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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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南風氣勢洶洶:“你沒聽過什麽叫做‘長姐如母’?”

秦崢無法理解賀南風為什麽這麽會聯想,腦海裏轟然浮現出夏日裏她信步而來,盈盈喚著“秦崢弟弟”,他面上升騰出一抹令賀南風覺得無比可疑的燥意,下意識拽緊了手裏的黑色鋼筆。

秦崢雙手撐在書桌上,長椅被他起身推出,他悶聲道:“我去上個廁所。”

一樓的衛生間並不遠,秦崢也就懶得用拐杖,扶著墻壁就能自行走過去,來到洗手臺前打開水龍頭,掬了一捧水拍在臉上,冰涼的水拭去了臉上大半的熱意,水珠順著幹凈流暢的下頜線滾下去。

秦崢視線朝一旁看去,一旁的毛巾架子上掛著一條嶄新的深藍色繡著萌版柯基的毛巾,這是虞摘星讓陳姨幫忙替他購置的。

秦崢拿過毛巾擦去面上的水珠,扶著墻走出洗手間,一眼就看到虞摘星抱著一個娃娃,斜靠在客廳的沙發上,小腹上搭著一條純白的薄毯,微闔著眼打瞌睡。

虞摘星聽到聲響,打了個哈欠撐開眼皮,瞧見他笑問:“作業寫完了?”她嗓音有些朦朧的軟綿,聲線卻又出奇的溫柔。

秦崢心頭微蕩,他忙搖搖頭,走到她面前摸了摸褲子口袋,從裏面拿出他養父剛才給他的那一摞紅色鈔票,遞給她。

虞摘星看著少年清澈的眼眸,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從他寧可租拆遷筒子樓也不找養父母幫忙來看,秦崢很要強,擁有此刻少年通有的自尊心,只是他比普通人還要堅毅不屈。

虞摘星把他的手推回去,溫聲軟語道:“你不欠我的,你若覺得不好意思可以幫我監督賀南風好好學習。”

一個高中生攢錢不容易,靠著獎學金勉強維持著生活,這次因賀南風在校內打群架不知被記過了沒?記了過怕是很難評上今年度的獎學金了。

他養父給他的這筆錢好好攢著,可以用於上大學,再不濟他上了大學談了女朋友也能用。

而且一個成績如此優異的高三生,他如果去當家教,那可是相當吃香的。

虞摘星怎麽想都覺得是他們姐弟倆占了秦崢的大便宜,於是又道:“秦崢,家裏的開銷你也別給了。”

虞摘星聲線溫柔態度卻又很堅決,秦崢遲疑片刻把那些錢重新放回自己口袋裏。

“秦崢,你掉茅坑了嗎?”賀南風大咧咧的嗓音從半掩著的門傳出來。

虞摘星見他要回去,忽然想起什麽問道:“對了,我看過你的身份證不是已經十八歲了嗎?今天傍晚那熊孩子怎麽說你快要十八歲了?是他記錯了?”

秦崢頓住腳步,回頭看她平靜地解釋道:“也不算錯,以前我是過國歷生日,只是秦梓辰的國歷生日和我的農歷生日很近,他們就讓我改過農歷生日了。”

秦崢此生只過過一次正兒八經的生日,他現在還記得媽媽當天給他做了一大桌豐盛的晚餐,有他當時嘴饞得很的北京烤鴨,爸爸去外面訂了一個有奧特曼的大蛋糕。

第二年他生日那天,媽媽懷著寶寶孕期危險被送進了醫院,爸爸牽著他從醫院出來已是深夜,這才想起那天是秦崢的生日,只得匆忙去蛋糕店買了個十塊錢小蛋糕。

當時的小秦崢就許願,只要媽媽能平安生下小寶寶,他以後可以不用過生日。

或是老天爺真聽到了他的許願,從那天起他再未過過專屬的生日,哪怕有也只是秦梓辰生日的附加與陪襯。

在虞摘星錯愕的目光中,秦崢扶墻重新回到房間,才剛剛在書桌前坐下,一旁的賀南風朝他得意洋洋地揮了揮手機:

