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雅芬不知是被烈日曬的，還是被眼前這一幕沖擊了，她雙耳轟鳴、眼冒金星，被五雷劈殺了似的，站不穩，踉踉蹌蹌往後倒。被人扶住了，往後一看，是路雅芳。

“大姐……”路雅芬咽了口唾沫，她三魂七魄散光了，拼死抓住救命稻草，“他們、他們怎麽……”

路雅芳也只能唉聲嘆氣。

“他們這算什麽？”路雅芬在驚魂未定下又匪夷所思。

“兩個男的，”路雅芳伸出兩根手指，互相點了點，“他們有個專業的詞兒。”

路雅芬洗耳恭聽。

“同性戀。”

路雅芬沒聽懂，“什麽玩意兒？”

“這不好解釋的，”路雅芳的太陽穴直蹦跶，“我哪兒知道是什麽玩意兒啊！”

路雅芬擺手說了句不行，她心煩氣躁，轉身往要路汀那邊走。

“別過去。”路雅芳把人拉住了。

路雅芬急了，“不是啊！他們到底在幹什麽？！”

“不管幹什麽都幹了，”路雅芳說：“我之前讓你註意點，你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啊。現在好了，你這副樣子過去，別嚇著汀汀。”

路雅芬一摸臉，問：“我什麽樣子？”

路雅芳精準戳點，“棒打鴛鴦的母夜叉。”

路雅芬：“……”

你才母夜叉！

路汀拆了一顆糖，餵給唐林深吃。唐林深含進口中，確實甜。他們又說了幾句話，路汀心情好多了，時間也差不多了。

唐林深拿出手機看，網約車也快到達目的地了，他扶路汀路汀起來，突然聽見身後有動靜，轉頭看見了路雅芬別別扭扭的背影。

“哥，怎麽了？”路汀問：“你看什麽？”

“沒什麽，”唐林深若有所思片刻，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笑著對路汀說：“走吧。”

回家的路上氣氛很怪異，誰也不說話。路汀原本要坐副駕駛，硬是被路雅芬拉著上了後座。

唐林深從後視鏡看了一眼，路雅芬臉色挺黑的。

應該是看見了——出櫃開端陪突如其來撞破，這不在唐林深計劃之內。

現在把事情說破了不合適，太輕浮了。唐林深愛重路汀，所以鋪墊的一切都是鄭重其事的。

“雅芬姐，餓嗎？”唐林深減了車速：“我們找個地方吃午飯？”

路雅芬幹笑一聲，她現在對唐林深的看法很覆雜了，又攥著路汀的手不肯松開，“不了，不餓。”

路汀被捏疼了，他動了動：“媽媽，疼、疼。”

路雅芬還是沒松開。

唐林深嘆氣，車停在紅燈下，回頭看他們：“雅芬姐，你……”

“你先別說話，”路雅芬不藏著掖著了，她態度很明確，“你先別說，唐醫生……你、你讓我想想。”

唐林深只看了路雅芬一眼，目光最後落在路汀眼睛上，深刻又沈默，他說好。

路汀與他們面面相覷，“你們怎麽了？”

路雅芬不答，唐林深輕蹙一笑，“沒事兒，你跟媽媽先回家。”

路汀問：“哥，你去哪兒？”

綠燈亮起，唐林深回身繼續開車，他說得輕描淡寫，又無比真誠，“我去做個準備再回來找你。”

路汀：“……？”

路雅芬上半輩子圍著路汀轉，後面圍著老太太轉。老太太離世後，她身上的擔子輕了，卻對生活產生了迷茫。路雅芬重新轉回路汀身邊，猛然發現他成長很多，也獨立從容很多。

更迷茫了。

路雅芬一晚上沒睡，她不得不承認，路汀身上的改變，或許是唐林深給予的，而這種改變也是自己從前夢寐以求的，關於路汀的未來。

路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路雅芬不讓他跟唐林深見面了。路汀很想他哥，他們在談戀愛，卻遙望不可及。

第三天下午，還不到晚飯時間，路汀給唐林深打了電話，沒人接，他心神不寧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間，跟路雅芬說話。

“媽媽。”

路雅芬正在整理茶幾上擺著的向日葵，枯了好幾朵，已經不好看了，她聽見路汀叫她，回頭問：“怎麽了？”

路汀有些緊張，他第一次面對路雅芬產生了這種情緒，“我、我明天想去花店上班。”

“不去了行嗎？”

路汀慌了：“媽媽，發生什麽事情了？我喜歡這份工作。”

路雅芬收拾幹凈枯敗的花，扔進垃圾桶，她想了想，又說：“汀汀，媽媽現在有時間了，我們再去找家合適的店面，還開花店。換個地方開花店，你看行嗎？”

路汀徒然一驚，“換什麽地方？”

“離華朝醫院遠一些的地方。”

大概下一句，路雅芬就會讓路汀從唐林深家裏搬出來。

“不行！”路汀脫口而出。

路雅芬似乎早意料到路汀的回答，她波瀾不驚，回了句哦。

“媽媽，我……”

路汀還想說什麽，他手機震了震，是唐林深的消息，接二連三，很多條內容。

路汀不敢打開，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路雅芬一眼。

路雅芬問：“唐醫生的信息？”

“是、是的。”

