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地

關燈
李成遇再次回到興慶府,是個大雪紛飛的冬天,寒風呼呼地響,他坐在酒樓的窗子邊,除了窗子隨風拍打的聲音,甚麽也聽不見。他叫了一壺熱酒,想不到一杯下肚,竟是透心的冰涼。他把眼睛睜得老大,眨也不眨的盯著窗外雪白的街道。

這時卻見雪地上奔來一匹馬,雖不算什麽名貴馬種,腳力卻是很快,一路奔來,雪上的蹄印仍未散去,凝神一看,竟足有半尺之深。那馬上的是個女子,一身絨衣,灰色的氈帽大的遮住了眼睛,只瞧見雙頰凍得通紅。聽那馬兒一聲長嘶,那女子已翻身下馬,踏入酒家。

掌櫃搓著手,顯得十分高興,笑紋也多出了幾褶。“姑娘可來了!”幾個夥計也湊了上來,雜七雜八的寒暄。那女子道:“酒在外面,快去搬罷!”言罷,便摘下帽子,尋張桌子坐了下來。掌櫃見夥計將一壇一壇的酒搬了進來,湊上去一聞,香氣撲鼻而來,連連豎起大拇指,笑道:“果然是好酒!”一旁的夥計也讚道:“姊姊好手藝!”掌櫃又道:“姑娘到房裏烤烤火罷!”那女子卻搖手道:“不了!倒是現下有點餓呢,伯伯照舊為我準備些飯菜便是。”見掌櫃吩咐下去,門外陣陣冷風吹來,縮了縮臂膀,才道:“我到樓上去!”

剛一踏上樓,便覺寒風嗖嗖,竟較樓下更甚。她伸耳細聽,便回頭朝樓下夥計叫道:“這麽冷的天,你們怎麽連窗子也不關?”一面說著,一面便徑直走去關上窗子,哪知窗子被風吹得轉來轉去,怎樣也關不住了。那女子心下失落,暗罵道:“這見鬼的天氣!”她一回頭,才發覺身邊竟坐著個客人,卻見他目光發怔,臉頰凍得通紅,一動不動,似是對自己站在面前毫無察覺。心下一駭,道:“別是凍傻了!”一臉推了他幾下,才見他回過神來,她亦松了口氣,笑道:“沒事就好。”言罷,轉身離去,邊走邊道:“客官若有心事,也莫凍壞了身子!”

李成遇望著那女子的背影,再望向窗外,竟有了絲熟悉的感覺,他忽然明白,那是故鄉的感覺,怔怔地道:“原來我真的回來了……”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六年,一切足以變得陌生,但那份感覺還在,這就足夠了。

李成遇起身,剛走一步,便見一女子從樓梯上來,她見到李成遇,不禁脫口而出:“二世子,真的是你!”李成遇心中亦是驚喜,正欲答話,便見那女子蹩眉低聲道:“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草原上的白雪已有數尺之深,凜冽的寒風仿佛隨時都能將那小小的帳篷刮走。李成遇坐在帳子裏,笑道:“好久不見了,桑蘭。”那女子便喚作桑蘭。

桑蘭卻顯得十分緊張,壓著嗓子道:“二世子,你怎能孤身一人回到興慶府?你可知大世子下了格殺令,只要您一出現在興慶府,便不可活著再離開。”李成遇道:“我豈能不知?只不過……”他說到此處,臉色便黯然下來。桑蘭一楞,便已明了,道:“您定是為了西平王。”她輕聲一嘆,“王爺明日下葬,大世子必定一路護送,你怎可前去拜祭?”李成遇道:“我既然決定回來,便顧不得太多。為人親子,卻不可送父王最後一程,想來實在悔恨。”言罷淒然一笑,轉而又道,“或許是我天真,當日父王命我永遠不得出現在興慶府,即便他已溘然長逝,未必會想見我這個兒子。”桑蘭勸道:“我自然知道那件事乃大世子所陷害,豈知王爺不信,更累得二世子漂泊六年,有家難回……唉,桑蘭心中著實為二世子不值。”李成遇卻搖頭道:“無論如何,他始終是我父王。做兒子的哪能責怪自己的父親呢?”他頓了頓,又道:“你可知大世子因何殺我?”桑蘭啐道:“哼,還不是怕您卷土重來?只好永絕後患。”

李成遇見桑蘭義憤填膺的模樣,不覺一笑,又道:“十五歲那年,三弟病重,有一日我去看他,正碰上王兄為三弟送藥,他一見我,便推說身子不適,我知道王兄向來與三弟不和,此時正是拉不開顏面,但見他仍悉心送藥,心下十分歡喜,以為我們三兄弟便可和好如初,便接過他的藥給三弟送去,哪知那天夜裏,三弟便夭折了,三弟寢宮的侍衛侍女,還有大夫,全都是證人。父王最疼三弟,他沒能當場殺了我,已是萬幸。”桑蘭插話道:“虎毒尚不食子,王爺一時之氣,也是因受大世子蒙蔽啊!”李成遇接著嘆道:“可惜我母妃是漢人,又去世得早,我自母妃死後,連父王的面都未曾見過幾次,我怎指望他信我卻不信王兄呢?當時我也真傻,多說無益,還無端多了嫁禍兄弟的罪名。”桑蘭也垂下頭去,十分淒然。又聽李成遇道:“那時我恨極了王兄,包括父王。離開的那日,王兄送我,我看到他那虛偽的樣子,十分厭惡。我想他一定看到了我眼中的恨意,就好像我也看到了他眼中的殺意。沒有誰比我更了解王兄了,他決不會留著一個隨時將找他報覆的人在世上。”

桑蘭嘆道:“既是如此,您又何必冒險?”李成遇笑道:“人生在世,本就是險中求生,畏首畏尾,活著也沒什麽意思。”桑蘭不語。李成遇又道:“這些年,你過得好麽?”桑蘭一笑,便道:“多謝二世子關心,這幾年桑蘭在草原上牧羊,沒什麽天災,算是安樂。”李成遇道:“我向來沒什麽朋友,如今落魄至此,唯有你肯收留,他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桑蘭連連搖頭,拱手道:“二世子太折煞我了。當年若非二世子一飯之恩,並贈我幾匹牛羊,桑蘭哪有今日安身之地?”李成遇道:“無論誰欠誰的,都會過去。此番我送父王最後一程,便離開興慶,恐怕後會無期了。”桑蘭望著李成遇的背影,沈聲道:“沒甚麽可留戀的了麽?”李成遇怔了片刻,點頭答道:“是,早就沒甚麽可留戀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