“看我改了個新群名。”

秦崢打開手機看了眼,三人小群的群名從“相親相愛一家人”變成了“未來A城見”。

A城擁有全國最多的大學學府,無論是大眾熟知的頂級學府,還是榜上有名的高等藝術院校都在A城,比如虞摘星就讀的A城藝術大學。

秦崢淺笑得隨意:“我覺得剛才的群名更好。”

賀南風炸毛憤怒道:“秦崢,你果然暗戳戳想當我爹!狼子野心!”

秦崢拿過黑色鋼筆,聽得從鼻腔發出一聲悶哼,誰稀罕當他爸。

群裏彈出了一條消息,成為了該群的第一條信息。

[小魚摘星:大後天我要去錄音棚工作,明晚咱們去吃火鍋吧,我實在想念得很。]

虞摘星全家都是江城人,火鍋堪稱江城必備美食之一,沒事就能相約去吃上一頓。

虞摘星看著手機日歷上顯示的農歷時間,想到秦崢腿腳不方便,再次切換回微信發送群消息。

[小魚摘星:地點就咱們小區附近那家江漁火鍋店,怎麽樣?]

[二哈:收到!]

[QZ:好。]

還有兩三天就是九月份開學,一旦開學他們就正式進入了高三沖刺覆習,博望中學會按照慣例讓他們最早九點半才下晚自習,以後想去吃火鍋的機會可就少了。

翌日二人下了課,並沒有回家,而是直接朝江漁火鍋店的方向走去,此時天盡頭火燒連雲,夕陽餘暉間有飛鳥掠過。

賀南風單肩背著書包,看著手機道:“我姐已經到了,在08號桌。”

秦崢步子聞言拄著拐杖的步子快了些,賀南風想起虞摘星囑咐他要多照顧秦崢這個傷員,十分殷勤地上前道:“我扶你,我給你背書包。”

秦崢理都沒理他,大步走進火鍋店,一眼便看到虞摘星坐在08號桌前笑盈盈地朝他們揮手。

秦崢和賀南風一前一後走過來坐下,虞摘星看著二人額頭上淡淡的汗珠,從包裏遞出兩張濕巾,又跟賀南風道:“剛才也不知道扶一下秦崢?”

賀南風拿著濕巾擦著汗,毫不客氣地吐槽道:“扶也得給我機會啊。他要不是還打著石膏,我還以為他腳踩風火輪,跟看見美女了一樣,走這麽快!”

秦崢睫毛輕顫,當即垂下眼拿過桌上才倒的蕎麥茶水喝起來。

虞摘星把菜單推到他們面前,“你們想吃什麽?鍋底我剛才已經點了。”

賀南風拿過筆就開始勾選自己喜歡的食材,還一邊詢問秦崢。秦崢向來不挑,只說都可以。

沒一會兒火鍋就端了上來,鴛鴦鍋的紅白兩道熱氣沸騰,等鍋煮沸就可以開始下食材了。

虞摘星給自己倒了一碗清水,從紅鍋裏夾出一片的牛肉放到面前的清水裏涮了涮再吃下,還讚道:“好吃。”

秦崢看著虞摘星的動作,又不由看了看一側滾沸的清湯鍋底,眼底有些迷惑。

賀南風:“我家的人都挺會吃辣,火鍋從不點鴛鴦鍋。”

虞摘星把垂落在胸前的長發隨手捋到耳後,笑著解釋道:“我馬上要進錄音棚,保護嗓子不能吃太辣。你腿上有傷,就吃清淡點。”

秦崢看著那紅白相間的鍋底,唇角輕輕牽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虞摘星取過公筷,在清湯鍋底裏夾出幾片牛肉,放入秦崢碗裏:“怎麽在發呆?快點吃。”

