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斡運且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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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聞盡覽》首次報道海關截獲走私鴉片案件在臘月二十四。次日,還是這份報紙,又刊發了跟蹤報道。文中宣稱,聯合警備隊隊長阿克曼表示,本次截獲鴉片將全部公開銷毀,以示嚴格遵守盎格魯與華夏十年禁煙協定之約,從而利於兩國友好邦交,屆時歡迎民眾至現場觀看監督雲雲。

與新聞報道相呼應,副刊版面登載了兩位本地清流人物代表的社評,頌揚海關此次行動堪稱義舉,端正風氣,警戒世人,利於促進文明向上之新風尚。又提到祁保善大統帥南下參加選舉之事,此前因兵變短暫擱淺。近日南北重啟會談,南方態度轉變,表示選舉將依舊進行,而祁大統帥一旦當選,則同意其直接在京師就任。如此一來,華夏新政權中心將重歸北方,統一與革新必將成為北方熱點,如吸食鴉片這等沈屙陋習,自當徹底去除。

又過了一天,阿克曼才知道昨日本地報紙上刊登的具體內容。這回不止拍桌子,差點氣得摔了杯子。他依稀想起,事情被報界公開後,有幾名不知道哪個報社的記者,從早到晚賴在警備隊辦公樓前不走。自己被糾纏不過,在對方追問是否銷毀收繳鴉片時,不得不明確回應說“是”,然詳情無可奉告。什麽“全部公開銷毀”,“歡迎民眾至現場觀看監督”,顯然全是記者隨意杜撰。

阿克曼到這時自然已經明白,有人在背後刻意推動輿論。可惜他拘束於道義,又失了先機,此刻已然完全被動,無法輕舉妄動。只能強行隱忍,不作反應,盼著風頭過去,再秘密處理。幸好馬上就是夏歷春節,夏人都該忙於過年慶典,除非牽涉關聯者,否則不會有人對這樁案件過多關註。

可惜阿克曼隊長這一回卻是失算了。當日下午,忽然接到海關打來的電話,道是不少人聚集在海港一處倉庫附近,更有數名記者出沒其間。而這處倉庫,恰是當日臨時存放繳獲鴉片之所。阿克曼連聲追問,才知道這天早上最新印發的本地報紙上,透露了鴉片存放具體地點,且言之鑿鑿,聯合警備隊與海關將於兩日後某時某刻公開銷毀繳獲的走私鴉片,以便在舊歷年前夕了結此案,好叫海津民眾安心過節,歡迎各界人士屆時到場觀此壯舉。

此消息一出,立刻被多家本地甚至外國報紙轉載,各家報社當即派出記者追查落實。按說海津雖為港口商埠,識文斷字者比例遠較普通城市為多,但天天買報讀報的畢竟是少數。然而卻不知何故,有關銷毀走私鴉片的消息流傳極快。短短數日,別說士紳商戶,便是販夫走卒之流,亦人盡皆知,議論紛紛。

自從冬至日兵變後,直到年根底下,盡管市面逐漸恢覆,到底創傷猶在,有日子沒什麽新鮮趣事發生了。公開銷毀鴉片,數十年前前朝穆公曾經於嶺南行過此舉,轟動一時,在北方海津可還真是頭一遭。恰好碼頭上都歇了工,學堂裏也放了假,一大幫子熱血氣盛的青壯少年正窩在家沒事做。銷毀鴉片說出去,無論如何是件好聽的事,於是幾乎沒有不等著去現場瞧熱鬧的。

如此這般,即使消息稱兩日後方公開銷毀鴉片,已有許多人得訊便往報紙透露場所跑,或專瞧熱鬧,或打探進展。鼓噪鬧騰,直教海關管事者煩不勝煩,一個電話打給阿克曼問怎麽辦。

阿克曼聽說還有其他國家的記者摻雜其間,便知此事已無可挽回,這批鴉片只能當眾銷毀以平民意,堵住各國記者的嘴。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安裕容在其間起了什麽作用,然而理虧的是自己,心頭暗忿,卻無法質問,一時也沒什麽好辦法將對方如何。

阿克曼先時完全沒打算過要銷毀鴉片,早通過關系,與京師買主聯系好,預備以購入藥用的名義,通過藥房名正言順交易。這時情勢改變,就算加緊布置,也無法在兩日內準備就緒,只得先以聯合警備隊的名義,開了個簡短的記者會,將日子定在三天後,即夏歷臘月二十九,算是滿足了民眾過年前了結此事,增添喜氣的願望。

“洋人海港碼頭的倉庫十分牢固,青磚墻壁,鑄鐵大門,鎖匙相當結實。”顏幼卿向胡閔行搖搖頭,“即便無人看守,也難以潛入,更別說往外偷運貨物。”

胡閔行早有所料,不過是不死心,才叫顏幼卿到地頭探看一番。這時半晌沒說話,任由手裏的香煙往下落灰。

顏幼卿帶點小心姿態,又道:“洋人在海邊挖出一個大銷煙池,看樣子,明後日就該完工了。”

胡閔行將煙在桌上水晶煙灰缸中摁滅,面色陰沈:“洋人動作倒快!這盎格魯來的警備隊隊長真是一把好算盤,名利雙收。他胃口也未免太大了些!”

