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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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 大家都怔訝不已。

雲霧斂愕著雙眼,仿佛一瞬間聽不懂她的話一般,不可思議地望向門外,唇瓣翕動良久, 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你說什麽?”

雲旖並未睬他, 自顧自從他面前走過, 去到元曦面前, 忐忑地問:“我、我想去帝京, 郡主可否……帶我同去?”

她問,聲音還帶著點不自信的輕顫,目光卻格外堅定。

元曦頗為訝然, 倒也不是不願意帶她走, 只是……

她拉起雲旖的手,笑著道:“自然可以。你是公主,想做什麽便做什麽,沒有人能攔著你。”

覷了眼後頭面如死灰的雲霧斂,她還想說什麽。

雲旖卻是道:“我……可以不做公主嗎?”

元曦楞住。

衛旸也側眸看向她, “為何?”

他只是隨口一問,語氣也不重。

雲旖卻是叫他突然冒出的聲音嚇了一跳。

雖說眼下,二人的兄妹關系已然證實。可面對衛旸, 她到底還陌生得緊, 不怎麽敢跟他說話。若無什麽要緊的事,她也都盡量不往他面前湊。

這會子叫他一嚇,她越發不敢出聲, 下意識往元曦身後躲了一步。

才走兩步, 她又生生停下。

纖細的小手緩緩捏成拳頭, 似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 人一點點艱難地從元曦身後走出來,挪到衛旸面前,生澀地朝他行了個萬福禮,垂著腦袋低聲說:“我、我不想當公主,只想去帝京,跟葉家姐姐一塊學做生意,自己養活自己。”

此言一出,大家都不由怔住。

他們同雲旖相處的時間雖不長,但她的性子,他們也差不多知道,這麽驚天動地的決定,可不像她能說出來的。

元曦同衛旸對視一眼,問道:“可是葉輕筠教你這麽說的?”

雲旖以為她這麽問,是要去尋葉輕筠麻煩,忙搖頭怯怯道:“不是的不是的,葉姐姐什麽也沒跟我說,我只是自己突然有這想法,過來同郡主商量……”

元曦揚了下眉,心中大約有數,卻還是有些難以置信,“當真決定好了?”

雲旖這回倒是沒半分猶豫,擡眸直視元曦的眼,無比認真地點頭,“決定好了,我要去帝京。”

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靠自己的雙手重新開始。

她知道,自己這個想法很難為人,可這是她這輩子為自己做的第一個決定,她不想就這麽放棄。尤其是昨日,同元曦和葉輕筠一道聊了那許多,她心頭的這點星星之火便再消亡不下去。

爹爹在世的時候,她依靠爹爹而活;爹爹沒了,她便投奔“哥哥”;“哥哥”不要她了,她就只能依附孟之昂。從始至終,她都只是一個累贅,從未給自己做過任何決定。

可這明明是她自己的人生!

她不想再這般懦弱下去了。

冬日清透的天光落一片在她眸中,杏眼幹凈璀璨,宛如溪邊飲水的麝鹿。同之前唯唯諾諾、毫無主見的模樣判若兩人。

元曦也不禁被她感染,緩緩揚起唇角。

但這事畢竟太大,她決定不了,只能轉頭看向衛旸。

衛旸雖同雲旖不甚熟識,但畢竟血濃於水。她有心想靠自己的雙手立足於世,他這個做哥哥的自然為她高興,便道:“這事也不是不許。若你真有此心,孤回去後可尋皇祖母商量,為你想想法子。”

這便是答應了。

雲旖眉眼瞬間綻起燦爛的笑,朝他又納一個福,“謝謝哥哥。”

衛旸飲茶的手一頓。

大約是第一次聽見她這般喚自己,他竟有些不知所措,怔在那,不知該如何回應。

元曦由不得笑,捧著臉看他,也拖腔拖調地喚了句:“謝謝哥哥。”眼裏滿是打趣和狡黠。

衛旸斜她一眼,警告她別鬧。元曦揚起下巴同他別苗頭,他到底是沒法,沈聲一嘆,笑著飲完杯中的茶。

冬日無甚溫度的日光照在三人身上,竟也融融泛起春日般的暖。

只剩一道落寞背影,在背光處黯然神傷。

雲旖既有了決斷,底下自然也跟著忙碌起來。

賀延年領著人將雲旖的東西都收拾出來,除夕過後,好一塊上路回帝京。

葉輕筠則是最高興的一個,不等回京,就迫不及待拉著雲旖一塊聊起她的生意經。雲旖也極為捧場,不僅聽得認真,要緊處還不忘拿筆記下。

兩人直從好日當空,聊到月影西斜,元曦親自過去喊人吃晚膳,她們也舍不得走。

這頭是如火如荼,而山莊另一處的閣樓,卻是一片愁雲慘淡。

燈火憧憧,人影歪斜。地上橫七豎八俱是喝空了的酒壺,酒氣濃重得,尋常人進去多站一會兒都會醉得昏昏欲倒。

已經不知是第幾壇酒,鹿游原喝到,連自己的胃都快吐出來。

見雲霧斂還晃著手,想再開一壇新的,他忙伸手搶過來,抖著指頭想教訓他。可嘴巴幹動兩下,聲兒還沒發出來,他便打個響亮的酒嗝,抱著酒壇筆直倒下。

帶起的風,震得周遭紗幔飛揚。

雲霧斂鄙夷地啐了口地,道:“瞧你這點出息。”

說著,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晃晃悠悠走過去,彎腰去拿那壇酒。

醉意迷糊了他的視線,他伸了好幾次手,才終於摸著酒壇。剛想將酒壇從鹿游原懷裏拔-出來,卻被面前橫出來一只手生生壓住。

他雖醉得厲害,可最後一點理智還是有的,即便不擡頭,也知道那手的主人是誰。

“殿下這般三番五次阻攔,就不怕惹惱了我,沒人給殿下調配最後的救命解藥?”

