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唐林深大尾馬狼款式的從容相比，路雅芬明顯狼狽不堪，她這一天兵荒馬亂地過下來，出門時來不及收拾自己，蓬頭垢面。甚至到了目的地，路雅芬下了車仍舊迷茫地在想——我要不要買點水果？

商圈裏的水果店都掛著精品的牌子，跟擠在街道裏的逼仄店面不同，托顯貴氣，橙子三十塊錢一斤，路雅芬心下一狠，買了三斤。

正好唐林深出來接人，他看見路雅芬亮出的付款碼，楞了片刻，“雅芬姐。”

唐林深穿著居家服，狀態松弛又隨意，路雅芬沒見過他這個模樣，顯得陌生，有點局促起來，“唐、唐醫生，好啊，打擾了。”

唐林深笑了笑，“雅芬姐，你這水果是買了送給我的嗎？我叫你過來吃飯，可不能收這些。”

他溫潤且平易近人的說話方式逐漸讓路雅芬找回了熟悉感，不那麽緊張了。

“哪裏的話，我兒子還在你家呢，”路雅芬心緒逐漸熟絡，“汀汀愛吃橙子，我給他帶點兒，榨汁。”

唐林深思忖片刻，家裏好像有臺原汁機，買了還沒用過，不知道放哪兒了，得回去找找。

“好，”唐林深趁著路雅芬心神慌亂之時，搶先一步付了款。

路雅芬急了：“這怎麽好意思！”

唐林深沒給路雅芬說客氣的機會，直接說道：“走吧，我鍋裏還蒸著魚，汀汀幫我看著，我怕火候過了。”

路雅芬卻說：“這不用擔心，汀汀懂這些的，他會做飯，心裏算著時間呢，出鍋的飯菜口感都好。”

“是，”唐林深引著路雅芬往小區裏走，一邊閑談似的聊：“我一個小時做了兩道菜，全是在他指導下，很厲害。”

路雅芬不禁失笑：“唐醫生，別這麽誇他。”

唐林深相當真誠：“我說的都是實話。”

路雅芬開玩笑地說道：“那你以後讓他做飯得了，我看你上下班這麽忙。”

“嗯，”唐林深接了這話茬，點頭說：“那我就負責買菜和洗碗了，給他打打下手。”

路汀不知道自己被路雅芬和唐林深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滿心歡喜地等在門口，看見路雅芬，眼神都亮了。

唐林深拎著橙子往廚房去，他看著路汀笑了笑，說：“你們先聊。”

路汀朝唐林深點頭，後偏頭喊路雅芬：“媽媽！”

路雅芬上前抱抱路汀，“對不起啊汀汀，媽媽今天太忙了，沒有接你出院。”

路汀鼻子一酸，說沒關系：“外婆怎麽樣了？”

路雅芬放慢了說話的速度，有意讓路汀安心，“吃完藥好多了，現在睡覺呢，鄰居幫我看著。”

路汀問：“我能去看看外婆嗎？”

路雅芬想了想，他不想讓路汀去，於是迂回地找了推脫措辭：“等你的腿徹底好了以後再說，不然外婆看見你這模樣，她心疼的。”

路汀心裏難過，他裝不了淡然，也只能說好。

“你的腿恢覆得怎麽樣了？”路雅芬問：“什麽時候可以走路了？”

這事情路汀自己也不清楚，仔細一想，他好像把身家性命全部交給唐林深了。

路汀回頭往廚房看，欲言又止，“媽媽，我不知道，現在還有些疼的。”

唐林深說是回避，外面的對話倒是卻是一字不落地聽進去了，他端著魚出場，自然而然地接了話茬，“還得再養養，不用著急。”

路汀含羞地笑，說：“嗯，不著急。”

路雅芬仔細觀察路汀的狀態，心裏突然松快許多，便不再擔驚受怕了。

一桌三個菜，還夠不上晚飯的標準。路雅芬說是來吃飯，其實只想看一眼路汀就走了，奈何唐林深客氣，一定讓路雅芬把飯吃了再走。可唐林深在廚房的效率低下，等能吃上飯了，不知道猴年馬月。

路雅芬心裏記掛老太太，要節約時間，她幹脆親自上陣，十分快速地端搞了三四盤菜出來。

終於能吃上飯了，並且唐林深頭一次覺得不好意思。

“雅芬姐，您是客人，還讓你忙上了。”

“順手。”

唐林深真誠又客氣：“我以後學。”

路雅芬沒聽太懂，也沒心思往下琢磨——醫生學做菜，他有那時間嗎？

路汀很久沒吃到路雅芬做的菜了，這一頓吃得很滿足。

“媽媽！好吃！”

唐林深也誇：“雅芬姐，手藝不錯。”

三個人坐在圓桌上，談論生活瑣碎的外的事情，暫時把煩惱放一邊，輕松愉快地笑一笑，居然產生了家庭的氛圍感。

唐林深覺得神奇，又不敢當著路雅芬的面明目張膽地盯著路汀瞧。

飯後，唐林深叫了車送路雅芬回去，他把自己當成了分內的局外人，言行舉止十分得體。

唐林深把路雅芬送到小區門口，兩個人走在路上，唐林深終於把端了一整夜的問題問了出來。

“雅芬姐，”唐林深內斂，“汀汀在生活上有什麽小習慣嗎？他……喜歡什麽或者不喜歡什麽？我得記下。”

“汀汀…他會害怕突如其來的強烈噪音，會有……”

唐林深了然：“應激嗎？”