阿克曼繳獲十萬現銀,又通過此事博得大好名聲,確確實實當得起名利雙收四字。

話雖如此,胡大老板卻明白不過口頭洩憤而已。當日半夜前去交易的人和船沒能按時返回,便知定是出了意外。白天派人在沿岸探訪,始終不得要領。直至半夜,輾轉反側中接待了回來報信的顏幼卿,才弄清楚前因後果。震怒之餘,還有沈重打擊帶來的沮喪與忙亂。他於第一時間四處聯絡有關系的洋人,欲圖與警備隊長說上話,希望能及早放人,最好還能設法把收繳的現銀要回來幾成。

關系很快就找到了,阿克曼先生卻學著華夏人的習慣與胡老板打起了太極。沒過兩日,太極也不打了。別說退還部分現銀,就連扣押的人也必須先交齊罰款才肯釋放。胡老板不知道,阿克曼隊長突然確認即將損失預料中的大筆收入,正肉痛得很,自然格外不好說話。憑你什麽胡大善人韓三爺,他才不管。

胡閔行按捺住心頭惱怒與煩躁,問:“你當真確認,那關在警備隊牢獄房的槍手,不是鑫隆的人,而是韓三爺的人?”

“是。我按東家吩咐,這兩日緊盯住段二老板宅院。他一直沒有回家,不知躲去了哪裏。然而昨日韓三爺一大幫子手下到段宅找人,附近有不少人看見。那些手下衣著打扮、行事做派,與當日洋人船上跟在段二老板身邊的護衛十分相似。我尾隨了一段,聽得其中為頭者說道,因鑫隆把人借走幫忙,卻失陷在洋人警備隊,說好的報酬也落了空,韓三爺十分生氣。他們沒能找到段二,說是要去鑫隆總部,尋金老板的晦氣。”金老板,即鑫隆商行的大老板。

胡閔行沈默片刻,似是有了主意,向顏幼卿道:“你稍微等會兒,我寫封信,你替我去送給韓三爺。他就住在北邊石板街,差不多快出下河口的地段。地方不難找,你到附近一問便知。”

顏幼卿心下吃驚,卻沒有多問。胡閔行當然也不會與他細說。很快寫完信封好,又道:“這些日子你辛苦了。送了信回來,還繼續幫我留意段二蹤跡。一旦發現蛛絲馬跡,不要打草驚蛇,馬上通知我。”

顏幼卿揣著胡閔行的信,趕往石板街。在街口隨便問一句,便有人指路。他本以為韓三爺住所必是高墻大院,誰知不過一處普通平房院落。門口也完全沒有想象中黑衣人佇立守衛之類的情景,幾叢開敗的野花,石樁上還蹲著一只肥貓。叩了半天門,出來一個中年女子。若非大老板說得仔細,顏幼卿簡直要懷疑找錯了地方。聽說是廣源商行胡大善人有信給韓三爺,那女子從門內出來,領著顏幼卿穿街過巷,最後來到下河口深處一家賭博會館門前。顏幼卿看見門口閑散待著的幾個黑衣人,才明白過來,韓三爺說是住在石板街,平素出沒,可不一定在什麽地方。

一名黑衣人接了顏幼卿遞過去的信,搓捏查驗一番,拿了進去。不一會兒出來,說是已然轉交三爺,叫他回去覆命即可。顏幼卿本想著也許能見到韓三爺什麽樣,不料對方架子大得很,並不接見他一個無名小卒。

返回時順路又買了兩份報紙,時事新聞版面都在報道海關銷毀鴉片之事。這幾日顏幼卿奉胡閔行之命追查鑫隆段二蹤跡,又潛入海港碼頭探得鴉片存放地點,中間一直沒忘了買報紙關註事件進展。起初還有些擔憂,待見各家報紙爭先恐後報道,又說有外國記者介入,還有許多本地民眾,特別是青年學生呼籲聲援,漸漸放下心來,對安裕容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是知情人,結合表象事後推導,大約能猜到峻軒兄使了哪些手段。這裏頭,必定還有徐兄,以及峻軒兄的洋人朋友們的大力幫忙。