衛旸卻絲毫不受他威脅,只淡聲道:“你大可試一試,違抗孤的命令,會是怎樣的下場。”

雲霧斂渾身猛烈一激靈,酒當即醒了大半,卻是冷笑,“到底是太子殿下啊,只怕這身上流淌著的血,都是冷的吧!”

衛旸斜他一眼,無意理會他言辭間的冷嘲熱諷,只起身撣著袖口的褶皺,淡漠道:“孤只是覺得有趣,當初你是如何嘲諷孤口是心非,而今風水輪流轉,這些都報應回你自己身上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襯著那張過分好看的臉,諷意更上一層樓。

雲霧斂眉梢抽了抽,心口湧起滔天怒意。若是之前,管他什麽太子不太子,他一拳頭早就招呼上了!

可眼下,想著他才是雲旖的親哥哥,而他卻跟雲旖再無關系……

酸澀淹沒怒火,他一把搶過鹿游原懷裏的酒壇,仰頭“咕嘟咕嘟”灌了大半。

另外小半,則因那粗獷野蠻的喝法,“嘩啦”澆了他一身。襟口濕了一圈,鬢發“滴答”也直淌水,整個人都狼狽不堪。

雲霧斂卻渾不在意,擡袖一抹嘴巴,朝衛旸擡擡下巴,“所以殿下今日過來找我,便是為了說這些羞辱於我?如此卑劣,可不似殿下君子之風。”

衛旸輕哂,“孤對你的事沒興趣,只不過來提醒你一句,適可而止。”

雲霧斂折眉,惑然瞧他。

衛旸卻沒耐心同他繼續糾纏這些,出口的聲音同窗外湧進來的北風一般森寒:

“自怨自艾也要有個限度,一味在這吃酒買醉有何用處?若還有心,便自管繼續追,莫要叫自己遺憾一生;若是心中無意,那就趁早放棄,於你於她皆是解脫。一面埋怨,一面又不肯花力氣,孤最是瞧不上!”

說罷,他嫌惡地一震寬袖,將他身上飄來的酒氣甩去,便轉身揚長而去。

獨留雲霧斂一人在屋裏怔怔醒酒。

今夜雲淡,霜月甚是皎潔,玉盤一般高高懸於墨色之中,勾勒出對面閣樓翹起的翹角飛檐。樓下不知誰人在吹笛,聲音如泣如訴,宛如游絲,襯著這冬日慘淡月光,越發牽動人心。

雲霧斂心頭浮起一片哀愴,恍惚間,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離開芙蓉城的那晚。

彼時月色也是這般皎潔,卻也縹緲,仿佛觸手可及,實則遙在千萬裏。

同月下掩面哭泣的小姑娘一樣。

身影分明纖細伶仃,卻宛如刀斧深深刻在他腦海中。以至於這麽多年,午夜夢回時,他都不曾忘卻。

“哥哥,為何?究竟是為何?為何就非走不可?”

一連串質問,連同她眼角的淚珠“簌簌”落向他,明明沒什麽力道,卻砸得他毫無招架之力。直到如今回想,心頭仍舊會克制不住隱隱作痛。

她的心思,他不是不明白。

男未婚,女未嫁,她又不是他的親妹妹,他們憑什麽就不能在一起?

有那麽一瞬,他是真想就這麽帶著她遠走高飛,去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事實上,他的手也的確跟著擡了起來。

就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她受了欺負,回家找他哭訴。他嘴上說著麻煩,卻還是皺著眉,冷硬又小心地幫她抹去眼角的淚珠,帶著她將那些壞人一一擺平。

她破涕綻開的那一抹笑,是他平生見過的、最美的風景。

可唯獨那一回,他停下來了。

在指尖即將觸及她臉頰時,他還是停了下來。

月光在他們之間輕輕閃爍,那不到寸許的距離,他嘗試著跨了數年,卻終歸沒能跨過去。

“我是個殺人犯,不是你哥哥,往後的日子要怎麽過,就憑你自己的本事了。”

他如是回答,心裏似刀紮,臉上卻還要擺出一副冷漠無情,渾然不將她放在心上的模樣。

如此,她應該就不會被自己連累,可以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了吧?

雖然會難過一陣子,但只要熬過去,她應當就能重新振作起來,好好生活,好好過日子。再遇見一個疼她愛她的好男人,生好多好多孩子,一輩子都平安喜樂。

即便那個人不是他。

可是憑什麽?憑什麽就不能是他呢?

那是他親手養出來的小姑娘,她說話是他教的,她每一次啼哭也都是他將人抱在懷裏一點一點拍哄回來的,甚至她學會說的第一句話,都不是“爹爹”,而是“哥哥”。

他憑什麽要將她拱手讓給別人!

頹然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成拳,用力到整條小臂都在顫。在朔風中枯坐了半晌,雲霧斂終是一抹嘴角,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朝門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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