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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離散終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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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幼卿在銅山下車,並未出站,混在轉車的人流中,上了另一邊月臺。若無意外,自海津出發的津申特快專列幾個鐘頭後便將到站,他打算就在月臺上蹲守到底。安裕容如今有錢有門路,特地為他買的頭等座,前一夜在車上過得並不辛苦。車站人極多,無不行色匆匆。望見眼前人潮洶湧,顏幼卿不由得十分慶幸,峻軒兄給自己提前買下了返程票。

開戰傳言愈演愈烈,銅山屬南北交通要塞,又在革命黨河陽軍北上必經之道上,一旦戰爭爆發,可說首當其沖,無怪乎各色人等紛紛撤離。故而人雖然多,卻全不見繁華景象,只一片惶然忙亂,叫人莫名緊張。就連月臺上賣小吃的攤販,也仿佛失去活力,神情木然地望著往來乘客,打不起精神吆喝。

顏幼卿買下一兜子車輪餅和鹵雜菜,尋個偏僻角落坐下慢慢吃。他想起去年夏秋之際,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與峻軒兄陪同尚先生在火車上,本盼著混過銅山站,平安進入南邊地界,卻被迫在壽丘下了車。當日之緊急狼狽,猶歷歷在目,故人卻已不知魂歸何處。又想起峻軒兄曾述說往事,數年前歸國伊始,便是在銅山站停靠時結交了北上闖蕩的文約兄,認識了花旗國來的約翰遜,然後,大夥兒一塊叫傅中宵那廝劫了道……徐兄有緣遇見了黎小姐,那約翰遜卻因為幾塊車輪餅的恩情叫峻軒兄賴上了,再後來……

顏幼卿輕輕嘆一口氣。許久不曾想起從前的事,竟然已經過去那麽多日子。此前從未踏足過的銅山車站,因乍然而起的回憶變得熟稔親切起來,又因這熟稔親切令人倍覺憂傷孤寂,於喧囂繁亂中陡然生出光陰倏忽、人事無常之感。他思緒紛紛,胡亂想了許久。想來想去,最後想起出發前自己堅決推拒了峻軒兄同來接人的提議,鮮少後悔的他,此刻卻當真頗有些後悔。

好在胡思亂想中時間過得分外迅速,臨近傍晚,打海津開來的津申特快專列終於進站了。

這些時日自銅山上車去往申城人數劇增,只聽見一聲汽笛,月臺上已是人頭攢動。電報信息簡略,安顏二人猜測,鄭芳芷與兩個孩子很可能在二等車廂,故顏幼卿手裏拿的也是二等座票。再如何擁擠,一、二等座總歸秩序好得多。顏幼卿不顧乘務員阻攔,動作飛快,接連穿過幾節二等車廂通道,竟不見一個熟悉面孔,心猛地沈下去。沖出最後一節二等車廂門,定定神,往三等車廂擠去。哨聲響起,列車即將啟動。顏幼卿心急如焚,原地縱身,攀上車廂外壁,踩著車窗沿兒向內探看。

“小叔!小叔!”急促而又尖銳的少年音穿過人群傳來,極易辨識。顏幼卿循聲望去,竟是侄兒顏皞熙。但見他胸前抱著鼓鼓囊囊一個內裝油紙包的草繩網兜,瞧去甚為眼熟,正是車輪餅與鹵雜菜的包裝,自己懷裏也揣著一個。想來顏皞熙下車買吃食,返回時恰巧瞥見了掛在車窗外的自家小叔。顏幼卿看清他位置,招手示意,攀著車廂外壁翻越過去,反倒先一步到了車門裏邊。反手施個巧勁,將旁人震開幾分,把侄兒拉進車內。

“小叔!你果真來接我們了!小華還跟娘打賭呢。多虧我視力好,一眼瞧見你,人真是太多了……”車內人挨著人,顏皞熙一馬當先,動作靈活,很快擠到地方,高聲向家人宣告小叔的意外出現,難掩興奮。

顏幼卿與嫂嫂侄女彼此招呼,一時驚喜又激動。奈何車內擁擠嘈雜,實在不是傾訴別情之處。顏幼卿見旁邊坐著一年老婦人,拿出自己車票,道:“大娘,我這是張二等票,你若走得動,可否與我換一換?”婦人聽得這話,表情微動,伸手捏住車票,反覆細看,似是不敢相信。

對面顏舜華伸出白白細細一根手指,在票面上點了點:“喏,二等座,這個二字,你認得是不是?”