“看看吧。”

路汀打開了，眼眶滾燙——

-剛才在做手術，今天能準點下班。

-吃飯了嗎？

-我很想你。

-今晚皓月千裏，我想來看看你，帶著玫瑰好不好？

-小鹿，我愛你。

路汀在似蜜的海浪裏魂不守舍。指尖顫抖，慢慢打出一個字——好。

“汀汀，”路雅芬叫醒了他，“唐醫生說什麽了？”

“哥說他晚上想過來。”路汀忐忑不安的問：“媽媽，你讓他來嗎？”

路雅芬真舍不得路汀陷在這種愁眉不展的情緒裏，她妥協了，也想跟唐林深聊聊。

“我不讓他來他也來了。”

路汀低頭，悶聲悶氣地說：“我答應他了。”

“也好，”路雅芬說：“晚上坐下來好好吃頓飯，還沒謝謝人家呢。”

“嗯。”

“先出去買點菜，”路雅芬招招手，“汀汀來，一起去吧。”

路汀聽話，說好。

路雅芬在門口穿好了鞋，突然想到什麽，擡頭對路汀說：“汀汀，我忘拿手機了，在竈臺邊上，你幫我拿一下。”

“哦，好的媽媽。”

路汀跑進廚房，竈臺邊上的手機還亮著光，路雅芬沒有鎖屏。路汀拿起手機，無意間看了一眼。

內容其實挺震撼的。

路雅芬這幾天一直在了解關於同性戀這方面的相關內容，信息量挺大的，她大腦飽和一時接收不進去，於是直白提問——

-同性戀是不是病？

-不是。

路雅芬在這個答案裏淺松了一口氣。

晚餐很豐盛，家裏很久沒有那麽充足的煙火氣了，路汀擺好了果盤，他聽著油煙機的聲音覺得安心。

唐林深七點整準時登門到訪，他西裝革挺，穿得很正式，單手捧玫瑰，一共九十九朵，另一只手拎著精美的紙袋，裏面不知道裝了什麽。唐林深沒敲門，打電話讓路汀開門。

路汀來不及掛電話，小跑出去。他甚至沒看清唐林深的臉，直接撲在他身上了。

“哥！”

“嗯。”唐林深將人接了滿懷，偏頭親親路汀的耳垂，輕聲說道：“久等了。”

路汀目光所及皆是玫瑰的艷麗，“我知道你會來。”

唐林深送出玫瑰，他太想把路汀帶回家藏著了，“小鹿，你的玫瑰花。”

路汀滿心歡喜地接受了愛意。

“每朵花都是我挑出來的。”唐林深問：“喜歡嗎？”

“喜歡，”路汀聞著花香，擡眸問：“哥，花是從哪兒買的？”

“花潮。俏俏親自裝起來的，我付了一筆不小的人工費，”唐林深笑了笑：“不過這單業績算你的。”

路汀更高興了。

舊小區的樓道口太狹窄了，擠不下兩個人，轉個身都困難。路汀還掛在唐林深身上，他西裝一角蹭上了墻角的灰，但依舊紋絲不動。

路汀問：“哥，你吃飯了嗎？”

“沒有，”唐林深笑得十分委婉，“太緊張了，吃不下東西。”

路汀眨眨眼，他不太懂，“哥，你緊張什麽？”

唐林深想了想，說：“我想把你帶回家，媽媽不同意怎麽辦？”

路汀沒有想得特別覆雜，尤其在‘媽媽為什麽會不同意’的這個關鍵點上。他牽著唐林深的手往屋裏走，輕聲柔和地說：“不會的，我們好好跟媽媽說，她特別好。”

路雅芬在廚房，她關了油煙機，把外面二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路雅芬無言以對，她端著最後一盤菜出來，與唐林深面對面坦然相視。

誰比誰從容呢。

反正路雅芬有一大半的淡定是裝出來的，她心裏還是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

唐林深先打了招呼：“雅芬姐。”

“欸，唐……”路雅芬已經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他了，“坐吧——我們是先吃飯還是先聊？”

唐林深被噎住了，他雖然抱著赴死的決心，真到這種時候，心裏還是慌。

越在乎就約會患得患失。

路汀全然狀況外，他餓得不行，盯著桌上的小雞燉蘑菇，天真無邪地打破了那二位的僵局，“先吃飯吧，媽媽，我好餓。”

路雅芬看出來了，她兒子似乎是向著唐林深的。

“……行，先去洗個手，吃飯了，”路雅芬微不可聞地嘆聲氣，轉頭對路汀說：“汀汀，把花搬你自己房間去，一個客廳邁不開腿，轉個身都能磕到墻的，占地方。”

“不占，”路汀挨著唐林深賞花，“多好看啊。”

路雅芬嘴角一抽，欲說還休，她表情相當覆雜。

唐林深見勢不對，手掌拖在路汀後腰上推了他一下，“乖，晚上再看。”

“哦。”

見此場景，路雅芬表情更加覆雜了。

唐林深相當得體，他對路雅芬點頭，將自己另一手的紙袋子放在茶幾上。

路雅芬覺得氣氛尷尬，於是隨口問了一句：“這裏面是什麽東西？”

唐林深笑著說：“我的房產證。”

路雅芬：“……”

這不像拜訪，倒真是上門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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