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顯示屏幕突然暗淡無光, 所有指標熄滅。

辛瑤可以從半透明的屏幕裏看到不斷從下方掠過的森林。鳥怪的血液糊在機甲身上，有一條血線從屏幕上方流下，但它還在竭力飛行。

隨著失血加劇, 它的飛行速度越來越慢，最終在昏迷之前，它拼命向上擡升高度, 松開腳爪, 把機甲扔向下方。

前方是一個峽谷深淵。

鳥怪試圖飛過峽谷的天塹, 卻一頭撞在前方更高的巖壁上。

辛瑤直接墜入深淵中。

機甲的真實重量達到三百斤以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筆直向下墜落。她模糊地看到峽谷深處有一條河流，突然感到一陣狂喜——至少不會被摔死！

十五秒後, 機甲落入水中。

砸破水面並沒有給辛瑤帶來太大傷害, 但到了水面之下，機甲只是暫時減緩了速度, 然後繼續加速向下沈沒。

“……”

辛瑤突然意識到，掉入水中並不是好事。

她竭盡全力掙紮著往上游，但機甲的重量實在太大，她根本沒辦法靠近水面。兩秒鐘後, 她立刻選擇拆卸機甲, 依靠機甲中僅存的最後一絲空氣, 用兩分鐘的時間拆除機甲右臂。

機甲已經落到河床底部，水瘋狂地灌入機甲。

辛瑤憋著一口氣, 拼命拆除機甲前胸甲片——破開一個洞後，她用力蹬了一腳，拼命游向上方水面。

憋氣不能持續太久, 在距離水面還有十幾米時, 辛瑤突然嗆水, 冰冷河水瘋狂灌入鼻腔和口腔，給呼吸系統帶來致命的打擊。

她張嘴發乎模糊聲音，意識逐漸昏沈，依靠強悍的求生本能繼續向上掙紮。

眼睛失去了視覺，劇烈耳鳴響徹腦海。

知覺逐漸消失，和最開始嗆水的痛苦相比，這簡直是墜入美好的溫柔鄉。

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她又感覺到了身體的存在，繼續撥動身邊無處不在的液體。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的身體突然劇烈收縮，她開始瘋狂咳嗽，在一陣陣的痙攣中，吐出灌入胃裏的河水。

呼吸率先恢覆了順暢，她閉著眼睛不斷落淚，到最後變成了不受控制地抽噎。

雙手摸到潮濕的地面，她費力撐起身體，把水大致吐完後，她又精疲力竭地撲回河床上。

河水還在沖刷她的下半身，她感覺這樣不行，模模糊糊地卯著力氣慢慢往外爬，知道確認自己不在水裏，才徹底安心地昏迷過去。

時間過了很久。

在逐漸覆蘇時，她能意識到，時間已經過了很久。

她不知道列車會不會等待自己。

身體很沈重，就好像背上壓著什麽東西。

她只能艱難地小口喘氣，意識越來越清晰後，她愈發明顯地感覺到——自己身上，確實壓著什麽東西。

那個東西正咬住她的肩膀，吮吸她的血液。

“啊啊啊啊——”她發出尖叫，竭力翻身把背上的東西踹出去，然後又只能躺在地上喘氣。

她的眼睛已經可以看清一點東西。

第一眼看的時候，那是一團黑影，黑色霧氣裏面有一團半透明的粘液身體，身體裏面閃耀著點點金光，中間還包裹著一團暗紅色的液體——那是她的血液。

這是那種會模仿人類的生物。

辛瑤恍惚了一會兒，再聚集精神去看第二眼的時候，那團黑影已經變形。

它壓縮了體積，果然變化成人類的模樣。

而且和辛瑤，長得一模一樣。

它似乎直接從辛瑤的血液裏提取了基因信息，無論身材還是面龐都實現了如出一轍的完美覆制，身體還有著一絲透明，黑色霧氣正在飄散。

這個模擬人類的怪物搖搖晃晃地走向她。

“不行……”辛瑤呢喃。

怪物蹲在辛瑤身邊，動作笨拙地摸索辛瑤衣服，一點點把她衣服扯了下來。

辛瑤抓起一塊石頭，翻身想要攻擊它，卻被它握住了手腕。

它的皮膚冰涼，根本不是恒溫生物的溫度。

它沒有再攻擊辛瑤，把辛瑤壓回地面後，只是繼續緩慢地穿上辛瑤全套衣服。手機從衣服口袋裏掉出來，它撿起手機放回口袋，再去擼辛瑤左手手腕上的銀色手環。

它要變成真正的辛瑤。

“不行……”辛瑤抽噎，但她卻再也提不起力氣，對此無能為力。

怪物拿走了所有能拿的東西，還剩下最後一樣——TLS項鏈。

它抓住項鏈，想把這個東西也從辛瑤身上拽下來。

但項鏈太短了，沒辦法套出辛瑤的頭，而且它很結實，被設定成畢業之前不能解開，因此無論怪物怎麽拉扯，它都沒有斷裂。

細小的銀色鏈條勒著辛瑤脖子，辛瑤感覺到脖子產生刺痛，窒息的感覺卷土重來。

“啊啊啊啊啊——”