只是算起來,阿克曼吃足了兩次啞巴虧。對方絕非寬宏大量之人,只怕遲早要伺機報覆回來。顏幼卿默默盤算,反正已經得罪了人,不如設法拿捏到對方把柄,彼此忌憚,反為上策。無論如何,往後行事都得愈加小心才行。

又把新聞報道回頭看了一遍,忽然意識到各家報紙甚囂塵上,對銷毀鴉片一事熱烈關註,倒是被警備隊關押起來的犯人,不過寥寥數語,未曾深究。如鑫隆、廣源、韓三爺這類字眼,更是從未出現。想一想便有幾分理解,阿克曼既要收罰金,自不會與幾家地頭蛇徹底撕破臉,將犯人確切身份洩露出去。至於其他人——便是新式學堂裏熱血正義的年輕學生,家中也未必沒有個愛抽大煙的叔伯姨娘。討伐買主,說不定就大水沖垮龍王廟,得罪了自家人。

心想如此也好。王掌櫃畢竟對自己常有關照,恩情不論厚薄,總之不是虛的。顏幼卿絕不會盼著對方背上罵名,身陷囹圄不得脫離。

二十九這一天,半城的人都跑去看銷毀鴉片,警備隊與海關調集許多士兵維持秩序。顏幼卿雖然也頗想去瞧這個熱鬧,情勢卻不允許。天黑後悄悄去看了嫂子與侄兒,送去點年貨。母子三人十分想念他,更期盼能全家團聚過新年,奈何顏幼卿要防備老板隨時差遣,只得匆匆話別。一家人流離顛沛,只要平安相見,就心生慶幸。能不能一起過年,倒也並非太執著。

從嫂嫂處離開,已是深夜,天空飄起了薄雪。走到巷口,終究沒忍住,轉彎拐到薪鋪後街,停在《時聞盡覽》報社門口。馬上就要過年,許多宅院這個時辰仍沒有熄燈,但街上早已空無一人。報社門口空寂無比,顏幼卿知道只有徐文約與兩名簽了長約的幫傭在後院居住,雖說是順路,卻也是個探望的絕好機會。徐兄並無家眷在此,過年想必寂寞。他又對嫂嫂侄兒多方照顧,許久未曾露面,實在過意不去。

顏幼卿躍上一棵樹,望見後院徐文約房間位置亮著燈,再不猶豫,縱身跳進院子。

徐文約被他嚇一大跳,隨即又驚又喜。兩人一口氣說了許多話,談論最多的,還是銷毀鴉片一事。徐文約雖得了安裕容知會,且主動要求承擔起引導輿論之責,卻深知這位兄弟表面玩世不恭,實則胸有丘壑,行事出格,膽大包天,總怕他還隱瞞了其他內情。這時見到另一當事人,自是打破沙鍋問到底。顏幼卿掂量著說了一些,心中拿不準的,便道:“徐兄還是回頭問峻軒兄吧。”

徐文約道:“你就只與你峻軒兄好,專門聽他攛掇,不知道我擔心你們擔心得頭發都掉了麽?”

顏幼卿很慚愧,然而依舊道:“我怕說不好,反叫你誤會。你還是問他自己吧。”

徐文約悻悻道:“算了,問你也白問。年後約翰遜要去南方,裕容說咱們兄弟三個單獨送送他。就在他的地方見面,安全隱秘,能放心說話。日子定在正月十八。正好你今天來了,省得之後想辦法通知你。”

顏幼卿躊躇道:“我去合適麽?”

“裕容先前陸陸續續與約翰遜隱約提過你的事。這一回銷毀鴉片,借了他許多力,彼此也算是意氣相投的朋友了。聽裕容的意思,他也還挺想見見你。再說他馬上就要走,也不礙什麽。”徐文約在桌子上一堆稿紙底下翻出張便箋,“這是地址,你記住。”

顏幼卿對約翰遜這洋人印象還不錯,遂表示同意。忽覺那日與峻軒兄匆匆一別,至今算來不過幾天,竟好似過去很久似的,以致頗為想念。想到年後能夠相見,陡然生出一股欣喜期待之意,十分愉悅。

二人說至淩晨,顏幼卿方告辭離開。徐文約沒往外送,免得驚動幫傭。他桌上還攤著許多稿件,須盡快看完。自從《時聞盡覽》改為日刊後,於時事新聞方面表現不俗。最近海關截獲走私鴉片系列報道,更是領先同行,叫人不可小覷。徐大社長越發忙碌了。

顏幼卿依舊翻墻出來,先落在樹上,踩著枝丫躍出一段距離,才小心翼翼落地。習慣性地檢視雪地上留下的新鮮鞋印,隨即不覺自嘲。這雪還下著呢,眼看越下越大,到天亮時分,再深的腳印也消失了。忽然心念一動,這等天氣,正適合掩藏行跡,日子又到了除夕,那段二老板在外躲了好些天,未必不會趁此機會回家一趟。

