“那小子姓林,是林貴妃的親侄兒。現下他挨了打,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這說的是搶陶玄的那個混蛋吧,他就是林貴妃的親侄兒?到底惹上了?

陶葉感覺腿有些發軟,視線飛快地轉了一圈,問道:“難道他跟過來了?”

楚餘點點頭,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從巡撫衙門出來就跟上了。”

“那我們怎麽辦?”陶葉當然不傻,只要他們姐弟離開楚餘的視線只怕就得自食惡果,這條現成的大粗腿必須得抱。

“上車。”楚餘轉身,率先上了車。

陶葉想了想,朝陶玄兄弟招招手,姐弟仨也相繼上去了。

“駕!”馬車轔轔地移動起來。

……

回到大車店,剛一進大堂,就見劉八爺激動地迎了上來,說道:“小葉你回來啦!”

陶葉趕緊上前打了一躬,“讓八爺爺擔心了。”到南城時,她本想回來說一聲的,但又放棄了——當時情況那麽危急,他們離得那麽近,熱鬧都沒敢過來看一眼。就算你們不想跟巡撫夫人作對,但幫忙帶帶小陶青總可以吧。若非陶青經歷過黎家兄弟那一出,只怕這番驚嚇又要喝幾天湯藥了。既然如此,自作多情的事不做也罷。

“八爺爺擔點兒心算什麽,你們沒事就好。”劉八爺老臉有些發燙。

談夫人和林大少找陶葉姐弟麻煩時,他們一家三口的確是聽到看到了的,但劉大伯照舊攔住了劉八爺,劉八爺也照舊沒能掙脫兒子的束縛。

劉八爺透過家具之間的縫隙,眼睜睜地看著陶葉挨打,陶玄陶青被抓,如今這姐弟仨全須全尾地回來,他著實松了口氣,終於不用再拷問自己的良心了。

陶葉見大堂裏有不少人在註意自己這邊,便稍稍提高了聲音,“沒事沒事,八爺爺放心。巡撫大人是位青天,他非但沒責怪,還親自感謝我救了他的女兒。”既然巡撫大人夠意思,她也不介意投桃報李替他挽回一些聲譽。

劉八爺連連點頭,“是啊,巡撫大人派人送來不少珍貴木材,說是給你的謝禮,小葉啊,有巡撫大人撐腰,這回可沒人敢欺負你們姐弟了。”

劉大伯此時也到了,他笑著說道:“可不是,我剛才看了一下,樟木、楠木、酸枝木、檀木、黃花梨每樣兩大根,都是好木頭,裝了整整一車吶。”

劉雅欣跟在他身後,羨慕地看了陶葉一眼,什麽都沒說。

“走走走,咱們進去再說。”劉八爺見好些雙眼睛盯著自己,知道這裏不是談話的地方,就牽住陶青,往院裏去了。

130都是明白人

劉雅欣猶豫片刻,到底走到陶葉身邊,笑著問道:“你去巡撫衙門見到巡撫大人了嗎……誒,你喝酒了?”她忽然變臉,尖聲叫道,“我爺和我爹擔了那麽多的心,連飯都沒吃,你們竟沒心沒肺地喝酒去了?陶葉,你這樣對得起誰?”

當然是對得起救命恩人了!

陶葉苦笑,你爺和你爹也不是沒有鼻子,人家聞見沒吭聲,是因為知道我為何喝酒,就算心裏不舒服也不好意思問,你現在強出頭,只會讓他們更加尷尬吧。

她摸摸鼻子,對劉八爺說道:“八爺爺,縣太爺救了我們姐弟,又陪我們走了一遭巡撫衙門,出來後正好趕上飯時,小葉就請他們……”

其實,關於喝酒,陶葉本想撒個謊,就說在巡撫大人的家裏喝的,因為除了照顧劉八爺的面子外,她還得避嫌。

但劉雅欣這麽一指責,她就改變了主意,你都不在乎你家人的感受,我又何必小心翼翼呢?至於跟縣太爺的緋聞,隨便傳唄,反正傳出去,你們家也得受我掛鏈。

劉八爺的臉果然更紅了,他說道:“那是應該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幾個大漢如狼似虎地從門外沖進來,有人口裏喊道:“官府辦案!無關人等退散!”

“把他們帶走!”一個師爺打扮的漂亮男人施施然走了進來,視線猥瑣地在陶青和陶玄身上游走一圈,然後才鄙夷地落到陶葉身上。

兩個大漢把陶玄兄弟抱起來,陶葉也被其中一個反擰了胳膊,按住了。

陶葉使勁掙紮了一下,叫道:“放開!你們是哪個官府的,辦的什麽案?我要找巡撫大人!”

那師爺笑道:“巡撫大人豈會管這種雞鳴狗盜的小案子,小丫頭片子,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劉雅欣躲在她爹身後,小聲問:“爹,怎麽又出事了?”

