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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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眼,同我講起了故事。

時間好像再慢慢倒溯回到從前,而蘇丞相口中的故事,開始於昌和四年春,清平公主爬上太師府院墻的那一天。我聽著覺得有意思,少女公主毫無顧忌地爬上墻頭,少時的清靈肆意盡顯。我想蘇丞相許是要講一些明媚的故事來,卻看他眼神愈發哀傷,故事也愈發曲折,直到徹底悲痛。

蘇丞相咳了咳,看著有幾分難受:“清平公主離世的時候,才三十一歲,年華正好。她一生這三十一年裏,歷經生離死別,疼愛她的昭武王與承康太後先後離世,沒能看著公主出嫁。公主後來嫁給了鎮國大將軍之子,北境守將裴將軍,這位裴將軍年少有為,名揚姜齊兩國,是不世英才。他們青梅竹馬,相識相知十幾年,最後拿著昭武王與承康太後兩道賜婚的遺旨,結為了夫妻。老臣還記得公主成婚那日,長寧街站滿了人,十裏紅妝,滿城燈火。老臣那時還送了公主一份賀禮,不過應該已經被公主扔掉了。”

蘇丞相話裏的他和往日見的真是不同,從我記事起,我從未見過蘇丞相參加過誰家的宴會,又給誰家送過賀禮。我父親是姜國王君,蘇丞相為臣,可我弟弟出世的時候,蘇丞相也不過是送了幾句祝福。我聽人說,蘇丞相這麽些年只送出過一份賀禮,當街送的,百姓都瞧見了。我以前也好奇過是誰與蘇丞相這麽親厚,我猜許是他的摯交賀大人,可現在聽來,並不是。

“公主與裴將軍結發,恩愛非常,臨陽城街頭巷尾傳遍了公主夫婦的故事,滿城皆知他們舉案齊眉,相愛至深。一年後,裴將軍北上迎敵,本以為萬事大吉,卻不想遭到內奸算計,命隕隨州。次年的上元節,公主持劍進殿,殺了人,被昭文王下旨幽閉在寧康宮,關了很多年。”

昭文王是我祖父,我沒見過他,我出世的時候,昭文王已經離世。不過朝中有人說,昭文王是仁德之君,以仁愛聞名,以和平連諸國,人人敬服。

“那時候公主還未滿二十歲,卻已經像是垂暮老者般看淡了生死。公主被幽閉之後,文樂大長公主夫婦自請南下,鎮國大將軍也致仕返鄉,他們都再沒回過臨陽。也是這一年,二公子外出游歷,看遍山水,只是不看臨陽。”

這我知道,二伯父早年游歷,長了許多見識,臨陽城中許多人都很仰慕。我後來問過他為什麽又留在臨陽,不再游歷,他告訴我,他這一輩子看過的山水夠多了,不必再看了。

“公主幽閉一年後,老臣到過寧康宮,拜見過公主。那時公主已經萬分憔悴,人很消瘦,雙眼中半分亮色也無。她活得很艱難,也不過是因為裴將軍還有一雙侄輩,還需要她的庇護。那次見面後,老臣再未真正地見過公主,只是公主被關了九年後,得蒙恩準,可以偶爾出宮,老臣站在長寧街上,遠遠見到過公主的身影,已是佝僂搖擺。”

有多難過絕望,才會在不到三十的年紀,被蘇丞相形容以佝僂。

“昌和十九年,公主三十一歲那一年,裴家兩個孩子都已各自婚嫁,一起北上清平郡,公主沒了牽掛,在那一年春天到來之前,於公主府病逝。”

說到這裏的時候,我明顯看到蘇丞相眼中有些淚光,他眼角的皺紋,鬢邊的白發,都在訴說他的難過。年已半百,看過世間許多事的蘇丞相,說起十幾年前的往事時,竟還是克制不住自己。

“公主離世,於許多人而言都是莫大的打擊,她本可以明媚快活地過完一輩子,可因為世有宵小,害死了她。公主金枝玉葉無比尊貴的身軀,拿得起劍,劍法淩厲是老臣見過的人中,難以見到的。可這樣的公主,卻了無生意,病魔纏身,死在絕望痛苦之中。”

