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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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侈品◎

有句老話,說一層秋雨一層涼,但實際上,宜城偏向南方氣候,冬夏都長,春秋兩季都短得可憐。

在宜城讀小初高的那幾年,沒遇到盛譽之前,得益於這個氣候特點,一貧如洗的冬寧可以不用準備應對那麽多種天氣變化的衣服。

穿著單衣堅持幾天,就可以直接入冬了。

比起宜城,巴黎的秋天好像更有實感。

研究生畢業後,沒有跟冬寧一樣,選擇繼續讀博的林佳樂,趁著研究生時期最後一個國慶假期出去大玩特玩。

冬寧在巴黎13區的華人街一家亞洲超市打著工,每天都能收到她途經各個景點的游客打卡照。

兩個人在國內的大學距離幾乎橫跨大半個國家,後來,冬寧出國讀研,林佳樂本校保研,見面的可能性就更低。

今年,冬寧直博,林佳樂拿了大廠offer,重聚不知會在哪年哪月。

巴黎時間淩晨三點,林佳樂在冬寧的臉書下留言:美女貼貼。

冬寧發的是一張在navigo踏青時的照片,五男四女,她低頭回覆:跟誰貼貼?

林佳樂的微信來得很快:“你那兒不是三點多?還沒睡?”

冬寧:【剛回來,馬上睡】

冬寧:【還沒問你大清早掛梯子幹嘛?】

林佳樂:【當然是看點美國人才能看的】

林佳樂:【壞笑.jpg】

林佳樂:【你這麽打工能行嗎?天天熬大夜,白天還去上課,身體吃不消啊】

冬寧眨眨眼,回覆一個抱抱的表情包,林佳樂也知道,一說到這個,冬寧是不聽的,也不再多耽誤她的時間,催她快睡。

冬寧起身關燈,對新家還不太熟悉,在桌角踢到腳趾,痛得蹲地好久才起身。

她剛搬過一次家。

她之前一直住在crous,是法國政府給學生建的學生公寓,有國家補貼,安全系數也好。

在留學生圈中,是性價比最高的住所,所以不太容易申請得到。

不過,對她來說,還是有些貴了。

其他雜費加上集中供暖和網費,讓她常常捉襟見肘,最後只能卷鋪蓋走人。

巴黎的建築大多老舊,最近搬的家則是老上加老。

從外觀上看,就知道是一棟年久失修的居民樓。

總共只有四層,冬寧住在二樓,第四層是屋主卡著違法的邊線自己搭蓋的閣樓。

當初,她其實非常猶豫過要不要租那間閣樓,因為價格實在是讓人心動。

但看房那天恰逢細雨連綿,屋內的雨勢和屋外沒什麽區別。

最終,冬寧沒給自己已經水深火熱的生活增加難度,老老實實搬進了同樣狹窄、破舊、陰冷,但有遮風擋雨的屋頂的二樓。

這棟樓的外墻爬滿青苔,內裏的墻皮也大塊剝落。

加上雨季來臨,每天早上,冬寧出門上學,隔著口罩,都能聞到四周新長出來的苔蘚味道。

這股潮濕的氣息一直伴著她搭上地鐵,然後被另外一股給人感覺聞了就生病的渾濁味道替換。

早上是一堂公共課,一年級和二年級的學生都有。

冬寧到得早,挑了個前排的座位,從包裏拿出自己的保溫杯,喝一口在家泡好的咖啡,打開平板,慣例查閱郵件。

上周的小組作業有了回覆,助教說,她們還需要再補充一些數據。

謝天謝地,這則回覆趕在萬聖節假期之前來了,她們還有可操作的餘地。

下一封郵件,是幾年前在語言班認識的華裔同學,邀請她去自己的生日聚會。

這則邀約冬寧已經口頭答應過,再在郵件上確認了一遍時間和地點,跟她的兼職不沖突,隨即在備忘錄上記了一筆。

剩下的,就都是跟萬聖節有關的廣告郵件。

聚會場地出租、商場打折、面試通過。

冬寧在切出頁面之後,反應了零點五秒鐘,再切回來。

她上周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參加的一個面試通過了。

這個工作是國內的一家機構要找巴黎的本地翻譯,工期短,但給的報酬非常豐厚,當時去面試的人也特別多——多到需要酒店特別分出安保人員來維持秩序的程度。

冬寧只在心裏感慨,跟她一樣缺錢的人也不少。

不知道是翻譯不準確,還是什麽原因,最初,冬寧記得,在網站上看到這則兼職信息時,雇主有娛樂公司的字眼。

等她再刷新,又沒有了。

時間剛好是萬聖節假期。

法國是世界上節假日最多的國家之一,細算下來,刨除公共假期,一年當中,正式在學校上課的時間,只有六個月左右。

