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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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所謂的冤家路窄吧?

生病前,她剛借錦衣衛給章家找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現在病剛好,就又遇上了章家的人。

且還是當下這種要緊關頭。

這個章三可不比她姐姐好對付。

章夕櫻行事雖陰,但表面功夫還是會做的,再恨毒了你,也不會當眾撕破臉。

章含櫻就不同了。

她是章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寧國公夫婦的老來女。可謂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小日子過得比公主還爽利。仗著有皇後撐腰,還撿了個“宜和縣主”的封號,敢在帝京橫著走。腰間時刻帶著一根軟鞭,誰要是惹她不痛快,她不計身份,也不計場合,都照打不誤。

有一回,她還唐突了永嘉郡夫人,建德帝的表妹。若不是皇後出面,幫她從中調停,她挨一頓板子都是少的。

也因為如此,她也明白過來,只要不鬧出人命,自己做任何事都會有人幫忙善後,是以變得越發囂張,連公主都不放在眼裏。

早些年,元曦在宮裏的女學念書,就曾領教過她的刁蠻。

彼時自己還是公主,都尚且免不了被刁難,眼下只怕要更加麻煩。

果然,不等元曦開口,章含櫻就抱起雙臂,發難道:“喲,我還當屋裏頭是誰呢,原是大名鼎鼎的元姑娘,這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聽說這幾日,元姑娘因為冒充皇嗣之事,嚇得大病一場,連門都不敢出。看來傳言有誤啊,這不是還有臉往外跑麽?”

她生了一張溫婉的鵝蛋臉,眉眼卻隨她父親,很是鋒銳。

和顏悅色地同人說話時,也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此刻高擡著下巴睥睨人,眼尾的銀紅胭脂便成了殺人的刀,叫人不寒而栗。

元曦笑了笑,倒也不慌,“章姑娘說得沒錯,本來我的確是沒臉往外跑的,就在方才我心裏還一直惴惴的。好在遇見了章姑娘,不然我真就要羞憤至死了。”

說完,她便眉眼彎彎地看著章含櫻,不再多言。

章含櫻起先還沒大聽懂她這話的意思,微蹙著眉頭正琢磨,直到周圍傳來竊竊的暗笑,才猛地醒神,“你罵誰不要臉呢?”

“誒,這種話可不興問的。”葉輕筠擺擺手,皺著眉,煞為語重心長地勸說,“你一問,就算原本不是在罵你,最後也成了罵你的了,章姑娘何必自取其辱呢?”

“想來這就是聖人說的‘舍己為人’吧?”元曦接上話茬,朝章含櫻歪頭一笑,眸光盈盈,明媚無害,“章姑娘可真是好心,我等自嘆弗如。”

兩人一唱一和,指天說地,楞是把黑的洗成白的。

明明是元曦刻意嘲諷,現在卻成了章含櫻自己冒領名頭,與她們無關。

章含櫻目瞪口呆,腦袋瓜還真空了一瞬,一時竟不知究竟是她們巧舌如簧,還是自己多心,待琢磨明白,怒氣也更上一層樓。

那廂葉輕筠已經開始下逐客令,“浮白小築今日已經有人,還請章姑娘改天再來。”

章含櫻只不屑地“嘁”了聲,全然沒將她的話放在心上,“你是個什麽東西,還配教本姑娘做事?聽說前兩日,你為了幾壇酒,十幾兩銀子,在通州差點跟人酒販子打起來?嘖嘖嘖……真可憐。”

章含櫻婉聲哀嘆,擡袖擋住半張臉,五官似浸了水的紙一般皺起,撫之不平。

從頭上摘下一支金釵,她隨手往葉輕筠腳邊一丟,“拿去吧,少說也能買百十來壇酒呢。莫要再為這點銀錢跟人吵架,給你祖父丟臉了。”