劉大伯嘆息一聲,不是又出事,而是這仨孩子被人盯上了。

他見劉八爺已經往師爺那裏去了,就把劉雅欣往後一推,趕緊上了前,搶先說道:“這位先生,不知……”

漂亮師爺翹起纖長的食指,搖了搖,揚著下巴,拿腔作調地說道:“不知啊,不知就對了,都給我滾開!官府的事,豈是你們能知道的?”說到這裏,他的手在胸前波浪式地擺了一下,“通通帶走!”

通通帶走?

劉大伯懼怕地退了一步,同時也將劉八爺拉了回來。

劉八爺掙紮兩下就放棄了,只大聲喊道:“官爺,這到底是為了什麽事啊,巡撫大人剛剛還讓人給他們姐弟送了禮品吶。”

漂亮師爺“哼”了一聲,“巡撫大人給她送禮,是因為她救了巡撫家的小姐。我們抓她,是因為這幾個小賊偷了東西。帶走帶走,誰再啰嗦就一並帶走。”

劉大伯心道,竟然還是秋湖的事,這事絕對不能沾啊。

他一把捂住劉八爺的嘴,小聲說道:“爹,別說了!估計這事兒是林大少爺和巡撫夫人一起弄出來的,胳膊擰不過大腿,咱惹不起。”

這是實話。

劉八爺心裏清楚得很,所以,他一句硬話都沒敢講,但為了良心,軟話還是可以求上幾句的,“官爺,他們……”

陶葉把劉大伯的反應看得非常清楚,她到底不是聖人,心裏隱隱有些不舒服——這是她們姐弟第三次當著他們的面被別人帶走了,雖說自家屢屢出事,確實招人煩,但劉大伯也太會審時度勢,理智得讓人心寒。

“八爺爺不用管,既然是官府辦案,我跟他們走一趟便是,沒偷就是沒偷,總能說明白的。”她打斷了劉八爺的話。

“原來是官府辦案,你說說看,是哪個官哪個府?”楚餘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眨眼就到了跟前。

漂亮師爺顯然是認識他的,登時慌了一下,尖聲叫道:“你管我哪個官府,把他也給我帶走!”

“你敢?”小李子喝了一聲後,就有七八個人分成兩列進來,手按腰刀,步履整齊,顯然是受過訓練的練家子。

“你,你想阻撓官府辦案嗎?”漂亮師爺捏著蘭花指指向楚餘,聲音發虛,眼神飄忽。

楚餘懶得跟他廢話,吩咐道:“拿下!”

“誰敢!”一名大漢拔出腰刀,就往陶葉的脖頸處逼了過去。

“找死!”楚餘左手一揚……

只聽那大漢怪叫一聲,腰刀“咣啷”一聲落了地。

陶葉手臂一松,立刻跳到一旁,就見那大漢的手腕上紮了把匕首,看位置,顯然割斷了動脈。

下手夠狠的啊!

她楞神的功夫,楚餘的人動了手,一錯眼的功夫幾個大漢就被齊齊打翻在地,陶玄陶青也被救了下來。

幾人被押出去後,楚餘對陶葉點點頭,說道:“出門在外,小心些。”

“多謝縣太爺。”她鄭重福了福。雖說縣太爺用的這招“請君入甕”稍稍兇險了一些,但她沒法拒絕,跟林大少的梁子已經結下,此時不冒險,同樣的事還會發生。

“嗯。”楚餘頷首,轉身向外走去。

……

劉雅欣楞楞地看著楚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然後艷羨地看了陶葉一眼,什麽都沒說,快步往房間去了。

這小姑娘又要琢磨怎麽接近縣太爺了吧,奸懶饞滑都占全了,不簡單啊!

陶葉在心裏感慨一句,對劉八爺說道:“短短一天,居然發生了這麽多事,小葉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給八爺爺添麻煩了。”

劉八爺勉強笑了笑,什麽都沒說,佝僂了身子也走了。

這時候,掌櫃的湊了上來,心有餘悸地問道:“客官,剛剛那位抓人的又是哪個啊?”這麽一會兒就出了這麽多的事,比話本子寫的還精彩呢。

一個客人趴在大堂的窗戶上說道:“把人抓走的才是官府的,那是我們澤縣的小縣太爺。”

掌櫃的“哦”了一聲,終於放下心。

小夥計說道:“我就說嘛,陶姑娘這樣的人怎麽會偷東西呢?巡撫大人送的東西還在庫房擺著呢。”

“確實。”掌櫃的若有所思,“柳州和澤縣雖然很近,但口音還是有所區別的。那幾位都是你們澤縣口音,既然不是縣太爺的人,那就肯定是騙子了。”

大堂裏的客人又道:“確實是騙子,那幾個漢子是林大公子的護衛,根本不是官府中人。”

掌櫃的點點頭,狐疑地看了劉大伯一眼,那意思是:人家都看出來了,你們就一點兒都沒看出來?

劉大伯再也待不下去了。

131天賦

陶葉謝過掌櫃的,替劉八爺一家叫了幾樣飯菜,又給豆包買幾塊煮熟的肉骨頭,這才抱著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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