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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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太多。

多到陳知沅覺得力不從心。

她早就不是一腔孤勇,憑著王君聖寵便可為所欲為的公主殿下了,她那日執劍站在大殿上,那些或冷漠,或譏諷的人裏,沒有幾個盼著她揭開真相,為夫報仇。而願意站在陳知沅那邊的臣子,陳知沅心灰意冷之際,只巴不得他們都沒能參與到那日的變故當中。

她知道有些冤屈永遠無法洗盡,死去的人帶著不能血洗的委屈與痛恨長眠,活著的人耗盡心力卻螳臂當車以卵擊石,自己形如修羅,不想被他們看見。

被關在寧康宮後,陳知沅每日看著門口的守衛,冰冷的鎧甲,冷漠的眼神,半點也看不到希望。

那些振翅的飛鳥都離她而去,在天空只做了片刻的盤旋,然後帶走了她渴求半生的自由,再沒回頭。幾近崩潰的時候,神志早就不清醒,滿眼裏都是裴言的身影,陳知沅拿著刀想要自盡,刀子已經劃破手腕,再用幾分力,必然鬼神難救,可最後還是放下了。

她不是怕死,也早覺得活夠了,可裴家兄妹失去了一切血脈相連的親人,最後只剩下她,就算自己不想活,也至少等到兩個孩子都成家了才行。

這十一年裏陳知沅漸漸消沈,什麽毛病都跟著出來了,但總歸不是大病,只不過是一點點蠶食她的生命罷了。這正合陳知沅的意,病故的死法應該是那兩個孩子最能接受的一種,故而她不宣召太醫也不吃藥,由這些病去了。

遲遲起先不忍陳知沅這樣輕視性命,每天變著法兒勸陳知沅好好活下去,陳知沅不為所動,除了見裴家兄妹以外,同行屍走肉沒有太大的分別。

日子久了,遲遲也就想明白了,沒了裴言,陳知沅與死並沒有太大的分別。

這一年陳知沅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便著手讓裴家兄妹北上,陳知沅哄著裴雙泠,讓她先和哥哥出發,自己過些日子討了王君的恩典,便回清平郡去,從此再不離開。裴雙泠很是歡喜,絮絮說著她計劃好的,到了清平郡要做的事。

她要去看陳知沅同裴言當年寫下的願望如今還在不在。

她要去喝同光樓裏最有名的青青羅。

她要知道清平郡的月亮是不是真的比臨陽城更加皎潔。

裴雙泠心中有很多期待,是從前裴言在她心裏種下的,在裴言的口中,清平郡是這世上最好的地方。若是裴雙泠雀躍中帶著細心,就會發現陳知沅出聲應答的時候並未說一個“好”字,陳知沅不願騙她,不願允諾自己根本無法達成的事。

裴家兄妹北上後,陳知沅托太子為她進言,求王君允她回到公主府,王君大抵是看在陳知沅如今真真孑然一人的份上,又有太子進言,應允了此事。

陳知沅搬回公主府,除了遲遲,身邊便只有一個自她被幽閉後一直在寧康宮伺候她多宮人巧娘,遲遲因為與逐影生離,打定主意不想兒女情長,巧娘孤苦無依,只以陳知沅為重,都說要一輩子跟著陳知沅。

可陳知沅的一輩子就快到頭了,她們還長著。

陳知沅有時擡頭看天,覺得天色渾濁,她拔出與卿劍來爬上墻頭,砍掉院墻外槐樹的枝丫,卻發現劍柄上的寶石不知何時已經脫落了。與卿劍的做工精巧,工序繁多,按說鑲嵌上去的寶石不該脫落,可陳知沅仔仔細細地看,原本的三顆寶石現在只剩下兩顆了。那脫落的凹槽有些陳舊的痕跡,看得出那寶石已經遺失很久了,久到應該再也找不到了。那些寶石是裴言遍尋北境找來的,世上再難找到,就算找得到,有本事能為陳知沅鑲嵌寶石的巧匠怕是也早已死在當年北境戰亂的流離失所中。

這把與卿劍,永遠無法回到原貌。

坐在墻頭的陳知沅忽然哭起來,止不住的心酸讓她悄無聲息地哭了半日,那些枝丫落在她肩上,讓她脆弱不堪地搖搖欲墜,然後她紅著眼睛,再默默地爬下來。

這世上再也無法恢覆原貌的又何止一把與卿劍呢。

冬天的時候,臨陽城下了小雪,說實在話,這場雪並不怎麽樣,那雪花還未落地,便消融在空中。對於看過北境冬景的陳知沅來說,半分興味也沒有,這場冬天唯一的用處,是帶來了刺骨的寒風,徹底吹垮了陳知沅的身體。