她笑著說,尖細的下巴指著面前之人,兩排濃睫交織出輕曼的光,像只得勢的孔雀。

元曦不由提了下眉梢。

酒販之事,適才她也聽葉輕筠抱怨過,不過是那酒販偶然聽說了葉家的背景,知道葉輕筠是頭肥羊,便坐地起價,想多宰一點。這“一點”放在一壇酒上,確實不算多,可平攤到一百壇、一千壇上再算,數兒可就大了。葉輕筠不同意,二人便起了齟齬。

做生意嘛,賺得就是那不起眼的“一點”,即便自己付得起,也不能平白當這個冤大頭。討價還價更是家常便飯,沒什麽好稀奇的。

這事放在商賈們眼中,根本不叫事,可放在公卿貴族眼裏,那就是茶餘飯後最好的笑料——

跟人說話張口閉口都是銀子,等於庸俗;不想傻乎乎地多掏腰包,就是窮,沒錢;即便是憑自己的真本事掙來的血汗錢,也是不入流的下等錢財,比不得他們伸手就來的田租鋪子。

尤其當這人還是文淵閣大學士的子孫,一個閨閣女子,那就更加有意思了。

世間為人不易,為女子更不易。北頤雖民風開放,可三綱五常的約束依舊沒變。葉輕筠即便在帝京富甲一方,也終歸入不了那些勳貴人家的眼。

又或者說,從她踏出閨門、自食其力的那天起,上流圈子就已經將她除名。

這些年她到底頂著多大的壓力,才將酒樓經營起來,元曦根本不敢想象。

但顯然,章含櫻也低估了,一個能在帝京白手起家的深閨女子的本事。

在心底為她無聲祝禱一遍,元曦默默退至一旁,將地方留給葉輕筠。

那廂葉輕筠也甚是坦然,聽了章含櫻的話,不氣也不惱,還俯身去撿她丟下的金釵,“那我就先謝過章姑娘打賞了。”

章含櫻擡腳踩住釵頭,居高臨下地睥睨,“那浮白小築現在可是能待客了?”

葉輕筠抽出金釵,吹著上頭的灰,瞇眼笑道:“自然能。”邊說邊揚聲朝門外喊,“來人,拿上好的茶葉來,章三姑娘來了,可不能怠慢。”

門外的店小二“欸”了聲,立馬掉頭去準備,沒多久便拎回來一壺碧潭飄雪,註入茶杯,正要端給章含櫻,葉輕筠卻劫了去,兩手捧著,親自奉至章含櫻面前,“章姑娘請。”

那奉承模樣,饒是張狂如章含櫻,也有些受寵若驚,但也只是片刻,她便收起所有不適,翹著嘴角道:“算你識相。”接過茶杯細品。

“味道如何?”葉輕筠問。

“嗯,還不錯。茶是好茶,就是水次了點,換成大雪那日的雪水會更好。”章含櫻拿帕子揩嘴,目光被窗外的景致吸引,迫不及待要坐過去,嘴裏還不忘吩咐,“拿一碟下茶的果子來。”

可她腳還沒邁出去,葉輕筠便挪身擋在她面前,“果子有,一百兩,現結銀子現給。”

“什麽?一碟果子一百兩?!”章含櫻瞪圓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葉輕筠笑:“自然不是。”

章含櫻松口氣,抿一口茶壓驚。

然她這口茶還沒下肚,葉輕筠便狡黠一笑,“一百兩是這盞茶的花銷,章姑娘若是想要果子,還得再加二百兩。”

“咳!咳咳——”章含櫻嗆得兩面通紅,眼尾都沁出了淚花,抖著指頭戳她鼻尖,“你坐地起價!”

“我哪有?”葉輕筠大呼冤枉,邊說邊擡起手,沿著身子自上而下一掃,理直氣壯道,“我明明是站著起價的。”

章含櫻:“……”

元曦在旁忍笑忍到雙肩直顫,清清嗓子,幫忙敲缸沿,“章姑娘還是照她說的,把錢付了吧,都是有頭臉的人家,鬧上衙門可就不好看了。”

葉輕筠得了提醒,立時拿起桌上的算盤,“啪啪”撥起來,一副真要同她上衙門算總賬的架勢。

章含櫻到底是愛面子的人,葉輕筠可以在外隨意拋頭露面,丟葉家的人,她卻做不到。哪怕這事是她占理,贏面很大,她也不願上衙門現眼。

咬咬牙,她主動退讓一步,“成,就按你說的價算。正好剛剛我也給了你一支金簪,夠買你那幾碟破果子了吧?”