我忽然覺得臉上涼涼的,擡手去摸,才發現是眼淚。

竟然是因為我未見過的曲折流下眼淚來。

“公主去後,游歷的二公子也回了京,此後再不提關於公主的任何事。那年秋天,昭文王病重,王君即位。隨後兩年,昭文王與文樂大長公主夫婦先後離世,再之後,裴大將軍在江東病故。長陵王也是在那時候卸下所有的政務,帶著家小去到長陵郡的,此後除了年節進京拜見王君外,長陵王從不在臨陽多留。二公子年年北上清平郡,去看望裴家兩個孩子,他們闔家安康,幸福美滿,唯一遺憾的是公主沒能親眼看著這一切。二公子從前最疼公主,因為公主的事,痛恨這世上很多人,這一生不娶妻,不生子,安心侍奉文壽大長公主。文壽大長公主去後,二公子便真真沒有記掛,前年故去的消息傳出來,老臣並不意外。”

蘇丞相有些喘,說這麽些話對他而言似乎有些費力,他歇了歇,繼續道:“至於老臣,興許三五年,或是七八年後,也會就這樣死去。我們的作壁上觀,我們的無可奈何,都是害死公主的利器,所以我們都自覺該死。而老臣活到今日,已經是茍延殘喘,十分艱難。”

話到此處,我也不知該說什麽了,我擡眼看了眼一旁的蘇起,他只是垂著頭,聽的很認真。在蘇丞相徐徐的講述中,我們都像是眼見了這所有故事的發生,都生出些感同身受的悲傷來。

蘇丞相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故事已經終了。

但我心中仍然困惑,我多日想不明白的事還沒有被開解,於是我開口:“清平公主……”

蘇丞相自有洞穿一切的本事,已然看出我想問什麽,他說道:“公主有所不知,公主的降世,對於王君來說,是沖破黑暗的希望。他們姐弟親厚,王君打小是跟著清平公主長大的,清平公主故去之後,王君不飲不食,只差讓自己也跟著死在東宮。若不是那時還是太子妃的王後娘娘哭著求著,江山社稷又實在太重,清平公主又曾滿心希冀王君做個明主,或許王君根本不會接手著將清平公主一生害的慘淡無比的姜國江山。清平公主故去的第二年,公主便出生了,那時王君甚至以為,公主是清平公主轉世而來,他歡喜極了,大赦天下,只為昭告他得了一個女兒。”

“可是我與姑母並不像,對嗎?”我直接改口叫了姑母,心中覺得我們雖從未見過,但就應該是這樣親近的。

“公主要聽實話?”

“自然。”我點點頭

蘇丞相的背脊像是比方才還要直,他的聲音像空谷幽怨,但卻比方才還要清晰:“這世間無人像她,也再不會有人像她。”

我小小地為蘇丞相這句話顫了顫,又繼續問:“可是為何記檔上卻沒與關於姑母的記載?”

蘇丞相答:“公主名號束縛了清平公主一輩子,讓她痛苦了一輩子,絕望了一輩子,短短一生就將生離死別嘗遍。王君與清平公主感情篤深,十分了解清平公主,所以在即位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清平公主的名號拿掉,抹去從前關於清平公主的一切記載。當初諾大一座公主府,早就荒廢,公主平日出宮玩耍,應能瞧見,長寧街邊一座無主無匾的大府邸,那便是從前的清平公主府。只做個普通人,過尋常的生活,是清平公主想了很多年的事。”

一生稱奇的姑母,卻只是想要做個普通人,竟還做不到。

這下我豁然明朗:“難怪父王總覺得我不夠好,我這輩子,怕是無法成為姑母那樣敢勇的公主了。”

蘇丞相安慰我:“公主如今已經夠好了。”

“可是與丞相大人嘴裏的姑母,相差甚遠。”

“這不是公主不足,天底下的女兒,都會與她相差甚遠。”

蘇丞相對姑母,不吝惜任何誇讚,而我也慶幸,有這樣有一個雖未曾謀面,但足以被蘇丞相說是天下女兒相去甚遠的姑母。我看著蘇丞相,他的眼中像是綴滿了歡喜與追憶,我也不再顧忌是否合適,問道:“蘇丞相,我知道不妥,也很不應該,可還是想問,您是不是……喜歡姑母?”

蘇丞相很坦然:“臣從未騙過誰,也不會騙公主,臣愛慕清平公主,至今未變。”

“可……”我的話沒有說完,但是蘇丞相應該是明白的,他無妻無子,一生沒有結一個美滿的家庭,身邊相伴的只有多年前收養的孤子蘇起。我從前以為是蘇丞相一心只有姜國社稷,於是將此生都獻給姜國,也就拋開自己的一切,現在看來,是年少時遇到過明艷太過的人,真心交付出去,收不回來,再也不願去看任何人。

不知道這是蘇丞相的幸事,還是遺憾事。

蘇丞相笑了起來,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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