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 應部戰區073已經到達密山丘地區，給辛瑤發送定位後，辛瑤和院長前去與他見面。

地點是一個小旅館的一樓大廳, 應部戰區073坐在沙發上，外貌三十歲有餘，穿著一件灰色的禦寒風衣, 高大魁梧一臉正氣, 畫風與傳銷毫無關系。

而且從發型上看, 這確實是深藍的好兄弟。

男子瞥一眼辛瑤，責備她不應該把這件事透露給其他人：“這個誰？”

辛瑤：“我的導師。”

院長解釋：“你必須想辦法證明你認識深藍，否則我不能把學生交給你——這是每個老師的規矩。”

又面臨這個問題, 男子不耐煩地仰了一下頭, 然後點開手機，快速展示他和深藍的聊天頁面：“我認識他兩年。”

深藍的頭像和用戶名正確, 由於對方馬上翻轉手機，他們不能看清上面留存的聊天內容。

院長：“為什麽深藍不能親自和我解釋？”

男子妥妥把院長當外人：“他沒有辦法，具體原因你不用知道。”

院長瞇起眼露出微笑，說出目前最糟糕的猜測：“你們囚禁了他？”

事到如今, 他相信這個男人認識深藍。但只要深藍不上線親自給出解釋, 他就有理由懷疑是這群TLS擁護者控制了深藍整整半年。

這種情況下, 深藍就是生死未蔔的狀態，他不能讓辛瑤白送人頭。

“……”男子沈下臉俯頭。

院長：“不用急, 你可以慢慢解釋。”

在明白對方邏輯很清楚以後，男子的脾氣似乎好了一點。他重重呼出一口氣，壓低聲音輕聲說：“我沒有囤照片就過來, 確實是疏忽。現在讓他們傳張照片給我, 消息往返至少需要三天時間。”

“所以呢？”

“深藍目前還沒康覆。他被關在醫療艙裏, 為了減輕他的痛苦，不能讓他清醒過來。”

辛瑤欲言又止，院長直接質問：“他可以自愈。只要他沒死，他就不需要治療。”

“他的異能已經被耗盡了。”

院長繼續等解釋。

男子終於給出原因：“一個月前，他被共同體艦隊俘獲，直到五天前，我們才通過交換人質找到他。要不是長得黑，不然真的認不出來了。”

辛瑤小心地詢問：“他還好嗎？”

“目前來說還可以，反正已經脫離風險了。”

院長再問：“那為什麽必須聯系辛瑤？他的其他家人呢？”

“他的應激反應很強烈，為了保護他的人格不受破壞，我們刪除了他的記憶。在對記憶進行分析的時候我們發現，他在最痛苦的時期，一直在想一個人和一條龍。”

“……”

“他的緊急聯絡人是管家，管家確認那條龍就那個人。”

“……”

男子站起來：“情況就是這樣，我們希望辛瑤先去見他。至於其他親屬，他管家會通知的——基地不對外開放，接待一條龍就夠了。看你也認識他——應該和他是一夥的吧？”

院長保持微笑。

男子再說：“放心吧，如果我是你的敵人，我就沒必要非得大老遠過來薅走一條寵物龍，這個沒什麽意義。”

辛瑤望向院長：“沒關系的，我會註意安全。”

院長點頭答應：“見到深藍給我報平安。”

“好的。”

男子把行李包甩在肩上：“走吧。”

他們先搭乘飛車前往星防平臺，男子再開飛船帶辛瑤前往躍遷點。

辛瑤問他：“深藍在空間站嗎？”

“對。”

“我以前去過他工作的空間站，是那一個嗎？”

“不是，那個已經炸了。”

“……”

辛瑤重新開啟話題：“他要多久才能恢覆？”

“大概一個月吧，如果期間治愈力恢覆了，時間就能縮短。他被清除了半年的記憶，需要多一點時間來理清頭緒，期間他應該會覺得無聊，所以安排你過去陪他。”

辛瑤輕聲呢喃：“記憶退回半年前，他可能就不想我了。”

“不會。就算沒有記憶，潛意識的感覺還會存在。已經發生的事不會被遺忘，如果他執意要想起來，他可以自己挖出全部記憶。”

“嗯……”過了一會兒，辛瑤鄭重地開口，“我其實有一個問題。”

“你說吧。”

“TLS被炸，和他有關系嗎？”

“……”男子沈默了兩秒，然後不置可否，“我勸你別多管閑事。”

“好的。”

兩天後，辛瑤到達一個陌生的空間站。

飛船按部就班地通過層層掃描泊入飛船庫，辛瑤跟隨男子前往醫務室。

男子與醫生接頭：“龍我帶過來了。”

男醫生摸摸辛瑤的頭頂：“我懂了，這個頭擼起來一定很解壓。”

辛瑤：“……”

醫生轉身走入醫務室，擡手招呼她：“深藍就在裏面，進來看吧，按目前的恢覆速度，再過三天就可以喚醒了。”

“嗯。”

裏面有七個房間，只有一個房間的儀器正在啟用。

辛瑤悄無聲息地進門，立刻聽見經過儀器放大的人類呼吸聲。

呼吸聲緩慢又沈重，昏暗狹小的空間充滿壓迫感。無數線路從醫療艙延伸入顯示屏與控制器，五個屏幕顯示了他的不同體征數據。

辛瑤問：“是他的聲音嗎？”