照常理說,自然是夠的。

可葉輕筠要是個按常理做事的人,就不會有這麽一出,“浮白小築是淩霄樓最高規格的雅間,價格自然不菲。恕我直言,章姑娘那只簪子,剛好只夠進門費,其他一應茶水都得另算。”

說罷,她便再次低頭,把算盤珠子撥得驚天動地。

章含櫻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是寧國公府上的千金,這點銀子於她而言自然不算什麽。可偏不巧,她今日出門並未帶多少銀兩。照目前的架勢,倘若她不能當場結清這筆賬,還不知有多少後手等著她。

急火攻心之下,她本能地去摸腰間的軟鞭,想把這算盤砸爛。

可她手才剛摸過去,葉輕筠就跟挨了一鞭似的,“啊”地慘叫:“章姑娘竟然打我?”眼皮子一翻,人就倒栽蔥似的筆直倒了下去。

章含櫻眼珠子都快瞪掉,“我還沒打你呢!”

葉輕筠“呃”地一聲回過氣來,卻還是瞇著眼,有氣無力道:“哎喲,這不說明您鞭法精湛嗎?”說完,便又“呃”地一聲,昏迷過去。

周圍的店小二都是她的心腹,這會子也看明白狀況,立時迎上來,又是跪地哭天搶地“掌櫃的,您死得好冤”,又是攥著章含櫻的手,說錦衣衛就在樓下,要拉她過去評理。

章含櫻自然不肯,招呼自己的婢女上來幫忙。

兩方拉扯起來,屋裏很快亂作一團,倒是沒人有空再關心元曦了。偷偷蹲身捏了捏葉輕筠的手,她便趁亂離開浮白小築。

元曦會一點武。

確切地說,她是懂一些簡單的防身術,和借助周遭環境藏匿身形的小技巧。都是當年在野狼谷求生時,衛旸教給她的。

有這傍身,加之淩霄樓的地形,她早已爛熟於心,避開錦衣衛下樓並不算難事。

可是要從樓裏出去,就不大容易了。所有門都己經被堵死,出不去,元曦只能暫且去後院的柴房躲一躲,等人都散了再離開。

可還沒等她走近,木柞的小屋裏頭就先傳出說話聲,男的。

內容雖聽不真切,但語氣卻格外急躁,像是跟她一樣,在躲那群錦衣衛。

會是誰?

聲音還挺耳熟……

元曦屏住呼吸,越發躡下步子,想上前一聽究竟。

可還沒等她靠近,後頭就赫然響起一聲大呵:“什麽人?”

一道銳利劍鋒伴著一抹玄色身影,從院中一株紅梅樹後頭殺來,帶起陣陣落英,狂亂如血。

元曦還沒看清楚來人,劍鋒就已經逼至她眼前。

她眼皮大跳,忙偏身躲開。寒芒擦著她鼻尖橫刺而過,將一朵從她鬢間甩落的紅梅劈成兩截。

那一星寒光之隔,是一雙少年人的眼。

深邃幽寒,像細嫩的花葉尖覆著的一層薄雪,看著花葉新鮮溫暖,觸及了,卻是沁人刺手。

一擊不中,他很快便翻轉手腕再次出劍。元曦還沒來得及眨眼,寒光就已逼至她鬢邊。幾縷青絲不堪劍氣,在零星落花間雕零落地。

元曦頭腦一瞬空白,連呼吸都忘了,本能地往後躲,可速度根本跟不上。

再有一寸,那柄利劍便可直取她性命,千鈞一發之際,旁邊忽然橫出一抹銀白,比那長劍還快,仿佛白日驚雷,“咣當”將那柄索命的利刃擊開。

元曦還未反應過來,人便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沈榆香不期然盈滿鼻尖,灼得她心尖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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