顏皞熙與妹妹心有靈犀,插嘴道:“馬上要開車,車一開可就換不了了。”

那老婦人聽得這話,從口袋裏掏出自己那張皺巴巴的三等票,扔下一句:“你可不要反悔。”擡屁股起身便走,行動間居然相當靈活,幾下便失了蹤影。

對於兩個孩子的把戲,鄭芳芷看一眼,沒說什麽。拿帕子擦擦坐凳,叫顏幼卿坐下歇息。

顏幼卿瞧瞧侄兒侄女,感慨道:“皞兒華兒都長大了。皞兒能照顧母親妹妹,華兒……也比從前活潑了許多。”

鄭芳芷笑了:“不過是故態覆萌罷了。你忘了她小時候有多淘氣?三四歲就敢爬梯子打棗,還是你救下來的。”

顏幼卿也笑了:“嫂嫂不說,我還真忘了。他兩個小時候都淘得很。”

“如今學堂裏規矩少,管得松。我也沒工夫跟她啰嗦,弄得越來越沒有女孩子樣兒。”鄭芳芷嘴上這般說,神色卻淡然,可見並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顏幼卿觀察母子三人神情樣貌,比之一年前,愈見開朗,心下大感安慰。變化最顯著的,莫過於已然高小畢業的顏舜華。幼年坎坷經歷造成的陰影似已盡數消散,曾經的畏怯寡言亦不覆存在,神色雀躍,落落大方,一身樸素衣裳,掩不住少女明艷光華。聽見母親在久別重逢的小叔面前數落自己,仿佛不好意思般吐吐舌頭,轉過頭,兄妹兩個相視一笑。

列車啟動,車門口尚有遲到的乘客手忙腳亂,大呼小叫。

待得列車平穩前行,不等幾人重新敘話,另一側一名中年男子探頭過來:“顏小哥,你買這麽些燒餅,吃不了罷?”

顏幼卿一楞,方才反應過來,對方是與顏皞熙說話。但見自家侄兒神色冷淡,應道:“不是明日早晨才能到申城麽,我餓得快,等著再吃兩頓呢。”

那男子忸怩一陣,終究厚著臉皮道:“能不能……勻幾個給我、我們,不短你錢。”

顏幼卿看出他們彼此認識,關系卻瞧著有些奇怪,將自己揣著的一包吃食也掏出來,交到嫂嫂手中:“我這裏也還有些,應當夠了。”鄭芳芷點點頭,開口:“皞兒,勻些給他們也無妨。”

顏舜華撅嘴輕哼一聲,顏皞熙不願違逆母親,卻也不肯平白便宜對方,眼珠一轉,道:“沒有多的,給你們五個車輪餅,一個兩角錢,合計一塊大洋。”

中年男子倒吸一口涼氣:“這麽貴!”另一個一直未曾開口的女人忽道:“怎麽可能,比京城還貴!你可別訛我們!”

“嫌貴你可以不要。等下一站停車,自己下去買便是。”

“就是!別盡想著占人便宜!”顏舜華給哥哥幫腔。

中年男子猶豫片刻,大約抵不住嘴饞肚餓,終究花一塊大洋從顏皞熙手裏換走了五個車輪餅,與同行者分而食之。顏幼卿猜測那幾人應當是頭一回坐長途火車,十分拘謹緊張,在陌生地方根本不敢離座。倒是顏皞熙一個小小少年,初生牛犢不畏虎,獨自下去買了食物回來。小攤上車輪餅時價一角錢五個,他轉手賺了十倍,可說厲害得很了。此事不便細究,遂問嫂嫂:“這幾位是……”

鄭芳芷道:“是京城杜府的貴仆。適才與你換票的那位,是他家的管事嬤嬤。”

原來是杜府的仆從。顏幼卿更覺奇怪,何以不見杜家其他人。

“徐兄電報裏說,家眷先行,怎麽不見黎小姐?”