辛瑤發出慘叫，體型突然膨脹。

她感受到自己骨骼拉伸的酸楚，皮膚表面覆蓋堅硬鱗片，兩只翅膀從背後伸展並打開。

銀白色的龍撲出去，右爪甩下去撕碎怪物的臉。

怪物突然輕巧地向後跳躍一步。被扯爛的臉沒有血液，露出半透明的粘液基質，表面皮膚快速生長，又緩緩恢覆成辛瑤的面孔。

龍撲在地上，兩只前爪撐起身體，翅膀高高向上聳起，脖頸上淩亂的灰色長毛豎立，咧嘴露出尖牙。

TLS項鏈扣在它脖子最頂端，大小正好與脖子粗細貼合，空餘位置僅能容納兩根手指通過。

而此時，怪物身上的黑色煙霧完全散去，皮膚也不再有透明痕跡，與辛瑤沒有了任何區別。

一個變成龍，一個變成人。

辛瑤喉嚨底發出恐懼又暴怒的威懾低鳴聲，竭力擺正後腿的位置，再次撲上去發動攻擊。

怪物又輕輕向後一跳。這一次，它的體表又彌漫出黑霧，它的形體懸浮在了半空。

“……”辛瑤仰頭。

怪物不糾結於把TLS項鏈也帶走，緩緩轉身，直接朝著峽谷上方飄去。

辛瑤咬牙，也撲打翅膀跟著飛上去。

但她的體力還是不濟，騰空五十米後，酸痛的翅膀再也不受控制，她又從高空摔下來，重重撲在地上。

怪物離開了峽谷。

辛瑤翻過身子，全身發麻地側躺在河邊石灘上。

地面有十幾只的蟲子靠近，但辛瑤全身都是鱗片，沒有值得叮咬的地方，於是她任憑蟲子翻過自己的身體。

半個小時後，知覺進一步恢覆，她初步感受了身體的狀況，忍著痛擡起右腿，發現右腿腫脹，確認這條腿已經骨折了。

“啊啊啊啊——”她突然又撲打翅膀飛起來。

飛上五十米的高度，翅膀再次不受控制，她撞在巖壁上，四肢緊緊攀住石塊，想要休息一下再次飛行，卻因為巖石剝落掉下去。

“我可以的！”她對自己發出激勵。

雖然大學生活並沒有一帆風順，但她一路都克服困難了！只要付出足夠多的努力，這次也一定能成功的！

她一遍遍地反覆嘗試，一直掙紮到夜晚降臨。

最終翅膀也摔骨折了。

她痛得嗷嗷大叫，試圖讓左邊翅膀聽從指揮，翅膀卻始終耷拉著沒辦法活動。她越來越感到焦慮，肺部像有一團火焰在燃燒，叫喚一會兒後，她再也無法忍受這股難過，一邊哭一邊咳嗽起來。

血腥味彌漫，她張開嘴喘氣，血液從她上口腔的牙尖滴落。

應該是摔出了一點內傷。

她拖著尾巴爬向河邊，俯頭喝了點喝水，口渴緩解後，再仰頭發出咆哮：“啊啊啊啊啊——”

有的事情，確實註定不會成功的。

再努力都不會成功的。

這天夜裏，文天然等人還在等待辛瑤回來。

他們打水的路途上失去了三個人，辛瑤也是其中之一。唯一可以給他們留下念想的是，辛瑤並不是當場死亡，還有回來的機會。

學生甲惆悵地念叨：“剛要到手的女朋友就這麽沒了嗎？”

學生乙送他一個白眼：“你缺這一個女朋友嗎？”

“我缺。”學生甲並不嫌自己女朋友多，“這個女朋友很特別的。”

“你擱這給我收集圖鑒呢？”

文天然終於下定決心，告訴花羽夢箋說：“我去找列車長，讓他多等深龍一天。”

花羽夢箋並沒有為辛瑤的失蹤而動容，依然平平淡淡地表示：“沒用的。”

文天然剛要出發，旁邊的乘客馬上阻攔他：“你在想什麽！我們要按時回去！那個人要回來早就回來了！不要再讓我們面臨危險了！”

其他乘客也加入勸說隊伍：“保住你自己的命最重要！你要顧全大局知道嗎！”

面對接踵而來的指責，文天然放棄了去商量的打算。

花羽夢箋再輕聲說：“沒有用的。”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剛發亮時，車廂外響起敲門聲。

敲門聲很輕，但聲音接連不斷，車內多數人徹夜未眠，聽到這個響動，他們謹慎地拉開車簾，悄悄望向車外——

“是那個小女孩！”

“那個女孩子回來了！”

文天然激動地起身去迎接：“深龍！”

車廂門打開。

辛瑤面無表情地站在車門前。

文天然欣喜地看著她：“深龍你沒事太好了！”

辛瑤緩緩眨眼，並沒有表現出什麽情緒，對周圍人的歡愉視若無睹，擡起腳踏入車廂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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