“對，”路雅芬苦笑一下，怕唐林深見笑，又說：“其他沒什麽了，不用太刻意，要不你們兩個住在一起都不自在。”

無論路汀怎麽樣，唐林深都不會覺得不自然，他笑了笑，沒再往下說。

“哦對了，”路雅芬想到什麽，又說道：“汀汀喜歡看電視，尤其是下雨天，窗簾一拉，他有安全感。”

唐林深點頭，說嗯，又問：“他喜歡看什麽？海綿寶寶嗎？”

“什麽都看，”路雅芬聊開了，說的多：“他不愛坐沙發，以前喜歡地板，我怕他著涼，在家的時候買了懶人沙發，他喜歡窩著縮成一團。”

也是安全感在作祟。

唐林深能想到那個畫面，想多了愈發覺得路汀可愛。他不能笑，始終維持波瀾不驚的人設，“好，我記下了。”

路雅芬離開之前又跟唐林深道謝，“唐醫生，麻煩你了，有問題給我打電話，我……”

“雅芬姐，你安心忙自己的事情，”唐林深適和煦地說道：“我會照顧好他的。”

這種承諾，舉足輕重。

唐林深琢磨著路雅芬的話，回去的路上打開手機購物軟件，精挑細選起來。懶人沙發的款式挺多，唐林深挑了豆袋款式地，他覺得路汀會喜歡，當然最主要的還是發貨地址的距離。

客服：親，順豐發貨需要你到付的哦。

唐林深：明天能到嗎？

客服：能的哦親親，下單後馬上發貨哦。

唐林深從來不愛跟客服溝通，一番下來簡直如鯁在喉。他擰著眉毛開門，表情未及時切換，目光依舊盯著‘親親’兩個字，如遭雷劈。

“哥，”路汀乖順地等唐林深回來了，“你怎麽了？”

唐林深收起手機，回神了，轉瞬一笑，特別絲滑，“沒什麽。”

路汀的興奮勁兒過了，現在有點無聊，作息時間一到，他就困了，但唐林深好像沒有安排房間的意思。

我晚上睡哪兒呢？路汀心想。

唐林深特別怡然自得，他壓著壞心眼沒讓路汀看出來，在玄關脫了鞋，問：“小鹿，媽媽拿來的橙子放哪兒了？”

路汀伸手往後一指，“在廚房。”

“嗯，”唐林深有條不紊的收拾起了餐桌，“你等等。”

“好。”

路汀聽話，安安靜靜地等著了，他坐在落地窗邊看夜晚的湖景，出了神，似乎能看見飄蕩的風，裹著霓虹的燈光閃爍，很美。

路汀喜歡唐林深的家，暖到心裏的深處，他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直到唐林深走近了，路汀還浸在自己美妙的思緒裏。

“小鹿。”唐林深輕輕地叫了聲，沒把人嚇到。

路汀有些茫然的回頭，眼睛藏著星星似的，“哥，怎麽了？”

唐林深把玻璃杯遞過去：“喝橙汁，補充VC。”

路汀嘬吸管喝，滿口橙香，果糖甜膩到心裏了，他腦袋一歪，天真靈動地一笑，說：“哥，你像我媽媽。”

唐林深巋然不動，認了，“嗯，你以前就說過，第二遍了。”

路汀不好意思地垂眸，臉紅了：“是嗎……”

唐林深笑而不言，他背靠落地窗，單手插在睡褲的口袋裏，稍恍一陣，摸著了一枚硬幣。

什麽時候放進去的？

路汀喝完橙汁了，把玻璃杯還給唐林深：“哥，這個放哪裏？”

“給我吧，我去洗。”唐林深單手接過被子，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拿出來了，虛握著拳頭，碰到路汀掌心後展開，蜻蜓點水似的一撩而過。

那枚硬幣便屬於路汀了。

“哥，”路汀怔怔地看著硬幣，難掩失落，“我現在沒有花兒送你了。”

“誰說沒有？”唐林深手指摩挲杯身，又輕又緩，“小鹿，先收著，以後有機會的。”

路汀不太敢想以後，他學著唐林深的手法摩挲硬幣，有些難，右手不好。

當公園湖畔最後一艘鴨子船靠岸，路汀這才松松地出了一口氣，說：“哥，困了。”

“嗯，”唐林深把玻璃杯隨手一放，推著路汀的輪椅往臥室去，“睡吧。”

路汀沒意識到問題的走向，他問：“睡哪兒呀？”

唐林深卻反問：“你習慣怎麽睡？”

路汀不太明白。

“醫院跟家裏的生活方式可能不太一樣，”唐林深話語一頓，試探道：“小鹿，你懂嗎？”

路汀說：“私人空間嗎？”

唐林深有些詫異，而後坦然一笑：“是。”

路汀低頭，磨著下唇，用的力大，咬紅了：“哥，我在家裏有單獨的房間，我習慣一個人待著，我……我適應能力很差。”

“我知道，”唐林深嘆氣，倏地心疼：“你住院那會兒，我剛開始陪你的頭幾天，是晚上沒睡過整覺吧。”

路汀愧疚，說對不起。

唐林深沒忍住，伸手又揉路汀的頭發，“沒關系的，我也認床，世間萬物都是需要我們慢慢去適應的。”

路汀緩緩擡頭，眼窩紅了，他這次沒避開唐林深的目光，期盼有了形狀。

“哥……”

唐林深唇角上揚，體貼入微，“走吧，我帶你看看你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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