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汀始終不明白唐林深口中‘害怕’意欲何為，自己應該怕他嗎？怕什麽？路汀理不順其中邏輯。

手裏花香直白，人的思維卻含蓄。

路汀擅長打理花草，卻看不透唐林深的情意。眼下情況，換做一般人早沒了耐心，可唐林深不是一般人。

汽車緩緩駛入小區，路汀在忽暗的燈光中回了神，他有些忐忑，心裏莫名其妙擰巴起來，“哥，能被你喜歡挺好的，不論男女，都是一件……”

路汀詞匯匱乏，一時想不出更好的說法了。地下停車場入口正好亮著一塊樓盤廣告牌，路汀盯著廣告詞，跟著念了出來——

“心之所向的幸運。”

唐林深手握方向盤堪堪駛過加速帶，他的心和車一起咯噔作響，接著沈入谷底。

那是別人心之所向的幸運。

路汀自卑也不懂情愛，他的欲念與世隔絕，恐怕身體反應對他來說也是件稀奇古怪的事情。路汀從始至終都不敢肖想，哪怕唐林深的行為如此顯而易見了，他仍舊以為未來某一天，唐林深的伴侶一定是個漂亮健康的人，才配得上他哥。

不開竅，必要時拿鐵錘砸。唐林深氣不打一處來，他指尖掐得泛白，硬生生咽下這口濁氣。

路汀不自覺，完全沒感覺出來唐林深的郁郁寡歡。他們回到家，路汀脫了鞋，他不等唐林深，自己往廚房去，打開冰箱門，拿了兩盒牛奶。

唐林深站在門口巋然不動。

路汀又過來了，“哥，喝牛奶。”

唐林深：“……”

氣不氣死都得自己受著，誰叫我喜歡呢。

唐林深不接，路汀又問：“我、我給你把吸管戳開嗎？”

唐林深登時哭笑不得：“手不冷呢？”

“冷。”

“給我。”

路汀笑著遞手過去，手指凍得紅了，唐林深揉捏幾下，更紅了。他又去廚房燙奶，路汀一直跟著。

他哥好像又高興了，路汀心裏想，一瓶牛奶就能哄好了，他哥的心真軟啊。

唐林深倒是不知道路汀對自己的評價。

心軟？說得不嚴謹，看對誰了，那也得唐林深自己樂意服軟。

生活平淡如水的往下過，唐林深偶爾給自己蜜裏調點油，雖然路汀不自知，都是他單方面的情趣，但也挺暢快的。

路汀在唐林深家住了快三個月，出入一起，形影不離，他早就習慣有唐林深的環境了。所以，人類行為的潛移默化總透著美妙與奇跡。

路汀的腿好了，不用依靠輪椅，他能自己走路。唐林深作為醫生，知道路汀的恢覆情況，可是人一旦有了掛念，想法就跟局外人的客觀不太一樣了——他總擔心路汀磕著碰著。

工作日平均四五通電話，徐俏俏看不下去了，她跟張映水吐槽：以前怎麽沒發現老唐這麽粘人？

張映水回：單戀使人智障。

是的，三個月過去了，唐林深一點兒進展也沒有，他反倒覺得這樣挺好，樂在其中。

快過年了，花潮生意很好。

徐俏俏當老板後，對花店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她的經營理念跟路雅芬完全不一樣，如今是網絡時代，非要守著線下一畝三分地做生意，遲早喝西北風。

浪漫要，面包也要。

徐俏俏幹脆利落地開通了幾個流量較大的售貨平臺，包括網店和外賣渠道，她還找人研發了下單小程序，總之芝麻開花節節高，四面八方均可來財。

路汀可忙了，結束跟唐林深的通話，繼續工作。他高興，這兩個月的工資水漲船高，一半給了路雅芬，另一半給唐林深。誰也沒拒絕他，自我價值與認同感從未展現得如此淋漓盡致。

徐俏俏跟路汀的關系好，閨中密友似的，但這話她沒敢跟唐林深說。

“汀汀，累嗎？”徐俏俏說：“起來走走，別老坐著了。”

路汀說不累，沒時間走，“俏俏姐，還有五單呢，不快點兒今天就來不及了送出去了，他們不能給我們差評吧？”

徐俏俏不以為然，“差評我來解決，你別著急。我把接單程序關了，做好這些你就下班。”

路汀笑著說好。

徐俏俏剛做了頭發，這會兒精致得很，她自己有約會，又‘關心’唐林深和路汀的感情進展，不能直接問，拐彎抹角地打聽。

“汀汀，我讓你加班，唐林深等急了吧？”

路汀沒有唐林深這麽多心眼，問什麽答什麽，“沒呢，他要晚點才下班，我、我等會兒去找他。”

徐俏俏合掌一拍，相當興奮：“哎喲！”

路汀嚇了一跳，“怎麽了？”

“沒什麽，”徐俏俏揶揄，“漲見識了。”

唐林深真能忍。

其實今天張映水要跟徐俏俏求婚，今年第三次，他趕著過年把老婆帶回家，名正言順了。這事兒唐林深知道，特意跟路汀說了，囑咐他六點之前就下班。所以路汀著急，他怕下班之前弄不完訂單。

只有徐俏俏不知道，路汀得瞞著，他從來沒幹過這種事兒，有些心虛，冒汗了。

徐俏俏關心他，“怎麽了汀汀，熱啊？你收收汗，當心出去別感冒了。”