這還沒加上時不時爆發的大罷工。

學校的官網上也早早就掛出來,今年的萬聖節長假從10月21日放到11月6日,一共16天,大半個月,創下了近三年的萬聖節最長假期記錄。

冬寧一邊為自己的學費心痛,一邊算加上這個意外到手的兼職,今年冬天添一雙靴子,或許也不是不可能。

她從國內帶出來的那雙淘寶爆款109元牛筋底黑色軟皮短靴,經過幾個秋冬的高強度使用,鞋底早已經支撐不住。

斷了兩次,都被她找師傅釘好,但這只能解決外觀問題,自那以後,每逢雨雪天氣,冬寧的兩只腳就都是濕的。

去年冬天,她的腳上還因此持續了很久的凍瘡。

冬寧仔細看一遍郵件,把對方的要求逐項手寫下來,記在隨身筆記本上。

挺奇怪的,“禁止攜帶任何微型錄音錄像設備”,好像她有什麽微型錄音錄像設備一樣。

下課後,冬寧把自己的平板、筆記本、筆袋以及保溫杯一股腦塞進那個像黑洞一樣能裝的托特包裏,匆匆起身,心裏組織著不去生日派對的措辭。

巧的是,馬上要被她放鴿子的同學本人在離校門幾步遠的地方叫住了她。

冬寧停住腳步等他,對方走近到可以對話的社交距離時,她臉上揚起一個笑容。

同學先開口:“Mia,下午還有課嗎?”

冬寧道:“沒有,我打算回家了。”

同學道:“我們正要去吃飯,一起吧?”

冬寧順著他向後指了指的手勢,看到幾個面熟的臉孔,隨即搖搖頭,微笑道:“不了,小組作業還有要修改的地方,再不提交,可能又要等一個月。”

後面那群人接收到冬寧的視線,熱情揮手大喊:“Mia!Rayan!快來!”

Rayan的中文名叫卓成雲,跟冬寧是在幾年前剛來巴黎的語言班認識的。

不過,冬寧讀的是三個月的短期班,卓成雲的時間和經濟都寬裕,讀了一整年,正式入學比冬寧低一屆。

今年,冬寧開始了phd的第一年,他還在寫研究生的畢業論文。

因為這個,有時候,他會玩笑性質地叫冬寧“學姐”。

兩個人的來往不算太多,但幾年的時間累積,也算熟悉。

卓成雲自認對冬寧的性格還算了解,知道她說不去是真的不去,笑著叮囑:“那後天早點來啊,記得不用帶禮物,帶上芹菜炒肉就行,大家都帶一份菜。”

上次說到這個,冬寧認真問過芹菜炒肉可不可以,當時卓成雲大力點頭。

冬寧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我剛收到一個兼職的通知,後天可能去不了了。”

“不過我會把菜送過去的,一個炒芹菜,再加一個幹鍋牛柳,當我給你道歉啦,不好意思。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天又陰起來了,可能要下雨。

早上出門帶傘了嗎?包裏裝的東西太多,一時之間感覺不太出來。

冬寧還要趕著去打工,遲到會被主管罵。

一時間一心幾用,但她勉強控制住自己,面上還維持著交談的基本禮貌,在卓成雲講話之前,沒有邁開腳步。

“啊,這麽趕巧?”卓成雲無奈道,“是什麽兼職,一晚不去可以嗎?我挺期待你來的。”

實際上,聚會上的很多環節,都是為了冬寧準備的。

冬寧抱歉道:“應該不可以,那邊時間本來就短,我提這個要求,對方很可能會直接換人。”

等冬寧走遠,同行的朋友聽說他又被放鴿子,為了卓成雲唉聲嘆氣:“你不挺人精的嘛?又不差這幾個錢,她兼職能賺多少?要我說,就直接出擊,送幾次禮物,表白在一起,以後你養著她,不挺好的?”

其他人雖然沒怎麽議論這事兒,但卓成雲知道,大家差不多都是這麽個意思。

他就沒說剛在語言班認識的時候,他給冬寧送Gi、送Chanel、送百達翡麗,約她吃飯,幾次未果,最後還被她舉報給學校行政的事。

那時候,為了挽回他的形象,卓成雲費了不少功夫,才讓冬寧勉強相信,他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種花花公子,過了這麽久,兩個人才得以發展到點頭之交的關系。

為了把話題從自己身上引開,卓成雲道:“你不也在追女孩兒,那個叫J……”

“Jade。”

“Jade,追怎麽樣了?後天帶過來嗎?”

“還沒回我呢。”剛還在給卓成雲出謀劃策,讓他簡單粗暴拿下冬寧的男生撓頭,“一天能說上三句話就不錯了。”

身邊同學大笑,說他這種情況,基本沒戲。

“人家本來就是小公主,你那套什麽送禮物、什麽養著人家的辦法拿不出手了吧?”

