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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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作美,這夜恰好沒有月亮,一片漆黑仿佛使天地合一,是殺手行動的絕佳時機。

卻說李成遇已距興慶不遠,他亦是近日方聽聞桑蘭被捕的消息,盡管是將信將疑,卻仍是不由自主地往興慶來了。是夜,他正是輾轉難眠,索性便點亮油燈,坐在桌前,再次陷入沈思。

李成遇孤身行走江湖多年,聽覺自然靈敏。待他聽得風聲微動,立感不妙,遂單手握劍,警惕地環顧四周。忽而窗子吱呀一聲輕響,只見一人破窗而入,此人一襲夜行衣,更以黑巾蒙面,身手矯捷,劍氣淩厲,直逼李成遇而來。這人便是仇介。想是他之前已經以酒祭劍,濃郁的酒香在夜風中迅速彌散,在一片殺氣中迷醉人心。仇介拼盡全力,劍鋒陡轉,散發出陰冷的寒光,刺得人雙眼生疼。李成遇本能從容應對,但見來人似乎不顧一切,只為取他性命,盡管心下早有取勝的把握,亦不免微感慌亂。然而仇介的武功本來便不及李成遇,方才一番打鬥,全力以赴,只求速戰速決,對於防禦的招數自然有不少疏忽,此時身上已留下不少傷痕。李成遇看得出來人久戰必然不敵,他向來願意留人一條生路,但仇介卻並不會知難而退,雖然他已身負重傷,流血不止,仍然是愈戰愈勇,明顯是要送出性命為止。李成遇難以抽身,唯有繼續與他打鬥下去。李成遇不願繼續糾纏,忽而劍鋒一指,不知是無力閃避,還是一心求死,仇介不閃不避,須知這一劍是絕對可以置他於死地的,李成遇見狀,心下生疑,欲收回卻已太遲。此時窗外又跳進一人,同是黑衣裝扮,黑巾遮面。她人未落地,手中已彈出一顆石子,擊得李成遇劍身已偏。李成遇只道二人同夥,亦不敢懈怠,舉劍迎敵。那人手握一柄彎刀,刀劍瞬間相抵,李成遇卻忽而停手。二人四目相對,昏暗的燈光下,一雙明亮的眼睛正怔怔地註視著李成遇。李成遇心下一驚,握劍的手亦失去了氣力,那人見狀亦馬上收刀,攜仇介而去。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淒迷的夜色中。

李成遇緩緩坐下,心中的震動尚未停息,卻見辭古香正站在門口。辭古香緩步走進來,道:“我聽見打鬥聲,便趕了過來,見到你正與一個黑衣人僵持。那人的同伴已經受傷,看來並不是你的對手,你為甚麽放過他們?”李成遇放下手中的長劍,道:“她是我的朋友。”辭古香問道:“你怎麽如此肯定?再說,既是朋友,又豈會……”李成遇嘆道:“我也不知。但我相信她。”辭古香忽而想起李成遇曾提起的桑蘭,心下已有答案,便禁不住問道:“是桑蘭?”李成遇點頭默認,委實,他太熟悉那雙眼睛,不管如何蒙面隱藏,只要那雙眼睛不變,她便確是桑蘭無疑。如今既已親眼見到桑蘭,那麽所謂被捕便只是李元昊的誘敵之計,亦無需再孤身犯險。李成遇於是便道:“我既已見到桑蘭,事前的擔憂便是多餘的了。”辭古香從言語間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道:“那麽我們便是要就此分別了。”李成遇道:“你一個人去興慶,路上還要多加小心。”辭古香笑道:“我素來獨來獨往,多謝你的關心。但願他日能再相見。”李成遇回道:“嗯,後會有期。”次日天色微明,二人便分道揚鑣了。