“謝謝姐姐,”秦崢拿起筷子沾了沾油碟吃下,看向虞摘星輕聲道,“很好吃。”

秦崢拿過湯勺給虞摘星舀出好幾個鵪鶉蛋,以及虞摘星喜歡的蝦滑。

虞摘星不由看看一旁大快朵頤、埋頭苦吃的賀南風,真覺得秦崢就是賀南風的對照組。

明明在空調房裏,虞摘星卻越吃越熱,她拿過包包翻了翻似乎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只好招手叫來服務員,她單手把頭發盤成了清爽的丸子頭,求助地問道:“請問有沒有多餘的皮筋?”

服務員歉意地道:“暫時沒有了。”

秦崢放下筷子問道:“我替姐姐去外面買?”

虞摘星搖搖頭:“不用了。女孩子的皮筋是消耗品。”經常性就找不著了。

虞摘星抓著自己的丸子頭手微微發麻,卻再次問道:“那有沒有一次性筷子?”

服務員點頭,取了一雙一次性筷子送過來,虞摘星讓秦崢幫忙那取出一根,插.進丸子頭裏固定,露出纖細如雪的脖頸。

外賣小哥提著生日蛋糕走過來,看向虞摘星問道:“請問是虞小姐嗎?這是您訂的蛋糕。”

虞摘星放下筷子,點頭。

透過那透明的塑料外盒可以看到裏面精致的蛋糕,上面用糖料寫著花體的“happy birthday”,最中間還插著一個奧特曼,像是給男孩子的蛋糕。

秦崢下意識看向賀南風:“你今天過生日?”

賀南風當即搖頭:“我農歷臘月三十過生日。”

那這個生日蛋糕難道是……

“生日快樂,秦崢。”女孩一貫溫柔的嗓音在耳側輕柔地響起來,“過了這個生日,以後都只過國歷的生日吧。”

秦崢漆黑的眼眸怔怔地看著虞摘星,她占據了他所有視野,在那無聲無息間掠奪著他的註目。

他的,生日。

不再只是秦梓辰順帶的附屬品,而是專門為他的生日。

秦崢望著她心腔不受控制地噴湧著,手中的筷子落在桌上又滾下了地,他慌忙彎腰去撿筷子。

秦崢一直知道他的前路滿是荊棘,卻在遍體鱗傷時發現那荊棘叢裏開出了花。

賀南風要是放在ktv,那妥妥是個氣氛組,找服務生要來打火機點蠟燭,覺得氣氛不夠還拉著幾個客人一起給秦崢大唱生日歌。

虞摘星他們從火鍋店回去時,已經是大晚上。

虞摘星去冰箱裏取了一張冰面膜,沖二人道:“洗漱後就好好休息。”

秦崢快速洗漱完回到客房,卻沒有直接上床,而是來到書桌前打開臺燈,從書架上最裏側取出了一本泛黃的畫冊。

他打開畫冊,第一頁畫出一個蹲下執著傘的溫婉少女,黑色炭筆簡單勾勒著女孩曼妙身姿的線條,顯得簡單。

右下角寫著兩年前一個平平無奇的日期。

秦崢喉結輕輕滾動著,細長的手指滾開美術生專用的黑色鉛筆筆簾,鬼使神差地從中取出一支筆在那畫上重新描繪,少女的眉眼在他筆下比之兩年前愈發清晰。

秦崢停下筆望著面前的畫冊,俊逸白皙的面頰不自覺升騰起燥意,他知道他不應該,不可以,也不配。

輕顫的手指來到畫冊邊緣處,只要他輕輕動手就能直接撕下,就好像能撕碎某些妄念。

門突然被敲,傳來虞摘星一貫溫柔的嗓音:“秦崢,你睡了嗎?”

秦崢立刻把畫冊收起來,手忙腳亂地重新塞回書架的最裏側。

他睡了嗎?不,他根本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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