“黎小姐與她外祖母,還有大表嫂,在一等車廂。”

顏幼卿楞住。以徐文約為人,無論如何,也不致如此區別對待。鄭芳芷不待他發問,便解釋道:“一等座票有限,只老太太帶兩個人陪同。此行杜府人多,女眷幾乎都出動了。徐先生給我們買的本是二等座票,只是黎小姐一位表嫂身體不適,需要人服侍,我們便與她的貼身侍女換了個座。”

聽母親這般說,顏皞熙哼一聲,他自覺已是男子漢,不肯背後議論女人是非。妹妹顏舜華無此顧忌,告狀般向小叔道:“小秋阿姨那個三表嫂,小秋阿姨要換她去一等座,她裝模作樣假謙讓。轉頭對著我們就架子那麽大,非說自己暈車,要叫奶娘和兩個丫頭去伺候。娘不肯跟她計較,就帶著哥哥和我換到這裏來了。”

顏幼卿明白了,此行杜府老太太與親近女眷在一等座,其餘主子在二等座,下人們都安排在三等座。鄭芳芷母子三人這一換,便換到了杜府下人一起,不怪相處起來如此別扭。津申特快專列雖說比起其他火車要高檔許多,但三等座畢竟擁擠雜亂,幾十個鐘頭坐下來,弱質女子,半大少年,如何能好過。

卻聽顏舜華打開了話匣子,小嘴叭叭不停,繼續告狀:“小秋阿姨原本與娘,還有我最要好不過。她那幾個表嫂不過在海津住了三五星期,她盡和她們處,既不來我們家,也不肯理我了。我看她們就是小說裏寫的那種,碎嘴婆娘,專愛挑撥是非……”

“華兒!”鄭芳芷低聲喝道。

顏舜華住聲,神色猶有些忿然。接過哥哥遞來的車輪餅,狠狠咬一口。到底平素母親教養嚴格,不再多話,小心拿油紙捧著餅吃,不肯弄臟了衣袖坐凳。默默吃一陣,被窗外風光吸引,與顏皞熙趴在窗沿,兄妹兩個嘰嘰咕咕,全忘了先前的不痛快。

鄭芳芷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顏幼卿看他三人坐了這一天一夜火車,雖有疲累之色,卻不見頹靡,大約還是旅行的新鮮更令人向往。以嫂嫂之為人處事,杜府女眷仗勢欺人舉動,根本不值得往心裏去,不過一哂而已。況且,看在文約兄的面上,此事亦不便追究。

“杜家大少爺在海津也有生意,順便租了一所宅子。這回計劃南下,幾位女眷攜行李先一步抵達海津做準備。此前怕黎小姐獨居無聊,徐先生拜托我常約她出門散心。這回有娘家人在,黎小姐自當多加親近。與我們來往得少了,也是情理之中。”

鄭芳芷停住,顏幼卿正用心聽她敘說,頓時看出似有未盡之言,怕是外人與孩子在側,不好出口,遂道:“嫂嫂想必也餓了,吃點東西。”

因車上種種不便,鄭芳芷有意少飲少食。這時撕下半塊餅慢慢吃了,瞟一眼那幾個杜府仆人,繼續道:“黎小姐心地純良,待人和善。奈何有些人勢利刻薄,以己度人。總以為我們孤兒寡母,與之交好,是為攀附牟利,別有居心。黎小姐夾在其間,大約也十分為難。故而彼此少見面,免得尷尬,我心裏是十分理解並感激她體諒的。”

顏幼卿大吃一驚,嫂嫂幾曾說話這般犀利不留情面。他轉頭看去,杜府幾個仆人臉上一片訕訕,可見此言不虛,竟到了杜府上下皆知的地步。也不知杜家的媳婦,言行如何過分。

“嫂嫂,此事……徐兄可知?”顏幼卿也算得深宅大院裏長成,如何不知女眷中可能出現的齷齪,頓時愧疚不已。

鄭芳芷沖小叔子微微一笑:“幼卿,他家後宅小事,與咱們本無幹系。我不瞞你,為的是別壞了你們兄弟之情。所謂疏不間親,知與不知,你都不必管。我有分寸,應付得來,無需擔心。”

嫂嫂一派從容,她本是顏氏管家長媳,不過慣於溫婉含蓄,如今平添許多鋒芒,可見這兩年海津生活廣增見識,脫胎換骨。能隨同兒女進修西學,且為報社校對撰稿,憑文字自食其力,今日之芳芷君,早非昨日之顏鄭氏。

顏幼卿不覺對嫂嫂愈加欽服,相較之下,恐怕反是念了新式學堂的黎映秋深陷後宅,不得自主。“那黎小姐……”

“黎小姐本受外祖父母寵愛,又有夫婿得力,更兼此行南歸,杜府需借重她在江寧的父母兄弟,正是一等功臣,故而得了張一等座票啊。”

顏幼卿不禁擡頭,竟似從嫂嫂平淡的語氣中聽出幾分促狹之意。周遭均是杜府下人,無需顧忌,遂問:“如此說來,杜府諸位就在江寧下車,不去申城了?抑或是不在江寧停留,直接奔赴申城?徐兄可有提及他的打算?”