“是的，可以讓你感覺到他心情怎麽樣。”

醫療艙的三側窗口是透明的，底部打開了燈光，辛瑤小心翼翼地湊近看過去，見到他正沈在一池子的淺黃色修覆液體中，身上纏繞幾十根細導管，導管尖端穿過皮膚伸入體內。

三個微型醫療機器人在液體中游動，它們時不時張開八只小尖爪，撥動導管調整位置。

深藍的皮膚已經完全修覆，身體看上去沒有任何損傷。他的臉上罩著氧氣面罩，胡子長了一截，可以隱約看見他的嘴巴張開，正在用嘴輔助呼吸。

辛瑤見他眼瞼緊閉眼窩凹陷，轉頭詢問醫生：“眼睛也會好嗎？”

“會好，這個不急，以後他可以用異能修覆。”

“那他能聽到我們的聲音嗎？”

“醒著的話，可以聽到一點。”

“嗯……”辛瑤繼續看著他。

這已經是深藍進入醫療艙的第七天。

一直被關在這個地方，如果意識清醒，心情確實不會很好。

“重點指標在這裏。”醫生指向一個屏幕，“等上面五個指標都達到六十，他就可以出來了。”

“好的。”辛瑤看上面數據最小值是23，最大值是51。

這時候，儀器擴大的呼吸聲逐漸急促，醫療艙發出“嘀”的一聲響，屏幕上數據更新，示意他出現了蘇醒的預兆。

醫生立刻擡手示意辛瑤不要發出聲音。

深藍似乎隱約聽到了外界聲音，右手緩緩擡起來。

醫療艙再發出“嘀”的一聲響，另一個屏幕上的數據更新，少量催眠劑註入面罩。

深藍的呼吸節奏放慢，手臂緩緩放回去。

但就在即將恢覆原位的時刻，他猛然意識到自己被什麽東西困住了，張開嘴急劇喘氣，擡起右手抓向自己胸口。

辛瑤心臟猛地揪緊。

在他拔出兩根導線之前，綁住他手腕和小臂的伸縮帶突然抱死，逼停他的動作後，慢慢把他手臂牽引回原處。

房間內縈繞著駭人的淩亂喘息聲。

過了一會兒，深藍的意識終於消失，緊繃的右臂肌肉松弛，整個人重新陷入呼吸平緩的深度睡眠。

醫生小聲告訴辛瑤：“正常現象。”

辛瑤：“……嗯。”

他們離開房間。

“去休息一下吧，你們可以住一起。”醫生帶她前往生活區，找管理員拿了鑰匙交給她，“一路過來挺累的，你先睡一覺明天再看他，要吃什麽東西房間裏有電話。”

“好。”

辛瑤放下行李，洗完澡後換了一身衣服，給院長發了報平安的消息，然後坐在床沿上發呆。

這裏距離比蒙星相當遙遠，應部戰區073說至少有兩天時差。

辛瑤剛剛沒有多思索什麽，現在回憶起深藍的憔悴的樣子，心裏特別不是滋味。但好在人還好好活著，她又覺得十分慶幸能夠擁有這個結局。

在房間裏停留兩個小時後，她決定再回去看看深藍。

她拍下走廊上的基地地圖，一路摸索回醫務室所在的地方。

有人詢問她：“你是少校的那條——龍吧？”

辛瑤側頭回應：“是的。”

一路都有人駐足圍觀，一群剛結束工作的年輕人從前方迎面走過來，但辛瑤沒有理會他們的眼神，略微點頭問好後，徑直從他們中間穿過。

一個女子小聲對同伴評價：“……奶兇奶兇的。”

辛瑤返回醫務室，搬來椅子坐在醫療艙旁邊。

目前是比蒙星時間的淩晨一點。

有人送進來一把折疊椅：“這個躺起來舒服，需要嗎？”

“好的，謝謝。”辛瑤接過椅子，打開後坐上去，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規律的呼吸聲可以讓她時刻感覺到深藍還活著。

這之前，她也不是沒想過深藍已經在星際遭遇了意外，並一點點試著接受這個假設，以免未來無法接受突如其來的消息。

她伸手摸了摸透明的玻璃窗，感覺裏面液體是溫暖的，和人類的體溫一樣。

深藍此刻很平靜，呼吸聲讓辛瑤緩緩騰升起睡意。

她靠著椅背睡了很久。

過了三四個小時，她依稀聽到醫療艙發出“嘀”的聲響。

她朦朧地睜開眼，屏幕上的數據顯示深藍再次進入意識覆蘇的臨界點。

此時的環境極其安靜，呼吸節奏改變，但深藍看上去並沒有什麽反應。

辛瑤瞇著眼睛，過了一會兒，她看到深藍緩緩擡起手，五指張開，把手掌貼在右側玻璃上。

“……”

辛瑤把身體前傾，思索一會兒後，她的右手也貼了上去。

他們雙手之間只距離這一層玻璃。

“深藍。”辛瑤小聲呼喚他。

“呵——”深藍喉嚨底發出與呼吸截然不同的聲音。

辛瑤露出笑臉，把手挪開，隨後把自己的臉貼上去，隔著玻璃蹭蹭他的手心。

距離見面的時刻應該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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