卻說自那夜桑蘭救回仇介後,才發現他已身負重傷,危在旦夕。桑蘭暫時將他安置在附近的一處隱蔽的居所,這地方久無人居,請個大夫都十分困難。但為了避人耳目,只好出此下策。事實上桑蘭並非為躲避李成遇,當夜與李成遇對視的剎那,她便知二世子已然認出了自己,與二世子相識以來,這回是她第一次做對不起二世子的事,過後幾日心中都時感不安。那日一心擔憂仇介的安危,未來得及仔細思量,便一時沖動做出此等事來,估不到一眼便被二世子認出,並且手下留情,他二人方得以逃走,想到此處,心中的愧疚便加深一層。但望見幾乎丟掉性命的仇介,愧疚之餘又深感無悔。桑蘭眼看仇介昏迷不醒,心中矛盾又難以發洩,不覺日漸憔悴。她走在荒無人煙的草地上,感受著陣陣風吹帶來的寒意,不禁打了個冷戰。算算時日,這時候已經入秋了,在這地方,已算是離冬天不遠了。桑蘭仰望著無邊無際的天空,忽而發覺此時的天空格外的藍,白雲悠悠的飄浮,似在低吟著一首思念的歌謠。轉眼之間,心情便爽朗起來。世事無常,有幾人能夠預計將來,但求做事不違背良心,便毋須自責煩惱。雖說此次從二世子手中救了敵人,但仇介並未傷及二世子,且依照二世子的性格,是不會趕盡殺絕的,若非仇介一心尋死,亦不會傷重至此。況且自己的武功本不及二世子,如若不是他有心放出一條生路,自己又豈會如此輕易得手?自己此番胡亂揣測,實在是看低了二世子的為人,辜負了二人之間的情誼。她又回憶起自己救仇介的那種沖動,現在想來亦十分可怕,她本來可以任憑仇介與二世子較量,反正勝的一定是二世子,但不知怎的,她卻不由自主地勸說仇介留下,莫去送死。桑蘭自知自己絕非對待任何人都一味心慈手軟的軟弱善良之輩,然而當日極力勸說仇介留下脫口而出的“真心”,卻絕無虛假權宜之意。這些日子對仇介悉心照料,腦海中亦時常浮現出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不可否認,仇介確實與李元昊不同,可悲的是遇上了李元昊,從此便無法擺脫作為棋子的命運。當日仇介冒險盜藥,更是令桑蘭感動不已,那種真摯的關懷已漸漸地融化了她的心田。

桑蘭心知仇介行動失敗,李元昊決不會罷休,便只能小心躲藏起來。她亦不敢貿然請大夫前來,所幸她略通醫術,便到附近的鎮上買些藥來,為仇介療傷,但看情形恢覆得卻十分不理想。桑蘭心中焦急,卻也無濟於事,她呆坐在門外,聽著呼呼的風聲,耳邊忽而想起仇介臨別的最後一句話“若有來生,定不相負”,心中泛起無盡的悲涼。當日他拒絕得如此堅決,如若他此番醒來,又一定能夠保證他不會再次選擇李元昊,拋下她一個人麽?想著想著,不禁悲從中來,眼睛亦有些酸了。

時間仿佛已經停止,獨留她桑蘭一人靜止在這個本該熟悉卻又忽顯陌生的時空。

不知過了多久,桑蘭忽而被一聲門開的聲響驚醒。她心下一驚,回過頭去,只見仇介正倚門站著,面色蒼白,看起來十分虛弱。桑蘭日夜盼他醒來,此刻他真得站在面前,她又忽感不知所措,不禁緩緩轉回身去。

仇介見狀,亦不再上前,便繼續倚門而站,道:“謝謝你救了我。”桑蘭低聲回道:“沒甚麽,上回你也找解藥救我的。”仇介望著桑蘭的背影,環繞著一種淡淡的孤寂之感,他心下黯然,道:“你這麽做,豈不是背叛了二世子麽?”桑蘭自知仇介是李元昊的人,無論如何,都得算是二世子的敵人,仇介說得對,她這麽做,的確是在一定程度上背叛了二世子,但是她別無選擇。她不由在心底暗暗嘆了口氣,道:“是這樣。”淡淡的失落圍繞在心頭,但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她忽而堅決地說道:“如果重新來過,我還是會這樣做。”仇介不禁愕然,“你認為值得?”桑蘭回道:“我只是依著我自己的心去做,未想過有甚麽值不值得。”言罷,她緩緩站起,並轉過身來,直直地盯著仇介,道:“你現下還想死麽?”仇介此番九死一生,心中正是茫然之際,只是搖頭道:“不知道。”桑蘭向前走了兩步,與仇介不過一尺之隔,她默默地註視著仇介的眼睛,道:“你已為主人死過一次,能否為我再活一回?”仇介感受到她熾熱的目光正在燃燒著他僅存的理智,他再也無法拒絕,點頭道:“好。”桑蘭忍俊不禁,撲進他的懷中,這擁抱是如此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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