“杜府此行主事之人,是他家三少爺,在二等車廂裏。他手裏應當有徐先生捎給你與安兄弟的信。我聽徐先生的意思,應是請杜三少爺先攜家眷在江寧岳家暫住稍候。徐先生與杜家其他人,半月之內必定離京。待杜府大少爺來了,再一道往申城安置。”說罷輕蹙眉頭,悄聲道,“我瞧那位杜三少,是個懼內的,未必調排得了這些人。幼卿,你記得尋機與安兄弟說一說。”

顏幼卿應下了,又細問一番人員數目行李多少,暗暗嘖舌。杜府果然舉家南遷,多年基業說舍便舍,可說壯士斷腕。如此看來,京城局勢恐怕是十分不妙了。

不論國事,但言家務,年餘分別,也是說不完的話。兩個孩子看夠了風景,與小叔說起這一年來各種情狀,又追問申城景象,一路興致盎然,疲乏盡去。心直口快的顏舜華道:“多虧沒有留在二等車廂,否則與那幾位少爺少奶奶們坐在一塊兒,我們一家人哪裏好隨意說話。”

鄭芳芷作勢看她一眼:“都是要上中學的人了,且穩重些罷。”

顏皞熙忽道:“小華好不容易考上聖西女中,可惜不能去上了。”對於突然南遷一事,即將升入中學三年級的他,平日關心時政,且常聽學校先生評述,懂得比母親還要多些,心裏十分明白,大總統因覆辟失了大義,許多有見識的人紛紛離開北方,自己一家人短期內是回不去了。

顏幼卿疑惑:“華兒不是該上初中?”

鄭芳芷解釋道:“聖西女高去年增設了初中部,改名叫做聖西女中了。”

顏舜華兩眼放光:“他們只收全科甲等的高小畢業生呢。”忽忸怩起來,“小叔,哥哥高小畢業的時候,你送給他一支鋼筆……”

顏幼卿記起來了,不由笑道:“小叔沒忘,一定也送你一支鋼筆,祝賀你升入中級學堂。”想一想,又道,“你安叔叔正幫你們找學校,新學校會很好的。”

“會不會太麻煩安兄弟?”鄭芳芷心中感動,卻也過意不去。

顏幼卿望向嫂嫂,微帶羞澀:“這些事我沒有他懂得多。他說交給他去辦就好。”

列車抵達江寧已是深夜,早有渡輪候在江邊運送車廂與乘客。過江之後,須等待三四個鐘頭,再重新登車,清早差不多能到申城。

江寧亦是繁華大埠,比之申城不遑多讓。練江兩岸碼頭與火車站相接,因這一趟津申特快專列進站,四處燈火通明。一群人並行李鬧哄哄上了船,杜府諸人中許多從未到過南邊,更未曾乘大船渡江,何況還有拆分列車車廂乘船渡江之奇景,一時新鮮好奇者有之,惶恐不適者有之,狀況頻出。剛安穩幾分,船卻又要靠岸了,於是再鬧哄哄上岸,擠靠到一處。

顏幼卿看杜府許多下人支應,便只顧好自家人。時值暑天,夜間不冷不熱,涼爽宜人,江景夜色亦頗多可觀處,別說兩個孩子毫無睡意,便是鄭芳芷也露出興奮之色。正欲尋得杜家三少爺,問問隨後行程,卻聽見一陣喧嘩。顏幼卿湊過去察看,聽了幾耳朵,原來是黎府專程等候的下人找過來了,正與杜三少及老太太商議安排。見他們一時半會說不完,顏幼卿索性帶著嫂嫂侄兒拐到側面專做夜車乘客生意的小攤子上,要了幾碗熱湯面,就著剩下的餅與鹵雜菜,吃了個簡便宵夜。又添錢要了幾盆熱水凈手凈面,暫作歇息。