路汀差點磕了自己的牙，說沒事兒。他想給唐林深打電話了——

哥，救命啊！

唐林深解救不了，他在處理急診的病人。

等路汀做完手頭的工作，他急匆匆走了，跟逃難似的，連招呼也忘了打。徐俏俏覺得奇怪，怕路汀出事兒，剛要追出去，張映水來了。

路汀跑到半路，發現自己手機忘拿了，又回頭去取，花潮鎖了門，他進不去了。

路汀躲在樹後看，距離不遠，就在那顆桂花樹，他第一次跟唐林深相遇的地方。

張映水借花獻美人，他以前花裏胡哨的招太多了，讓徐俏俏覺得不真誠，現在簡單多了。張映水借著店裏花團錦簇的氛圍，還有路汀下班前就擺好的一地薔薇花。

當愛情的憧憬配上鉆石，還有恒久不滅的堅持，徐俏俏是感動的，她答應了張映水了。

他們擁抱、接吻，路汀把這些都看在眼裏了。

路汀心跳得很快，沸騰血液流入四肢百骸，能把人燒起來似的，他被唐林深擁抱時都沒有像現在這樣面紅耳赤過。

為什麽呢？路汀想不明白，他有些渴，想起了以前，這種畫面只在電視裏見過。好像是偶像劇，男女主情到濃時抱在一起接吻，路雅芬如臨大敵地把電視關了。她跟大多數家長一樣，對兩性話題諱莫如深，總覺得路汀沒長大，這些少兒不宜的事情可以之後慢慢談。

但談，既不能拖延也回避不了，路雅芬用了錯誤的方式，導致路汀成長至此，在這方面幾乎是白紙一張。

路汀也從來沒跟路雅芬坦誠過這類事情，其實他對影視畫面傳遞親密信息的反應不大，甚至毫無波瀾。可如今實戰觀看了，路汀突然把自己代入了。

那麽代入誰？

路汀開始恍惚，他視野範圍內的畫面模糊不清，大腦有些眩暈。一陣風吹過，吹散了朦朧的霧，幻想的面孔逐漸清明起來，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

路汀驚慌失措，他要被自己嚇哭了，指尖扣著樹幹，用的力大了些，好像晃動了樹枝，有一片枯葉掉落，落在路汀手背之上。

枯木逢春。

路汀想逃卻動不了，大腦細胞對他搖旗吶喊著‘別看了！’，眼睛始終不肯挪開，跟魔障了似的。

張映水和徐俏俏啵兒得難舍難分時被手機鈴聲打斷。

張映水十分不高興，罵罵咧咧地一句誰啊，楞是找不到手機在哪兒。

徐俏俏左右環顧，終於在擺放花束的桌子上找到聲音來源，“不是我的手機。”

張映水舉起雙手，撇清關系，“也不是我的！”

這是路汀的手機，應該是唐林深的電話，一回沒接通，緊接著第二回 。路汀愈發著急了，他這會兒正做賊心虛呢，還躲在桂花樹下，壓根不敢冒頭。

徐俏俏被張映水親得暈，沒反應過來，她嬌俏地推了推張映水的胳膊，“去，接電話。”

張映水從一堆花葉從中扒拉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哥。

“什麽哥？哪個哥？”

張映水接了電話，未先發制人，唐林深那邊先說話了。

“小鹿？”

“……”張映水雞皮疙瘩掉一地，“你的鹿早跑了。”

唐林深懷疑自己撥錯了號碼，拿開手機看了眼，確認是接電話的人錯了。

“他人呢？”

“找你去了吧，”張映水說：“俏俏說他早下班了，手機落這兒了。”

唐林深那邊沈默許久。

張映水著急跟徐俏俏親熱，又問：“你還有事兒嗎？沒事兒我掛了。”

唐林深反問：“你完事了嗎？”

“完事了啊！”張映水跟唐林深嘚瑟：“我和俏俏正那啥起的勁兒呢，被你打斷了，嚇我一跳。”

徐俏俏踹了張映水一腳。

唐林深說了聲恭喜，言詞卻十分嚴肅：“他沒來找我。”

“不會這麽點路都能走丟了吧？”

“不會，”唐林深說：“他膽子小。”

唐林深和張映水自己秀自己的恩愛，屬於一丘之貉。

“哦，”張映水問：“那他手機怎麽辦啊？我給你送過來——要麽幫你找找人？老唐你別急啊，這麽大人丟不了的，應該在這兒附近。”

唐林深確實急了，他等張映水在花店等著別動，自己過去了。

路汀不知道裏面的人說了什麽，他心急如焚，蠢蠢欲動的情念沒有了，只想拿回自己的手機。

張映水和徐俏俏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路汀的焦慮癥又犯了，右掌開始抽筋，大拇指以扭曲的角度內扣，又僵又疼。路汀受不住了，疼得眼眶酸澀，他背靠樹幹，覺得自己委屈又矯情，剛想走了，突然聽見有人叫他。

是唐林深的聲音，還有他特有的溫潤語調。

“小鹿！”

路汀倏然一驚，他擡頭，看著唐林深風塵仆仆而來，帶著風霜與關切。

唐林深焦心如焚，從不在路汀面前顯現，他將人擁入懷中，摸摸他的後腦勺，輕聲細語地說：“嚇死我了。”

那臉紅心跳的畫面重新占據了路汀的感官，尤其在唐林深緩和溫暖的呼吸下。路汀不敢擡頭，手也不疼了，他揪著唐林深衣服，悶聲悶氣地喚：“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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