巧娘哭著要去為陳知沅請大夫,還沒出門,便被同樣紅著眼眶的遲遲攔下。陳知沅病入膏肓,又一心求死,實在不必再費事,做了無用功。巧娘哭了好幾天,哭得眼睛腫脹,什麽都看不清了,俯首埋在自己臂彎裏,連擡頭的力氣都沒有。

陳知沅告訴巧娘,生死有命,不能奢求。

巧娘無可奈何,坐在廊下聽遲遲說完了陳知沅三十一年來的故事,才明白陳知沅這些年有多煎熬,她再也哭不出來,清平公主府內一片死寂。當年從寧康宮跟著陳知沅到了公主府的奴仆,在陳知沅被幽閉的這些年裏,先是陸讓做主,照拂了裴家小兒女很多年,後來陳知沅可以回府小住之後,便都散了。他們有的得了良田,有的得了金銀,有的嫁了好人家,許多年後若是還能在他鄉聽見清平公主的名號,怕是也還能想起侍奉的那些年,在公主府裏快活的日子,還能為陳知沅落下淚來。

接到裴雙清寄來的家書時,陳知沅已經不怎麽看得清東西了,更不必說看信上密密麻麻的字。遲遲把信念給陳知沅聽,裴雙清在信中說他們一切都好,家中一切安排妥當,只等陳知沅前去。

裴雙清做事向來妥當,與裴譽很像,與裴言也很像。可他終究不是裴譽,也不是裴言,所以他的生母郁郁寡歡地早逝,陳知沅也了無生意地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這很殘忍,也很真實。

如今裴家兄妹在清平郡安定下來,陳知沅留給他們的東西加上裴家的家底,足以他們三代衣食無憂,更不必說裴雙清才能卓越,能夠撐起一個大家。

文樂長公主夫婦當年回到文樂郡後便沒打算再回臨陽,永康侯交了兵權換了餘生徹底不用被猜忌算計。他們身邊的下人都是長在長公主府的,知根知底,忠誠老實,沒有二心,將來不必擔心長公主夫婦身邊沒有養老送終的人。至於裴大將軍,他這些年送了許多家書回來,說是在慶陽一切都好,不必記掛。

陳知沅讓遲遲仿著自己的字跡回了信,便困得不行,再也不想睜開眼地要睡下去。

她與裴雙泠約好明年春天在清平郡相見,然後陪著裴雙泠生下孩子,自己要做第一個抱孩子的人,她要抱一抱,裴家父子都沒有機會親手去抱的那個孩子。

可她的春天永遠不會來了。

她睡得應當很沈,也睡了很久,久到做了好些夢,卻依然沒有醒。

這場夢從熙永二十四年秋開始,到昌和十九年冬結束,漫長而清晰。

她夢見小時候爬樹去摘桃子,上了樹不敢下去,便哭著等裴言在樹下接住她。她從書上跳下去,栽在裴言身上,兩個人都摔得不輕,可裴言始終死死地抱著她,護著她。

她夢見每日聽先生講學,先生總是摸著她的腦袋,誇獎她才學過人,假以時日定要成為姜國的棟梁,為姜國強盛盡心力。

她夢見先王醉後賜她珍寶無數,捏著她圓圓的臉蛋,誇讚著她過人的稟賦,笑著說這世間像自己的唯有一個阿卿。

她夢見太後告訴她,她定然要嫁的自己的意中人,那人會是個頗有氣節,文武兼備的好兒郎。世上的少年郎許許多多,但不會有一個,比得上阿卿的那一個。

她夢見母親抱著她徹夜不眠,只為了求她的安穩,而父親在屋外枯坐一夜,痛恨變成了他看似權柄在握,卻護不住自己的女兒。

她夢見她與裴言大婚,那對龍鳳燭明亮了整個屋子,她問裴言自己最好看的時候是否便是彼時,裴言告訴她,在自己心中,阿卿無時無刻都很好看。

混混沌沌,大夢不醒。

陳知沅眼前似乎站著個玄色長衣的少年,他在一片光暈中向陳知沅伸出手,陳知沅擡手想要觸碰他,想要看他眉眼究竟如何,他卻在陳知沅手裏落下了一朵一月春。鮮紅的花朵落在陳知沅白皙的小手上,更加鮮艷奪目。

如此便不再猜測他是誰,陳知沅已然曉得這是她等了許多年的少年郎,他來接自己了。

陳知沅一手拿著花,一手放在那人的掌心裏,任他牽著自己向前走。陳知沅沒問他前路何在,也沒問他要去何處,這世間天大地大,渺小如陳知沅的淺淺願望,卻也不過是,自己與他在一起。

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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