大約黎家沒想到杜府一次來了這許多人,只有一輛小汽車並若幹人力車等候在此,下人們不得不臨時從車站外頭又雇來好幾輛人力車。瞧見杜老太太被攙扶上汽車,餘下的主子也三兩一起各有位置,想來已經商議妥當,顏幼卿起身便欲過去。誰知這時又出了變故,其中一位女眷忽然從人力車上跳下來,正是杜家三少奶奶。只聽她高聲嚷道:“當我們是叫花子呢?打發我們去鄉下住!我不去!本來要去的就是申城,不過看在大妹妹面兒上,到這小地方停留幾天,也無不可。看看他們辦的什麽事兒,叫我們住到鄉下宅子去!真當我們是窮親戚上門要飯怎麽的?……”

杜三少爺與她同坐,原本拉住她的手低聲勸說,這時沒辦法,上手捂住嘴,將人往側旁拖。三少奶奶不再出聲,卻在三少爺放手之後,捶了他一把,背轉身掩面啜泣,三少爺忙跟著轉過去低頭哄勸。這邊還沒消停,前頭已經上車的人被驚動,又下來了,頓時吵吵嚷嚷亂成一團。

顏幼卿不好過去,只得重新坐下。徐文約籌辦婚事期間,他幫忙跑過幾趟杜府,認得杜家大公子杜召棠,印象不壞,沒想到三少爺是這麽個模樣。

正等得不耐煩,卻見杜三少主動過來,與顏幼卿打招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顏少爺。”

顏幼卿忙回禮:“不敢當。”

杜三少從衣兜裏掏出一封書信:“這是我那妹夫捎給你與安少爺的信,叮囑我務必當面交給你二人。本該正式見禮時再送呈貴府,奈何眼下這亂糟糟的,卻怕遺失了。恰好你親自來接貴家眷,便就此給你罷。”

顏幼卿道謝收下,為表客氣,問能不能與老太太道個別。

杜三少支吾兩聲,沒當場答應,反而顯出些微尷尬神色。

鄭芳芷開口道:“一路舟車勞頓,想來老太太也沒精神應付咱們,不如別去打擾了,往後再專程登門拜望罷。”

顏幼卿不再堅持,轉而向杜三少告辭。

不想杜三少臉色變得更加尷尬:“告辭且不必了……天亮須乘船去黎家大宅,內子暈船暈得厲害,可實在是受不住了。原本我們也是要去申城安頓的,倒不如直接去,省得來回折騰……”

顏幼卿聽得楞住:“你們都去申城?”

“不是,老太太與大妹妹,還有大嫂一家,暫且留在江寧。剩下的人都隨我到申城去,過不了幾天,大哥他們也該來了,正好去給他們做做準備。所以,這個,我們與顏少爺,還得再同行一段路。”

顏幼卿沒想到杜家眾人是這麽個打算,但這是別人家家事,無從幹涉,遂點頭表示知曉。

杜三少期期艾艾:“這個……雖則原本是打算去申城,但起先想的是在江寧停留幾天再去,故而我等的火車票,都只買到了江寧,因此……”

顏幼卿終於聽明白:“既如此,我陪你去售票大廳看看。江寧申城兩地,短途列車往來頻繁,本地人多數不會買這一趟。你們這麽多人在江寧下車,空出許多座位,說不定還能買上。”

果如顏幼卿所料,售票大廳正在出售剩下的座席。只是時值非常,身在江寧的外國人皆急於往申城租界撤退,不過一兩個小時,僅剩了若幹三等座。杜三少猶豫片刻,眼見又被人買走幾張,一咬牙將剩餘車票包圓買了下來。

顏幼卿趁他付錢的工夫,找到車站公共電話間,給安裕容打了個長途電話。安老板未雨綢繆,在登記了玉顏商貿公司後,緊接著便裝了部電話機。這兩天睡在僅有兩個隔間的公司辦公室裏,專等顏幼卿消息。聽罷他一番述說,安裕容稍加琢磨,如此這般叮囑幾句。顏幼卿忍不住樂了,小聲道:“這樣……叫徐兄知道,是不是不太好?”

但聽電話那頭低笑幾聲:“無妨。反正小嫂子沒來,不必顧忌,你照做便是。回頭我與徐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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