幾個人邊走邊閑聊,話題越扯越遠,好在沒再說卓成雲跟冬寧的事。

他不太好意思講,他對冬寧是認真的。

如果說一開始,還只是date的想法,但過了這麽久,他發覺自己沒有再找其他女孩兒date的想法,雖然冬寧對他完全是冷淡版的普通同學態度,他也甘之如飴。

卓成雲知道,他的朋友們估計不怎麽會理解他。

留學生的圈子很現實,被工薪階層的父母送出來的那些人,和他們根本玩不到一起,何況冬寧表現出來,好像連工薪階層的背景都沒有。

這也難怪他的朋友們對冬寧如此難追而感到詫異了。

有時候,卓成雲甚至覺得,冬寧可能是還沒開戀愛的那一竅。

放在別人身上,這種表現有“裝純”的嫌疑,可在冬寧那兒,卓成雲覺得非常合理。

最初他註意到她,就是她講法語時慢吞吞、不緊不慢的語調,後來才慢慢發覺,她整個人就是這樣的。

被認為慢吞吞、不急不躁的冬寧火急火燎地趕到了亞超,在後面換員工制服時,還不小心扯到了頭發,痛出了生理眼淚。

她不禁覺得自己這幾天有夠倒黴的,關燈踢到腳,喝咖啡嗆到,拉個拉鏈,都能扯掉一撮頭發。

右眼皮也時不時地跳。

心裏難免會因為這種沒道理的迷信而神神叨叨,害怕有一件天大的壞事正在等著她。

老天爺,她這種抗風險能力,是衛生紙不再打折都能對她產生嚴重影響的程度。

過了購物高峰期,十幾分鐘才零星有一個客人,冬寧努力把那股莫名的心慌從腦袋裏趕出去,掏出單詞書來背。

法語作為她英語之外的第二外語,現在用來生活雖然沒什麽問題,但專業課的生僻詞還是太多太多,每天都要重覆這項工作,才能保證自己跟得上進度。

她低頭默讀,神態專註認真,被身邊另外兩個同樣是中國人的四十歲左右的阿姨誇獎,說要是自家的孩子有這麽用功,那該有多好。

其中一個阿姨道:“家裏好大一部分收入都拿來給他請家教,咱們這樣的家庭情況,能請家教老師的有幾個?成績還是那樣,到時候申學校,拿什麽去跟人家法國人競爭?”

另一個阿姨也碎碎念著抱怨,原來是也請了家教。

冬寧在鄉音中默背法語單詞,不免想到,家教原來真的不是窮人無法擁有的奢侈品。

像她,也曾經有過。

那時候盛譽對她的耐心,可能要多過後來她遇見的所有老師。

即便他們大都溫和,也對冬寧諸多讚賞。

直到現在,冬寧想起盛譽,最常回憶的其中一段,都還是他剛轉到十五中的那個學期,兩個人由陌生到熟悉,在老師與學生的角色裏停留的那段時間。

當時,李淑琴被送去盛譽聯系的療養院,冬寧的世界,好像一下子輕松起來,變得跟其他的中學生一樣,只剩下提高學習成績這一項任務。

那是盛譽為她營造出來的假象,不過冬寧自己也允許那個假象將她包圍,在裏面待了很長時間。

分開則是她最少回顧的。

因為對任何人來說,分手都不可能算是一件多好的事情。

悲劇有美感,可當它降臨在具體某一個人的身上,它所帶來的,大多是完完全全的掠奪和遺憾。

更別說他們分開得並不體面。

結束在亞超的收銀工作,冬寧戴起兜帽,拿黑色粗線毛巾遮住頭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匆匆下班。

地鐵只運營到淩晨一點,她每天晚上都走路回家。

包裏除了雨傘紙巾和漱口水,只帶防狼噴霧和水果刀。

多一歐都沒有。

可能是這種窮到極致的惡膽為她加持了一些幸運光環,至今,冬寧還沒有在十五分鐘的回家路上遇到過麻煩。

新家有獨立衛浴,但是配備的太陽能熱水器的年紀,估計比冬寧還大,加上最近的天氣原因,水溫調到不冰的程度,也只能堅持五六分鐘。

冬寧沖完一個快澡,哆哆嗦嗦地圍在被子裏擦頭發。

明天一早要去新的兼職要求的酒店,她今天打算早點睡,就沒把二手接來不署名只拿錢的翻譯工作帶到床上。

緊緊裹在棉被裏,還是手腳冰涼,根本沒辦法入睡。

她披著被子起身,拿摩卡壺煮了一大杯蜂蜜紅茶——紅茶是工作的亞超給的員工福利,蜂蜜是房東給的,重新回到床上,捧著保溫杯小口喝完,才勉強溫暖了肚腹,漸漸睡著。

做了一夜噩夢,要發生壞事的預感愈發明顯。

第二天一早,冬寧起床洗漱,在鏡子裏看到自己蒼白得像鬼的臉色,拿手用力拍了幾下,為此達到有血色的效果。

她搭最早的那班地鐵出門,到蒙田大道時,也剛剛好卡著沒遲到的點。

這份兼職的報酬太豐厚,沒得到的時候,冬寧也沒有太想著,可當它近在手邊,冬寧沒辦法不在乎。

她有些後悔自己沒有打車,慌慌張張把工作證明給前臺看,被溫柔的前臺小姐指引了要搭的電梯,連謝謝都說得匆忙。

她跑得像一陣風,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秒,恍惚聽到有人發出類似“盛譽”的發音,但她下意識望出去的目光被電梯門上自己清晰的倒影截斷。

電梯上行,終點在25樓。

作者有話說:

作者:久別重逢

冬寧:天大的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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