當即不再猶豫,轉頭便往段宅而去。借著雪光勘察一番,果然在門外發現了淺淺一行男人腳印,明顯是自外歸來。依照深淺判斷,進門之人抵達不過半個時辰。顏幼卿暗道一聲僥幸,連日蹲守,總算有了成效。段二這個日子回來,估計至少要在家裏過完大年夜。顏幼卿返回住處,預備等天亮了再報給大東家。

廣源商行碼頭分店打過小年便關張放了假,總店要做洋人生意,等除夕下午才歇工。顏幼卿這些日子除去在外打探消息,偶爾回來,還住在總店庫房原先住處。天亮之後找胡閔行,奈何大老板不知在忙什麽,尋不見身影。到得傍晚,忽然差人叫他,到一處別館吃飯。去了才知道,原來王貴和等人於今日下午被釋放,這頓飯專為替幾人壓驚。

胡閔行要回家吃年夜飯,與下屬喝了杯酒便先行離去。王貴和拉著顏幼卿的手,一邊自己喝一邊敬他:“幼卿哪!多虧你機靈,才沒叫洋人一網打盡。也多虧你在外面給東家傳信,幫忙周旋,老哥哥幾個才能這麽快出來啊。”一同失陷的胡管事與護衛已經隨同大老板離開,在座只有船工頭目老拐,並另一個同為獄友的高級夥計,王貴和說話間十分隨意。

顏幼卿有點不好意思,王貴和提的這些,其實都是順帶。不過他自問也沒有什麽對不住王掌櫃的地方,道:“還是東家有辦法,體恤下人。若不交罰款,洋人怎肯放人?”

王貴和長嘆一聲:“這一回咱們可虧得太狠了。好在得了韓三爺援手,叫鑫隆剜出一塊肉來。否則東家便是叫我等在洋人牢獄房裏過年,也不敢有所抱怨哪。”

顏幼卿聽見這話,似乎是大老板聯合韓三爺,逼迫鑫隆出了罰款,換得眾人除夕日釋放。仔細一想,卻也合乎情理。韓三爺大約沒什麽洋人門路,更不可能自己掏錢交罰款,又註重面子和義氣,非把自家兄弟救出來不可。如此搭上廣源的人脈,花費鑫隆的現洋,換得手下自由,也算一筆好買賣。

“若不是聽大東家講有韓三爺的人陷在裏頭,我真以為是段二做下的局,還說什麽時候鑫隆有了這大本事,居然支使得動洋人。不過事後想想也不可能,他段二怎會把到手的鴨子舍出去?看著吧,段二這回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定要在韓三爺手裏狠狠吃個教訓不可。”

顏幼卿沒接這茬,只陪著喝酒。過一會兒,問道:“掌櫃的,往後不做鴉片生意了罷?”

王貴和舉杯一飲而盡:“不做了。太嚇人。便是東家想做,我老王也不做了。”

過完除夕,顏幼卿很是享受了幾日清閑。相比他的閑散,廣源商行總店其他人可要忙碌得多。胡閔行無端損失十來萬現銀,心痛滴血。饒是他素來養氣功夫到家,也連著陰了許多天臉色。總店不過歇了除夕半日與初一一天,便開門做生意。胡大老板更是想方設法,多方拓展,開源節流,只求多賺幾塊大洋。

顏幼卿自鄉下返回以來,一直奔波忙碌,更兼焦慮擔憂,如今總算暫時安穩。十來天工夫哪兒也沒去,縮在自己的小房內,吃飯睡覺,讀報練功,專候正月十八和安裕容等人見面。

正月十五元宵節,胡閔行又派人叫他去吃飯,是招待大管事與高級夥計們的春飯。飯罷,待其他人都走了,大老板單留下他,道:“幼卿,明日陪我去赴個約。”

顏幼卿問:“可要我做什麽準備?”

胡閔行道:“不必,你隨我同去即可。是韓三爺出面,約鑫隆金大與我言和。你一向穩妥,想來不會出岔子。”

顏幼卿應了。回到住處,獨自坐下慢慢思索。若只看表面,胡閔行待自己,仿佛比過去更倚重,更滿意。然而直覺卻告訴他,大老板心內並不見得給予自己更多信任。每一次命令與回覆,都似乎暗含審視考察之意。顏幼卿仔細琢磨,覺得自己暫且不必草木皆兵。廣源趕在鑫隆前一天與洋人交易,此事屬內部絕密,為何會被鑫隆與海關兩方攔截,以致財貨兩空,幾乎全軍覆滅。大老板探查這許久,大約始終未能找到確切證據,既無法懷疑,又不得不處處懷疑。這般反覆試探,想來並非只針對自己。

不過是陪同赴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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